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一点点移动，从白厉的脚边爬到了桌角，又慢慢褪去颜色，变成了午后两三点特有的惨白。
白厉完全陷入了一种机械的亢奋状态。
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音轨和素材，手指在快捷键上飞舞，脑子里只有“切、接、特效、字幕”。
饥饿感曾经来敲过门，但被他用一口凉水强行压了下去，然后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白厉终于剪完了第十条视频。他感觉自己的眼球像是被细砂纸打磨过一样，干涩、刺痛。
他本来还想继续的，但直到肚子发出一声惊雷般的“咕噜”声，才猛地将他从那个只有时间轴的世界里拽了出来。
他摘下耳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白厉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我去，两点多了？！”
白厉低呼一声，冷汗瞬间下来了。他忘了吃午饭！
而且……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
泠澪正侧躺在地铺上，身上盖着那条厚厚的棉被，呼吸均匀而轻浅。那本漫画书摊开在枕边，看来是看累了睡着了。
白厉心中涌起一阵愧疚。自己饿一顿没事，但这丫头刚退烧，怎么能跟着自己挨饿？
但他不敢大声叫醒她，只能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准备去烧点水泡两碗面凑合一下。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开始疯狂震动。
“嗡——嗡——嗡——”
消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地铺上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白厉赶紧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是一连串的微信语音消息，备注名：【至尊情感语录-王总】。
白厉眉心一跳，那种不好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全身。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戴上一只耳机，点开了第一条语音。
“怎么搞的啊你！”耳机里传来一声粗大嗓门咆哮，震得白厉耳膜生疼，“你怎么搞的啊？我看了你发的那个样片儿，我要的是那种‘炸裂’的感觉！炸裂你懂不懂？现在这个太平淡了，一点情绪都没有！”
点开第二条。
“还有这个配乐，太悲伤了！我们要的是正能量！是那种让人听了想奋斗的！给我换！换那种激昂的，动次打次的那种！”
第三条。
“字要大！那个字幕，你现在的太小气了！要那种大红大黄的配色，大到屏幕都装不下那种！这样中老年人才看得清嘛！赶紧改，我很急的！”
“不好意思，我理解错您的意思了，我马上改。”
白厉卑微地打字回复了一句，然后摘下耳机，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妈的……这家伙的审美还停留在元谋人时期吗，土鳖。”
他咬着牙，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五十块钱的单子，提着五百万的要求。这种被强行喂屎的感觉，让他胃里的饥饿感都变成了烧灼的疼痛。
大红大黄的字体，动次打次的土嗨音乐，还要铺满屏幕……简直是在制造电子垃圾。
他很想回一句“就这50块钱你还要什么自行车”，或者直接把键盘摔在这个甲方的脸上。
但是，他看了一眼那个只剩几千块的余额，又看了一眼身后熟睡的泠澪。
那股即将爆发的怒火，像撞上了一堵名为“生活”的棉花墙，瞬间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唉，还是先把这该死的二十条视频剪完吧，还剩一半了。
白厉去洗了把脸，然后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次，重新把耳机戴上，全神贯注地投入进屏幕中的时间轴世界。
而在他身后，原本闭着眼睛的泠澪，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早就醒了。
或者是说，在那串刺耳的手机震动声响起的第一秒，她就已经醒了。
她依然保持着侧卧的姿势，没有动，也没有发出声音。因为白厉说过要“镇守后方”和“保持安静”。
但她能感觉到房间里的气压变了。
