白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自己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转过身,发现房间里的泠澪正小心翼翼地剥着另一个砂糖橘,甚至把剥下来的橘子皮,都整整齐齐、充满仪式感地叠在一张纸巾上。
白厉看着她这副安静乖巧的模样,脑子里却回荡着詹卿辰刚才的话。
补办身份证?带一个克隆人去派出所?……
可是如果不办,她真的要在这间屋子里关一辈子吗?
白厉收回乱飞的思绪,走到地铺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澪。”
“刚才吓坏了吧?”白厉语气轻松了些,“卿辰她虽然看着咋咋呼呼的,但人很好。”
泠澪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手里的橘子,轻轻摇了摇头。
“她……很友善。”泠澪的声音很小,却透着一丝意外,“还给我橘子。”
她微微垂下眼睛,视线落在干净的橘子皮上:
“她……真的会给我衣服吗?真的……不用钱吗?”
“我都说了她人很好,这你就放心吧。”白厉笑了笑,但随即,他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不过,她刚才在外面,给我出了个大难题。”
“刚才为了骗她,我随口胡扯,说你是我以前打零工认识的姑娘……”
白厉把刚才为了骗詹卿辰而编造的悲惨身世复述了一遍。
“那时候我就说,你的包在火车站被扒手连锅端了,所以没有身份证,也没有手机。”白厉叹了口气,“结果她当真了,非让我过两天带你去派出所挂失,补办个临时身份证。”
“但是,澪。”白厉的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
泠澪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语气的变化,后背本能地绷紧了一点。
“卿辰有一点说得很对,在这个社会上生活,没有身份证明是很麻烦的。”
他试探性地问道:“你以前……有过类似身份证、或者户口本之类的东西吗?”
泠澪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回忆什么不好的东西。
“……有。”
“真的有?!”白厉眼睛一亮,身体前倾,“是什么样的?还在吗?”
“一张灰色的卡。”泠澪平静地说道。
白厉的心猛地一沉。
灰色……这听起来可不像是正常的身份证。
“卡呢?”
“包被抢了,卡也在里面。”
“啊?你说什么?”
泠澪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盯着手里那瓣橘子:“之前,在我被养母赶出来之后。我在流浪的途中,遇到了个流浪汉。”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静得让人心底发寒:“他把我的背包抢走了。”
白厉彻底傻眼了。
他随口为了应付詹卿辰而胡诌的“包被抢了”,竟然误打误撞,说中了血淋淋的真相。
白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觉得任何词汇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那个包里,除了卡以外,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白厉干涩地问道。
“有一套换洗的衣服,还有一些食物和水,没了。”泠澪顿了顿,“那些食物到后面基本馊掉了,但还是连续吃了好几天。”
白厉听着她平静的叙述,只觉得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巨石。
吃馊掉的食物……好几天。而她却用一种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说出来。
“……都过去了。”白厉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让语气听起来正常,“人没事就行。”
他试探性地把话题拉回正轨:“那……既然你以前有那张灰色的卡,只要你在系统里有档案,我们要不要……去补办一张?”
就在“补办”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泠澪的手猛地抓紧了衣角。
“不要。”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颤,抗拒得极其剧烈。
“为什么?”
“那张卡……不仅什么用都没有,”泠澪咬着下唇,“而且……只要一拿出来,不管去哪里,只要机器一扫那张灰卡,它就会发出一种很不一样的提示音。所有人都会转过头来盯着我……”
泠澪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看着白厉。
“如果补办了那张卡……你走在我身边,也会被别人指指点点的。你也会觉得……我是个丢人的麻烦吧。”
白厉立刻举起双手投降,安抚道:“你先冷静,吃橘子,我查点资料。”
泠澪低下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死死盯着手里的橘子瓣,不再说话。
看着女孩单薄颤抖的肩膀,白厉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
那张灰卡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连最基本的扫卡都会有警告音?还有她后颈上那串编号,到底是怎么来的?
既然都已经是个大活人了,为什么这个社会容不下她?
他转身走到电脑桌前,拉开人体工学椅坐下。
白厉按下开机键,打开搜索引擎。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输入了几个关键词:【2030年 克隆人 灰卡 政策】。
网页加载的瞬间,一行行冰冷、刺骨的加粗黑色字体,毫无保留地砸进了白厉的视网膜里。
《人类基因禁令公约》附属条例与特殊人口管理。
【官方对非法基因产物实行“三不原则”:不承认(无公民权)、不销毁、不负责。】
【身份标识:所有存续的克隆人实验体,均需录入基因库,统一颁发“灰色识别卡”,归类为“特殊非公民管控人口”。】
【使用限制:严禁开通完整金融账户;严禁乘坐高铁、飞机等跨省交通工具;严禁缔结法定婚姻关系……】
白厉死死盯着屏幕,鼠标滚轮越往下滑,他的心就越凉。
这哪里是身份证?这根本就是一张向全社会宣告“此人是非法违禁品,请随意践踏”的电子镣铐!
