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叩。”
沉闷的敲门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房间里原本放松的空气瞬间凝固。
正在地铺上整理漫画书的泠澪,身体像被通了电一样瞬间紧绷。她几乎是本能地弓起背,视线在狭小的房间里飞速扫过,寻找可以藏身的掩体或者是……可以作为武器的硬物。
那双棕黑色的眼眸里,原本的平静荡然无存。
白厉刚准备去开门,余光瞥见她的反应,伸向门把手的手顿了一下。
他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这两天的安稳,还远不足以洗掉她骨子里的应激反应。
“别紧张。”白厉转过头,对着她笑了笑,语气尽量轻松,“这不是那个催租婆,是友军。我们的‘补给兵’到了。”
泠澪愣了一下:“补给……兵?”
“咔哒。”
白厉打开门。门外并没有什么全副武装的士兵,只有一个穿着黄色制服的外卖小哥。
“您的外卖,祝您用餐愉快。”
“谢了。”
白厉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巨大纸袋,关上门。
随着他转身,一股极其霸道的、属于油脂和胡椒混合的浓郁香气,瞬间在这个三十五平米的空间里爆炸开来,蛮横地占据了所有的嗅觉神经。
这是属于“现代文明”最诱人、最堕落,也最温暖的味道。
白厉走到折叠桌前,将纸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好。
巨大的全家桶,两个汉堡,两个鸡肉卷,还有两大杯加冰的可乐。
红白相间的包装铺满了那张小小的桌子,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像是在展示某种珍宝。
“过来吧。”白厉拉开椅子,像个在此地占山为王大摆宴席的山大王。
“虽然不太健康,但这可是抚慰人的神器。”
泠澪慢慢地凑了过来,鼻子微微**了一下。这股香味比之前的肠粉和炒饭都要具有侵略性,勾得她刚平复下去的饥饿感开始蠢蠢欲动。
“这个是汉堡,这个是鸡肉卷。”白厉拿起一个香辣鸡腿堡。
“看着啊,这样。”他熟练地撕开包装纸的一角,露出里面夹着生菜和沙拉酱的炸鸡排,然后张大嘴,狠狠地咬了一口。
“咔嚓。”
酥脆的面包糠碎裂声清晰可闻。
“就要这样大口吃才爽。给,这个是你的。”白厉把另一个汉堡推给她。
泠澪学着他的样子,有些笨拙地撕开包装纸。她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面粉的甜味,炸鸡的咸香,还有沙拉酱的腻滑,在口腔里混合在一起。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这种复合的、充满油脂爆炸感的味道,对她的味蕾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还有这个。”
白厉将一杯加了冰块的可乐递到她面前,杯壁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
“要把这个搭配着一起喝,才是完整的灵魂升华。”
“这又是什么?”泠澪看着那杯黑乎乎、还在不断冒着细小气泡的液体,有些迟疑。
“这是灵魂。”白厉神神秘秘地说道,“喝一口你就知道了。”
泠澪将信将疑地凑过去,抿了一小口。
“嘶……”
入口的瞬间,无数细密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一种微微的刺痛感和冰凉的甜味,顺着喉咙直冲而下。
她皱起眉头,甚至下意识地想吐出来——这口感太奇怪了,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嘴里跳。
“是不是感觉有点扎嘴?”白厉看着她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咽下去试试。”
泠澪强忍着那种奇怪的感觉,将液体咽了下去。
紧接着,一股无法言喻的甜味和凉意在胃里散开,随之而来的是一个不由自主的——
“嗝——”
泠澪捂住嘴,震惊地看着白厉。
“这……这是什么?”
“这是可乐,也叫‘快乐水’。”白厉拿起自己的那一杯,也喝了一口,“虽然不健康,全是糖分和二氧化碳,喝多了还会长胖,但是它能让人快乐啊。特别是在累了一天之后。”
泠澪看着手里那杯还在冒泡的黑色液体。
快乐水……?
