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厉坐在床边,像是一尊刚刚出土的、面容扭曲的兵马俑。
他的手指悬停在那个【确认支付】按钮上方,指尖微微颤抖,仿佛按下去的不是支付键,而是某种会引爆炸弹的按钮。
屏幕上显示着微信转账界面,收款人【包租婆-詹卿辰】。
金额一栏,赫然写着几个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1920.00。
两个月的房租,加上两个月的水电费。
“呼……吸……呼……吸……”
白厉做着深呼吸,试图平复那种即将被割肉的痛楚。
昨天还在为赚了150块而沾沾自喜,今天就要把老本都吐出来。
这就是生活,它给你一颗糖,转身就给你一记勾拳。
“早死晚死都得死……走你!”
他一咬牙,闭着眼睛按下了指纹。
“咻——”
那一声轻快的支付成功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听起来像是丧钟。
白厉颤颤巍巍地睁开一只眼,看向那个最下面的灰色小字:
当前余额:1237.58元。
“呃啊……”
白厉捂着胸口,发出一声濒死的哀鸣。
倒吸的一口凉气直接窜进了肺叶子里,凉得透心彻骨。
原本还能苟延残喘的“血条”,瞬间变成了“濒危状态”。
一千两百块,在这个城市,两个人,要活一个月……不,还得攒这个月的房租水电费。
这已经不是地狱难度了,这是在这个游戏里裸装打BOSS。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詹卿辰的语音消息秒回。
白厉点开,那个清脆、欢快、充满活力的声音瞬间充满了房间:
“收到啦!谢谢老板~ 老板大气!祝老板下个月赚大钱,发大财!”
听着这毫无阴霾的快乐声音,白厉嘴角抽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老板大气……老板现在想去楼顶喝西北风……”
他无力地把手机扔在枕头上,整个人向后瘫倒。
坐在地铺上看完第一卷漫画的泠澪,默默地抬起头。
她虽然不知道那个名为“钱”的数字具体意味着什么。
但敏锐的直觉告诉她——
这个男人现在的气场,变了。
就像那些能量耗尽、即将被报废的电池一样。
泠澪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你怎么了”。
她只是安静地、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身体往墙角缩了缩,然后把散落在地上的几本漫画书整整齐齐地叠好,挪到了离白厉最远的地方。
现在的白厉,需要一点悲伤的空间。
……
中午十二点。
悲伤归悲伤,饭还是要吃的。人是铁饭是钢,哪怕破产了,胃袋还是会准时发出抗议。
白厉从电脑椅转过来,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澪,中午吃什么?”
泠澪正坐在凳子上发呆,听到问题,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答:“都行。听你的。”
这一次,白厉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做决定。
他摇了摇头,神色变得稍微认真了一些。
“澪,你看着我。”
泠澪抬起头,那双棕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
“在这里,在这个房间里,”白厉指了指地面,又指了指她,“不要总说‘都行’,好吗?手机给你,这次给你点。”
“……我也能选吗?”
“对。”
白厉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屏幕上是一个黄色的外卖APP界面。
泠澪看着递到面前的手机,有些不知所措。
她犹豫了两秒,才伸出手指。指尖在碰到屏幕前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怕自己稍微用力,就会把这块发光的玻璃戳碎。
“拿着。”白厉把手机塞进她手里,“别怕,这就一破手机,戳不坏。”
泠澪双手捧着手机,像是在捧着什么易爆危险品。
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图片瞬间占据了她的视野,各种红红绿绿的菜品图,加上那些跳动的优惠券标志,简直就是一场视觉风暴。
“这个……要怎么弄?”她僵硬地问道。
“滑动,像这样。”白厉在旁边隔空比划了一下,“往上滑是看下面的店,点进去就能选菜,想吃哪个,就点那个加号。”
泠澪笨拙地模仿着他的动作,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
图片像流水一样划过。
麻辣烫、黄焖鸡、猪脚饭、螺蛳粉……
太快了,太多了。
她在这些琳琅满目的选择中迷失了方向。每一个图片看起来都很诱人,但每一个又都很陌生。
最后,她的手指停在了一家看起来很实惠的快餐店上。
图片上是一碗盖满了肉片的饭,色泽红亮,旁边还配着绿色的青菜。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但昨晚汉堡炸鸡的美味记忆让她本能地对“肉”产生了渴望。
而且,这个图片下面的价格数字,比其他的要小一些。
“这个。”她指了指那个【秘制红烧肉盖饭】。
“红烧肉啊,你眼光不错,这家确实量大。”
白厉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行,那就吃这个。”
他在下单界面操作了几下,点了两份。
但在确认付款前,他手指顿了顿,偷偷地点开了“加料区”,在泠澪的那一份里点了两下屏幕。
【卤鸡腿 x 2】
虽然余额已经很感人了,但那是给自己看的,不是给肚子看的。
她那么瘦,多吃点肉总没错。
“好了,”白厉晃了晃手机,“等半小时吧。”
泠澪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
下午的时间,为了弥补那1920元的巨额亏空,白厉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一口气接了五个视频的单子。虽然价格都不高,但蚊子腿也是肉。
泠澪则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帮他听一听节奏,或者只是看着窗外的云发呆。
傍晚时分,白厉伸了个懒腰,宣布收工。
为了省钱,也为了更有生活气息,他没有再点外卖,而是去菜市场买了点青菜和打折的猪肉。
“我也来帮忙。”
看着白厉提着菜进厨房,泠澪主动跟了进去。
“你不是不会做饭吗?”白厉有些意外。
“……不会。但我可以学。”
“那你把米淘一下。”
五分钟后。
白厉看着泠澪对着电饭煲内胆里的米发愁——她把米洗得干干净净,但不知道该加多少水。
“等下,你先停下,先放下那个内胆。”
合着昨天她说的“会淘米”,是真的只会淘米啊?