难怪她死活也不愿意去把那张卡补回来。
强烈的愤怒和好奇心驱使着白厉。他清空了搜索栏,犹豫了一下,敲下了第二组关键词:
【克隆人 实验体 基因实验】。
按下回车键。
屏幕上转了很久的圈,跳出来的页面有一大半显示着【根据相关法律法规,此页面暂不予显示】(404)。
白厉皱着眉头,利用自己平时找国外剪辑素材的某种魔法手段,钻进了一个早就停止运营、满是乱码和博彩广告的暗网论坛快照里。
没有科普,没有新闻报道。
映入眼帘的,全是十几年前那些见不得光的地下黑话,和一个发布于2015年的陈旧热帖。
标题:《X计划破产清算了,那些所谓的“新人类”都去哪了?》
白厉点开网页,往下滚动鼠标。
帖子里充斥着黑话和冷嘲热讽:
【1楼:听说母公司为了跑路抵债,把最后那批只有两三岁的实验体全低价打包扔给黑市了。】
【3楼:还能去哪?当年吹得多牛逼,说是基因编辑的完美艺术品。结果今年禁令一出,全面禁止,直接定性反人类罪,全砸手里了呗。】
【5楼:妈的,被坑惨了!奉劝各位千万别接盘那些公司破产抛售的实验体,纯属诈骗!买回来才发现,这玩意儿长个子的速度跟正常小孩一模一样!老子还得管他饭!】
【8楼:5楼你是不是傻逼?2010年那几个海外生物公司搞这个“X计划”,本来就是想赚顶级富豪的钱,主打一个“定制完美后代”,当然是按正常人类的生长周期来培育的。】
【11楼:就是啊。谁能想到今年联合国的《人类基因禁令公约》一出,全世界都直接把这行定性成反人类罪了,那些大老板集体卷铺盖跑路。】
【15楼:这玩意儿坑死人。买回去当奴隶或者宠物养?开什么玩笑,他们生长的速度和正常人类小孩一模一样!你要给他们吃饭、穿衣、治病,还得养个十五六年才能干活!现在被封杀了不能公开交易,砸手里纯纯的无底洞啊!】
【23楼:我前年花重金买了一个第三代的。现在后悔死了,天天在家里揍那个小杂种。户口上不了,书念不了,饭量还不小。打重了怕死,打轻了不长记性。转手都没人要,纯纯的赔钱货!】
“赔钱货。”
白厉的手指猛地僵在了鼠标滚轮上。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这三个字,感觉耳边“嗡”的一声。那些零碎的、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在这一刻像是一把把带血的刀,全串起来了。
2015年公约禁止,公司跑路,只有两三岁的实验体像废弃建材一样流入黑市。
现在是2030年。如果泠澪是那批被低价抛售的实验体,她大概刚好十七到十八岁左右。
白厉终于明白了。
明白她为什么懂认字——因为前几任黑市买家为了让她能看得懂指令、干更复杂的活儿,强迫她学过。
那些地下黑市的买家当年以为捡了漏,买到了高端的“基因武器”。但他们必须像养真孩子一样在她身上砸钱,却发现这件“商品”不仅无法变现,而且是一个极其烧钱、长得慢、见不得光的存在。
“……妈的,**!”
白厉狠狠爆了句粗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感直冲天灵盖。
他不想再看下去了。
他猛地按下右上角的关闭键,关掉浏览器,屏幕重新回到了那张生机盎然的动漫壁纸。
他在椅子上僵坐了半分钟,深吸了两口气,强行把眼底那种因为愤怒和心酸而泛起的血丝压了下去。
他转过身。
那个曾经被赋予了无数野心、最后却沦为烂尾工程,被当成“垃圾”转手了无数次的少女,此刻正坐在有些起球的地铺上,缩着肩膀,小口小口啃着那一瓣砂糖橘。
他走到地铺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那就不办了。”
泠澪愣住了,呆呆地抬起头看着他。
“刚刚我去查了下资料,那种破卡,看着就让人倒胃口,丢了就丢了。”
“可是……没有证件,我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
“走在街上需要把身份证贴在脑门上吗?”白厉反问道。
泠澪被问得一愣。
白厉伸手,轻轻扯了一下她那一头因为刚睡醒而有些凌乱的黑色长发。
“这头发留着干嘛的?不就是最好的掩护吗。”白厉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
“只要把后颈那个破编号遮住,你走在街上,谁看得出你是什么身份?谁会闲着没事拦住一个姑娘查后颈?”
“可是……”
“没有可是。”白厉摆了摆手,转身重新拉开人体工学椅坐下。
“没证件就没证件吧,大不了……大不了你以后就在家里待着。帮我做做饭,扫扫地。”
他戴上了一只耳机,熟练地打开了剪辑软件,嘟囔着:
“反正我也是个家里蹲。只要咱们安分守己,谁管得着咱们?”
泠澪看着那个背影,只是默默地把最后那一瓣砂糖橘塞进嘴里,那种毫无杂质的甜味,再一次在舌尖化开。
白厉叹了口气:“唉……看来这接单的手速还得再练练啊……对了澪,也快十一点了,一会中午想吃点什么?这橘子虽然甜,但也填不饱肚子啊。”
“我能……吃一下其他的吗?”
“行啊。”
白厉顺手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往后一抛,轻轻丢到了泠澪面前的被子上。
“想吃哪家自己挑。……咳,不过预算尽量控制在四十块以内啊。”
泠澪双手捧起那个发光的金属块,她低头看着屏幕上琳琅满目的食物图片,手指略显生涩地滑动着。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暖洋洋地洒在她干净的衣摆和散落的黑发上。
“白厉,这个……糖醋排骨拼盘,可以吗?”
“准了!再加两个卤蛋!”白厉戴着耳机,头也没回地大手一挥。
键盘清脆的敲击声,和少女略带生涩的询问声在房间里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