她又喝了一口。这一次,有了心理准备,那种气泡炸裂的感觉不再是惊吓,反而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刺激。
好像……真的有点快乐。
她再次拿起汉堡,这次咬得比刚才大口多了。
白厉一边啃着鸡腿,一边看着泠澪。她双手捧着汉堡,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正在努力进食的仓鼠。
看着她嘴边沾着的一点沙拉酱,看着她因为吃到美食而稍微亮起来的眼神。
看着这副画面,白厉突然觉得今天下午面对那个“王总”受的所有窝囊气,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
桌上一片狼藉,只剩下空的包装纸和鸡骨头。泠澪满足地擦了擦嘴,那种高热量食物带来的饱腹感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好了,吃饱喝足。”
白厉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
“澪,收拾一下桌子,然后去洗个澡吧,换身衣服。我趁着现在的状态,把剩下的工作搞定。”
泠澪站起身,熟练地收拾好桌上的垃圾,给塑料袋打了个结。
“白厉,这袋垃圾怎么处理?”她提着那袋垃圾对着白厉说道。
“啊?哦,垃圾啊。”白厉摘下耳机,回头道,“你放在门口就行了,等哪天出门时我顺手丢了。”
泠澪看了看玄关处的那个门口,细微地吞了口唾沫,有些迟疑。
看着她的迟疑样,白厉摆了摆手:“放心吧,这里是顶楼,就我们这有人住。”
泠澪深吸了一口气。
“……好。”
她提着那个装满骨头和废纸的黑色垃圾袋,走到门口。
“咔哒。”
她只是推开了一条仅容一人手臂通过的缝隙。
楼道里的感应灯没有亮,外面漆黑一片。
她迅速将垃圾袋放在门口的角落里,然后像触电一样缩回手。
“砰!”
大门重新关上,反锁。
泠澪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胸口微微起伏。直到确认那一层金属板重新隔绝了外界,她才感觉心脏落回了肚子里。
“放好了。”她说。
“行,那你去洗澡吧。”
“嗯。”
泠澪走进了浴室。
白厉重新戴上耳机。
也许是汉堡炸鸡的高热量加持,也许是这种纯风景类的视频确实赏心悦目——不需要卡点,不需要土嗨,只需要把那些航拍的雪山、森林、湖泊剪辑得流畅舒缓,再配上一段治愈的纯音乐。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快地跳跃着,效率出奇地高。
一会后,浴室的水声停了。
又过了几分钟,泠澪换上第二套干净的休闲服,带着一身氤氲的水汽走了出来。
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看了一眼全神贯注盯着屏幕的白厉,选择不出声打扰。
然后她又习惯性地环视四周,桌子擦过了,垃圾倒了,地也没脏。
她拿起扫把,在这个其实已经很干净的房间里象征性地扫了两下,然后又无事可做了。
泠澪站在原地,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脚上。那是白厉给她的拖鞋。
对了,那双粗跟靴。
那双靴子跟着她流浪了很久,又在雨里泡了几天,肯定全是泥水。既然现在她是这里的“后勤”,理应把它刷洗干净。
她走到玄关,目光在鞋架上扫视了一圈。
只有白厉的运动鞋,还有几双闲置的拖鞋。
没有。
泠澪愣了一下。她又仔细找了找鞋柜的角落,甚至把白厉的鞋子拿开看了看。
还是没有。
她的鞋子,不见了。
泠澪微微皱眉。这个房间统共就这么大,一眼就能望到底。
泠澪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转过身,走到白厉的身后。
白厉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的云海翻腾。
“白厉。”
“嗯?咋了?”白厉摘下耳机,头也没回地问道。
“……我那双鞋子呢?”
“鞋子?”白厉脑子还没从云海里转过弯来,“鞋子不就在玄关……呃?”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段记忆像闪电一样击中了他。
早上……詹卿辰来敲门……他慌乱中把泠澪推进浴室……然后地上还有泠澪那双湿漉漉的粗跟靴……他为了消灭证据,把它提起放到了……
白厉僵硬地低下头,视线缓缓移向自己的****,也就是电脑桌最深处的那个阴暗角落。
“啊!”