她看着墙角的阴影，听到了白厉刚才那充满不满、不屑的骂声。
那个原本沉浸在工作中、背影虽然忙碌但还算平和的男人，此刻正散发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低气压。
那种感觉，就像是受了伤却不能吼叫的野兽，只能在喉咙里发出无声的呜咽。
这就是“工作”吗？
比搬箱子还要累。搬箱子只需要力气，而这个，似乎在消耗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这只野兽很危险。
也很……可怜。
……
傍晚六点。
房间里没开灯，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白厉脸上。
他的眼睛已经熬红了，眼球上布满了血丝。手指因为长时间高强度的点击，开始出现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
第二十条视频。最后一条。
“快了……快完了……”白厉嘴里喃喃自语，像是给自己洗脑。
只要做完这条，这一单就结束了。
但是甲方要求这条要做成“卡点视频”。
这在平时对白厉来说是小菜一碟，但他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脑子像灌了浆糊一样木，听着耳机里那首节奏混乱的土嗨舞曲，怎么都找不准那个切入的节拍。
“唉……”
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旁边的水杯早就空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整个人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发出了一声沉闷而绝望的叹息。
身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拿走了那个空杯子。
“……水。”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白厉吓了一跳，身体猛地紧绷，下意识地就要做出防御姿态。
但他很快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几秒钟后，杯子被放回桌上，里面装满了温水。
泠澪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白厉看着那杯水，又看了看泠澪，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啊，谢谢。”
他拿起水杯，大口灌了半杯，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流下，稍微缓解了胃部的痉挛。
“那个……对不起啊。”白厉放下杯子，揉了揉僵硬的脸，“一忙起来把时间忘了，害你中午也没吃饭。饿坏了吧？”
泠澪摇了摇头。
“我不饿。”她看着白厉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你……在发抖。”
她的视线落在白厉微微颤抖的肩膀。
泠澪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轻轻落在了白厉的肩膀上。
没有用力，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你咋可能不饿？吃完早餐后都过去那么久了。”白厉苦笑了一声，“还有最后一条视频，剪完这条就结束了，结束后我们就吃饭。”
他重新握住鼠标，又点开那段土嗨的BGM。
“动次打次！动次打次！”
震耳欲聋的鼓点在耳机里炸开。
白厉试图在波形图上找到那个切点，但他脑子已经木了。那个鼓点听起来全是糊的，怎么切都慢半拍。
“啧！”白厉烦躁地撤销了操作，“不行，脑子转不动了，听不准。”
他试了三次，都不对。王总那句“不够炸裂”的咆哮仿佛又在耳边回荡。
没办法了。
“……澪。”
“嗯。”
“帮我个忙行吗？”白厉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
“……什么忙？”
白厉把一只耳机递给她，“你……你听听这个节奏。我数三二一，你在桌子上敲一下。就敲那个重音。”
这听起来很荒谬。让一个连电脑都不会用的女孩来帮忙卡点？
但白厉真的没办法了。
“好……我努力试试，这个东西要怎么用？”
“把它塞进你的右耳朵里，让它卡住就行了。”
泠澪接过那只耳机，按照白厉的教学，将耳机塞进耳朵里。
嘈杂、低俗、充满噪音的电子舞曲瞬间灌入她的耳膜。她皱了皱眉，这种毫无美感的噪音让她不适。
但她很快就捕捉到了那个旋律。
对于常人来说，那是需要用耳朵去捕捉的节奏。但对于她来说，那只是一个简单的时间刻度。