“澪,看这个。”
白厉将食指插进米里,指尖抵住底部,“水没过第一个指关节就行,这样煮出来的米最香。”
泠澪小声地嘀咕:“我……我不知道能这样。”
“没事,现在你学到了,多试几次,以后就会得心应手啦。”
白厉哭笑不得地把她请出了厨房:“至于怎么做饭,这门玄学以后再教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别把晚饭搞砸了,去外面等着上菜吧。”
泠澪有些挫败地走回客厅。
半小时后,两菜一汤端上桌。
青椒肉丝,清炒油麦菜,紫菜蛋花汤。
虽然不如昨晚全家桶的冲击力,但热气腾腾的家常菜,却有着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饭后,白厉去洗了下手,然后郑重其事地把人体工学椅拉开,拍了拍椅背。
“澪。”
“嗯?”泠澪正在收拾碗筷。
白厉指了指电脑,“之前我说过要教你用电脑的,但那时候你还在发烧。不过现在闲着也是闲着,有没有兴趣?”
“……有。可是,我现在要洗碗。”
“碗先放着,一会再洗,你先过来坐。”
她放下抹布和手里的碗筷,走到电脑桌前,有些拘谨地坐进了那把白厉给她准备的宽大的椅子里,活像个等待着老师给她上课的学生。
“看好咯。”
白厉弯下腰,按下了机箱上的电源键。
“嗡——”
风扇低沉的旋转声响起。几秒钟后,那块沉寂的27寸4K显示器瞬间亮起。
泠澪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动态壁纸。
画面上,是一个穿着华丽裙摆的少女,她有着一双银色的机械义肢,正坐在桌前,对着一台老式打字机敲击着信件。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金发上,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窗外的紫色花海随风摇曳。
细腻、美丽、宏大。
不同于手机那块小小的屏幕,这块巨大的显示器带来的视觉沉浸感,简直是碾压级的。
泠澪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个有着机械手臂的少女。
她看着那双机械臂,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这是……?”
“这个叫壁纸,就是……你可以理解成桌布,就是能让电脑桌面变好看的玩意。”
他没多说这个动漫角色的故事,现在还不是时候。
“来,握住这个。”
他指了指桌上的鼠标。
泠澪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抓起那个黑色的流线型物体。
然后,她把鼠标举到了半空中,对着屏幕晃了晃,像是在用电视遥控器。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用的。”
白厉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纠正,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人家是女孩子,动手动脚的,不好。
于是他把手悬在她的手背上方,做了一个下压和滑动的动作。
“把它放在桌垫上,贴着桌面滑。它是个感应器,不是遥控器。”
泠澪稍微顿了一下,然后把鼠标放回桌面。
随着她的滑动,屏幕上的白色箭头开始移动。
泠澪操纵着鼠标,她滑到哪,那个箭头就跟着去哪。
神奇。
“点这个,这个是浏览器。”白厉指着那个蓝色的圆圈图标,“食指快速摁两下左键。”
“哒哒。”
浏览器打开,白色的搜索框出现在屏幕中央。
“这台机器,现在连接着全世界。”白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豪,“你想看什么?全世界的东西都可以在这里看到喔。”
“真的什么都可以看吗?”
