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下来的时候,灰谷发现自己还在发抖。
他把樱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一点,那只手还是那么凉,那么瘦,掌心的茧子磨着他的皮肤,提醒他——她还活着,她还在这里,她的手还有温度。
可就在几分钟前,这只手从他的手里滑了出去。
就在几分钟前,他亲眼看着这颗小小的脑袋上开出一个黑洞,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眸一点一点暗下去,看着血从那个洞里涌出来,温**流了一地。
就在几分钟前,他听到了那两声枪响。
“彭——彭——”
那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回荡,像生了根一样,怎么也甩不掉。
灰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一线天空,午后的阳光还是那么斜,那么暖,和刚才一模一样。他和樱还走在这条通往39区的偏僻小巷里,两边是斑驳的墙壁,墙根堆着发霉的纸箱和生锈的铁架。一切都没有变。
除了他。
灰谷闭上眼睛,让刚才的记忆在脑海里重新过一遍——
樱中枪的那一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然后是愤怒,是绝望,是冲上去送死,是被年轻警察按在地上啃了一嘴泥。老警察补枪时那漫不经心的表情,樱最后那两个字——“快跑”——然后第二声枪响,然后他自己也差点被爆头。
然后黑暗。
然后那个金色的光点。
灰谷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金色的光点……他睁开眼睛,盯着巷子尽头那片刺眼的阳光。他想起来了。那光点的颜色、大小、亮度,和他穿越前、在那个纯白的中转站里,黑发萝莉——不对,系统——从指尖弹出来的那个光点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地喃喃了一句。
那确实是系统给他的能力。
所以这不是幻觉,不是做梦,不是死前的走马灯。他真的死了,然后又活过来了,回到了樱还活着的时候。
而且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刚才发生的一切——樱是怎么倒下的,血是怎么流出来的,那个老警察是怎么面无表情地补枪的。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感受,都像用烧红的烙铁烙在脑子里一样,疼得发烫,但怎么也忘不掉。
灰谷的视线落在樱的侧脸上。
她正低着头走路,脏兮兮的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耳朵尖还是红红的——刚才自己抱着她哭的那一通,估计把她吓得不轻。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几分钟前死过一次,不知道自己现在正走在一条曾经通向死亡的路上。
她什么都不知道。
灰谷的喉咙动了动。
然后他收回视线,开始在脑子里拼命地回想刚才的每一个细节——回溯发生的那一刻,自己是什么状态?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当时……当时他抱着樱哭完之后,樱笨拙地拍着他的头,说“我是妈妈”,说“你要听话”。然后他松开她,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枪声就响了。
从“回溯”发生的那一刻,到樱中枪的那一刻,中间隔了大概五分钟。
也就是说,他回到了“樱中枪的五分钟之前”。
为什么是五分钟?
灰谷努力回忆回溯发生前的那一瞬间。当时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眼睁睁看着老警察的枪口对准自己。
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什么?不是害怕,不是后悔,是——
“樱……樱……”
是她的名字。
他想的是她。想的是再也见不到她了,想的是自己说过要保护她,结果连五分钟都没做到。
想的是她最后那两个字——“快跑”——她到死都在想着让他跑。
然后黑暗。然后光点。
然后他回来了。
灰谷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握得樱的手有点疼。樱抬起头看他,红色的眼眸里带着疑惑,但他没有注意到。
如果回溯的触发条件是“强烈的意愿”——比如“想见到她”“想救她”——那回溯的节点呢?为什么是回到这个时候,而不是更早,比如刚见面的时候,或者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灰谷开始回想这个时间点的“情绪状态”。
当时……他刚抱着樱哭完,刚被她拍了头,刚被她用那种笨拙的、奶声奶气的声音说“我是妈妈”。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太好了,她还活着,她答应做我妈妈了,她真的在哄我,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是幸福。
是开心。
是“愿望实现”的那一刻。
灰谷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难道回溯的节点,不是固定的时间点,而是“情绪节点”?是“宿主感受到强烈正面情绪的那个瞬间”?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的那些幻想——樱花树下的拥抱,夕阳海滩上的牵手,萝莉妈妈用小短腿拍拍地面叫他过去躺着。那些幻想的终点,都是“幸福”。
而现在,他穿越后的第一个幸福瞬间,就是樱答应做他妈妈,还笨拙地哄他的那一刻。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回溯机制可能是这样——
当他死亡的时候,他会自动回到“最近一次产生强烈幸福感的时间点”。
灰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是什么鬼设定?靠“幸福”来存档?系统那死杂鱼果然是在玩我吧?她是不是觉得看我死来死去很有意思?是不是觉得让我每次回溯都得重温一遍“幸福时刻”很有乐子?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猜测至少给了他一个大概的方向。
灰谷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眼前最紧迫的问题——那两个警察。
他们马上就要来了。
如果回溯的时间是五分钟,那现在距离樱中枪……灰谷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从他抱着樱哭完,到继续往前走,到枪响,大概走了五分钟。而他刚才抱着樱哭的那一通,至少用了两三分钟。
也就是说——
灰谷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他抬起头,看向巷子深处。远处的光线明晃晃的,照在斑驳的墙壁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在那片光线里,正有两个穿着警服的人朝这边走来。一个戴着银框眼镜,身材臃肿,脸上没什么表情。一个瘦一点,年轻一点,动作训练有素。
他们手里有枪。
他们杀人不用负责。
在他们眼里,受诅之子只是“怪物”,黑户只是“可以随便处理的东西”。
灰谷的牙咬紧了。
跑。
这是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跑得远远的,离开这条巷子,离开这片区域,让他们找不到。
可是往哪儿跑?