白厉猛地一拍脑门,刚想解释。
但泠澪已经顺着他刚才下意识瞥向桌底的视线,弯下腰,看向了电脑桌那个角落。
在那个各种电线交错、常年不见光的阴影里,那双棕色的粗跟短靴静静地躺在那里,上面还带着干涸的泥点。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白厉只觉得头皮发麻。
“那个……澪,你听我解……”白厉慌乱地转过椅子,语无伦次地说着,“这……这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
泠澪没有生气,她只是默默地蹲下身,伸手将鞋子从角落里拿了出来。
“其实……你不用藏起来的。”
泠澪低着头,手里拎着那双脏兮兮的靴子,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砸在白厉的心上。
“啊?”白厉转过椅子,一脸茫然。
泠澪抬起头,眼神平静得让他害怕。
“既然我们达成了契约,那我就不会违约逃跑。”
她看着白厉,语气里没有任何指责,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淡漠:“这里有吃的,有住的,而且我还没还清债务,我没有理由离开。所以……你不需要用扣押鞋子这种方式,来防止我逃跑。”
白厉张大了嘴巴,看着泠澪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扣押鞋子?防止逃跑?
她在说什么啊!
他突然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孩,她的思维逻辑并不能用普通人的思维去代入。
在她的认知里,她是“物品”,是“囚徒”。管理者为了防止囚徒逃跑,收走衣物鞋子,是再正常不过的手段。
所以她没有愤怒,只有顺从。
“不……不是!”
白厉猛地跳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带翻了椅子。他手舞足蹈,比被当成“变态”还要慌乱。
“你想哪去了!谁要扣押你的鞋子啊?!”
泠澪看着他激动的反应,似乎不解:“那为什么要把它藏在那种角落里?”
“那是今天早上,那个催租婆来了!”
白厉指着门口,语速飞快地解释道:“当时为了不让她发现屋里有人,我不光把你塞进浴室,还顺手把你鞋子放进去了!后来……后来一忙起来,我单纯是忘拿出来了!”
他一口气说完,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泠澪,生怕她不信。
“真的?”泠澪眨了眨眼。
“比真金还真!”白厉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一脸挫败。
泠澪看着白厉那副焦急、甚至带着点委屈的样子,紧绷的肩膀也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
泠澪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鞋子:“那我拿去刷了。”
“去吧去吧!刷干净点!”白厉无力地挥了挥手,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瘫回椅子上。
“……笨蛋。”泠澪极其小声地嘟嚷了一句。
看着泠澪走向浴室的背影,白厉长长地叹了口气,感觉比剪了十个视频还要累。
他看着天花板。
她还是觉得自己是个随时会被控制的“物件”啊……
以后一定要更注意这些细节。这里不是监狱,也不是什么收容所。
……
随着最后一次回车键的敲击,五个风景视频全部渲染完毕。
白厉把文件发过去,对方几乎是秒回:【收到,兄弟靠谱!】
【转账:100.00元】
看着那个黄色的转账气泡,白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在咔咔作响。
他看了眼时间, 21:57。
刚好卡着那个十点前的期限。
“收工!”
虽然累得像条狗,虽然经历了尴尬的误会,但这一天,总算是撑过来了。
这就是“活着”的感觉。累,但是踏实。
白厉抓起换洗衣服,像打仗一样冲进了浴室。
男人洗澡本来就快,加上今天累瘫了,他只想速战速决。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冲刷着他一身的疲惫,还有那一整天面对甲方王总时积攒的“晦气”。
五分钟后,白厉擦着头发走了出来,拿起吹风机吹干了头发。
“关灯了啊。”
“嗯。”
“啪。”
他关掉了房间的大灯,房间瞬间昏暗下来。
白厉躺在床上,泠澪则躺在不远处的地铺上。
空气安静了几秒。
白厉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嘟囔了一句:
“早点睡。明天……明天还得干活呢,咱们还得吃饭。”
地铺上,泠澪看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
她能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平稳呼吸声。
她把手伸出被窝,又缩了回去,下意识地抓紧了那条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
“嗯,晚安,白厉。”
黑暗中,这句轻飘飘的话语像是羽毛一样落了下来。
白厉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本来已经闭上的眼睛重新睁开,在黑暗中瞪得大大的。
她这是……在道晚安?
在这之前,这丫头嘴里说出来的全是那种冷冰冰的、像是在宣读说明书一样的台词。
就在不久前,她还在一本正经地讨论“扣押鞋子”这种沉重的话题。
可现在,她居然会自然而然地回应他晚安。
白厉重新闭上眼,嘴角却忍不住一点一点地上扬。
看来,这顿全家桶没白吃啊。
那个把自己锁在心里的“囚徒”,终于愿意把牢房的铁门,推开那么一条小小的缝隙了。
“……呵。”
他在黑暗中轻笑了一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下巴。
“晚安,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