“对,你说就行。”
“我想看海。”泠澪脱口而出。
那是她一直听说,却从未见过的东西。
“好,那就看海。”
白厉在键盘上敲下“大海”两个字,按下回车。
“轰!”
虽然没有声音,但对于泠澪来说,这一瞬间就像是有海浪冲破了屏幕。
搜索结果页里,成千上万张图片铺满了整个视野。
深蓝的、碧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卷起千堆雪的……
那是她贫瘠的想象力无法构筑的画面。
她以前只见过实验室惨白的墙壁,见过灰暗的小作坊,见过养父母家逼仄的房间。
而现在,在这块发光的玻璃后面,藏着整个蔚蓝的星球。
泠澪死死地盯着屏幕,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去触碰屏幕里那朵正在绽放的浪花。
就在指尖触碰到冰冷屏幕的一瞬间——传来硬物的触感。
她像被烫到一样,快速地把手收了回来。
假的。
是画。
她眼里的光稍微黯淡了一瞬。
白厉看着她的反应,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轻声说道:
“虽然摸不到,但这确实是真实存在的。这就是互联网,虽然我们现在身处在这种小房间,但只要通过这个窗口……”
他指了指屏幕。
“你可以看南极的企鹅,看非洲的狮子,看几千年前的文物,看几万公里外的火山。无论你想看什么,它都能带着你,在这虚拟世界中去往任何地方。”
泠澪转过头,看着白厉,眼神里闪烁着某种新生的渴望。
“任何……地方?”
“对,任何地方。”白厉信誓旦旦地点头,“只要你想看。”
泠澪重新看向屏幕。
她再次握住鼠标,她的动作虽然依旧生涩,但多了一份坚定。
那天晚上,两人一直守在电脑前直到深夜。
泠澪像块干海绵一样,疯狂地吸收着屏幕里的一切。从海洋生物的百科,到如何煮出一锅完美的米饭,再到各种奇奇怪怪的新闻。
直到白厉哈欠连天,强行关机,她才依依不舍地回到地铺上。
……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
阳光已经大亮。
出租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慵懒而危险的宁静。
突然。
“叮——!”
微信的提示音像是一颗炸雷,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响。
白厉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半睁着眼看了一眼。
【包租婆-詹卿辰】发来一条信息。
下一秒,一条语音消息自动播放,詹卿辰那充满活力的声音响起:
“阿厉!在吗?我妈刚从乡下带了一大箱砂糖橘回来,太多了实在吃不完。我正好在楼下,给你拎一袋上来啊!马上到门口!”
“卧——槽!!!”
白厉瞬间从床上弹射起步,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睡意?什么睡意!那一瞬间他清醒得能去考奥数!
詹卿辰要来了?!现在?!就在楼下?!
他的第一反应是看向还在熟睡的泠澪,本能的求生欲让他差点喊出那句:“澪!快起来!快躲起来!”
只要像上次一样,让她钻进那个阴暗的浴室,像只过街老鼠一样屏住呼吸,或许能混过去。
但就在那句话即将冲出喉咙的瞬间,白厉硬生生地把它咽了回去。
他看着缩在被窝里的泠澪。她呼吸均匀,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大概是在做什么美梦吧。
如果现在把她摇醒,让她惊慌失措地躲进浴室里……
那她算什么?见不得光的脏东西?还是这个房间里的污点?
白厉的目光扫过阳台上挂着的女性衣物,扫过桌上还没收的两副碗筷,最后落回到泠澪安详的睡脸上。
躲得了一次,躲得了一世吗?
詹卿辰是房东的女儿,又是老同学,她今天来送橘子,明天可能来修水管,后天可能单纯路过想上来聊聊。
难道每一次,都要让泠澪像个罪犯一样,有人一来就要抱头鼠窜?难道要让她永远活在“随时会被人发现”的恐惧里吗?
不。
既然说好了是“合租室友”,既然说好了要“负责”,那就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白厉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慌乱的眼神逐渐沉淀下来。
哪怕被误会,哪怕被詹卿辰骂个狗血淋头,哪怕要费尽口舌去编造一个理由……也比让她躲在黑暗里强。
不想再藏了。
与其用一百个谎言去掩饰一个谎言,不如把门打开,让阳光照进来。
他没有叫醒泠澪。
白厉轻手轻脚地穿上拖鞋,随手抓起一件外套披在身上。
“叩、叩、叩。”
敲门声准时响起,不大,但在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白厉走到玄关,手搭在门把手上。
然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地铺,泠澪把脸埋进枕头里。
挺好的,这就够了。
“来了,刚醒呢。”
白厉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他确信门外的人能听见。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颤抖。
咔哒。
门锁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