0.5秒。0.5秒。0.5秒。
“准备好了吗？”白厉的手指悬在【切割】键上，掌心全是汗。
泠澪点了点头。她伸出食指，指尖悬在桌面上。
“开始。”
音乐响起。
泠澪的眼神瞬间变得专注。世界在这一刻仿佛慢了下来，那些噪杂的音符被剥离，只剩下那个最核心的鼓点。
来了。
“哒。”
清脆的敲击声，手指叩击在木桌上。
白厉的肌肉记忆比大脑更快，在听到声音的瞬间按下了快捷键。
“哒。”
又是一下。
“哒、哒、哒……”
泠澪的手指像是精密的节拍器，每一次敲击都精准地落在那个毫秒级的重音上。不快一分，不慢一毫。
白厉的瞳孔微微放大。
这节奏感……准得可怕。
白厉跟着她的节奏，那种久违的流畅感回来了！他不需要去思考，只需要跟着那个清脆的“哒”声按下手指。
切、接、切、接！
屏幕上的画面随着鼓点疯狂跳动，完美契合，丝滑得不可思议。
最后一声“哒”落下。视频结束。
白厉猛地敲下回车键。
【渲染完成】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白厉摘下耳机，看着屏幕上那个终于顺眼的波形图，又转头看向身边的泠澪。
她正要把耳机取下来，脸上的表情依旧淡淡的，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靠……”白厉不可置信地看着泠澪，“你是节拍器成精了吗？这也太准了！”
泠澪微微皱了皱眉：“节拍器？那是什么？”
白厉一时间解释不清楚：“呃……怎么说呢，那是一种专门为了稳定节奏的玩意，玩乐器的和歌曲创作都要用的。”
“我只是凭感觉来的。那个声音重一下，我就敲一下，很简单。”
“简单？”白厉苦笑一声，“这可是把无数剪辑师逼疯的卡点啊……”
他看着泠澪，眼里的血丝还没退，但里面多了一层光。
泠澪避开他的视线，把耳机放回桌上。
“谢谢。”他说得很郑重，“这次是真的……多亏了你。”
“……那你的工作算是完成了吗？”她将话题岔开，耳尖微微泛红。
“完成了！”
白厉迅速把文件打包，发给了【王总】。
几分钟后。
手机震动了一下。
【王总】：[微信红包] 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王总】：行吧，虽然还是差点意思，但凑合能用。
白厉点开红包。
50.00元。
白厉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钟。
……这个小数点往右边移一位才对得起我的辛勤付出。
白厉内心暗暗吐槽，觉得既讽刺又好笑。一整天的折磨，两个人的饿肚子，最后的极限救场，就换来这轻飘飘的五十块。
再也不接这种单了。
白厉收到钱后，顺手将王总删好友加拉黑。
“……只有五十块吗？”旁边的泠澪突然问了一句。
她曾经觉得一百块已经算巨款了。毕竟她之前穿的那条白色连衣裙，就是她攒了很久的钱，花一百多买的。
虽然对钱的概念还在建立中，但她也知道那两盒肠粉和粥就要三十块。
“是啊，只有五十块。”白厉叹了口气，正准备关掉手机屏幕。
突然，私聊里弹出了一个新的消息框，是之前合作过的老哥。
“兄弟，在吗？我这有个急单，风景类的，素材我都整理好了，只要套模板就行，100块剪5个，今晚十点前就要，接不接？”
白厉原本暗淡下去的眼睛，瞬间像灯泡一样亮了起来。
一百块！五个！
白厉还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接！我接！！保证今晚十点前完成任务！”
白厉的手指在手机键盘上敲得飞起。
“好，那么我先和你说明下具体怎么剪……”
看着新的单子，白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加上刚才的50，这一晚上就有150块进账了。
剪风景类的视频，对比起那种土嗨老套、意义不明的视频，简直就是洗眼睛。
“澪！”白厉抬起头，激动地喊着她的名字。
“怎么了吗？”泠澪被吓了一跳，但还是冷静地回答着他。
“今晚不做饭了，反正也没买菜，咱们点外卖，吃顿好的！”白厉兴奋地说道，“点个肯德基的全家桶，再多来几个汉堡鸡肉卷！”
“就当是……中午让你饿肚子，和刚才帮助我完成工作的补偿吧。”
泠澪看着他那副突然复活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
“……好。”
她重新退回到地铺上坐着。
肯德基，听说过。汉堡鸡肉卷，没吃过。
想吃吗？……有点想试一下味道。
自从尝过肠粉的顺滑口感后，这些对她来说足够新奇的食物，也令她小小地期待起来。
她看着白厉沾沾自喜用手机点外卖的模样，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刚才的节奏。
哒。
哒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