39区在外围区,从这里走过去至少要两天。他们有车,有通讯设备,而自己只有两条腿,还是一条跑几步就喘的宅男的腿。就算现在开始跑,他们也能开着车追上来,然后——
灰谷的脑海里闪过刚才的画面:樱的头歪向一边,血从那个黑洞里涌出来。
他的拳头握紧了。
跑不是办法。
那躲呢?藏在某个地方,等他们过去?可是这条巷子两边是废弃仓库的后墙,根本没有能藏人的地方。而且他们有枪,就算躲起来,万一被发现了——
灰谷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发现自己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快得像是要烧起来。这不是他熟悉的状态。他熟悉的状态是窝在出租屋里刷番剧,是对着屏幕喊老婆,是深夜emo时幻想萝莉妈妈。不是现在这样——站在一条随时会有人来杀他的小巷里,牵着一个七岁小女孩的手,脑子里疯狂地转着“怎么杀人”的念头。
对。
杀人。
灰谷被自己脑子里冒出的这个词吓了一跳。
但他没有把它按回去。
那两个警察,必须死。
不是“应该”,不是“最好”,是“必须”。因为他们见过樱的脸,知道她是受诅之子。就算这次躲过去了,下次呢?下下次呢?他们会一直找,一直追,直到把樱打死在某条巷子里,像打死一只野猫野狗一样。
灰谷不想再看到那个画面了。
一次就够了。
他低头看向樱。
樱正仰着脸看他,红色的眼眸里满是疑惑和担忧。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个大哥哥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不知道他为什么表情变来变去。她只知道他握着自己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她会跑掉一样。
灰谷看着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奇怪的冲动——他想把她抱起来,紧紧抱在怀里,什么都不让她知道,什么都不让她面对。自己一个人去解决那两个人,不管用什么方法。
可是他用什么方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细,指节上没有一点茧子,一看就是没干过重活、没打过架的宅男的手。他握紧拳头,想象着自己一拳打在那老警察的脸上——然后老警察纹丝不动,他自己的指骨先断了。
他有武器吗?没有。
他有战斗力吗?零。
他能打过那两个警察吗?做梦。
灰谷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他必须杀了那两个人才能保护樱,但他根本杀不了那两个人。
除非——
他的视线落在樱身上。
樱。
受诅之子。
原肠动物病毒的携带者,身体素质是普通人类的几十倍,是这个世界对抗原肠动物的主要战斗力。
她可以轻松杀死那两个警察。
灰谷的脑子里突然炸开一道光。
对啊!为什么非要自己上?自己有几斤几两心里没点数吗?樱才是战斗力,樱才是能打的那个!自己只要——
他顿住了。
让樱去杀人?
让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去杀人?
灰谷看着樱的脸。那张脸那么小,那么脏,眼睛那么大那么红,睫毛上还挂着刚才哭过的痕迹。她连说话都小声小气的,连拍他头都小心翼翼的,她怎么可能——
可是她必须杀。
因为不杀,她就会死。
灰谷的喉咙动了动。他知道这个选择有多残忍。让一个孩子去杀人,让她手上沾血,让她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个画面。可是如果不让她杀,她就再也没有“这辈子”了。
他想起原著里那些被诅咒的孩子们。她们从小就被当成武器,从小就在战场上厮杀,从小就知道“不杀人就会被人杀”。这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不是樱定的,不是他定的,是那些把她们当成怪物的人定的。
灰谷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樱平齐。
樱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愣了一下,但没躲开,只是眨了眨眼睛,小声问:“怎、怎么了?”
灰谷看着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他的声音有点哑,“可能很难相信。但你要答应我,先听我说完,好吗?”
樱点了点头,红眼睛里满是认真。
灰谷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我刚才……死过一次。”
樱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就在几分钟前,就在这条巷子里。”灰谷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有两个警察追上来,开枪打中了你的头。你倒在我面前,流了很多血。我想冲上去替你报仇,但被另一个警察按在地上。然后那个开枪的警察走过来,对着你的头又补了一枪。”
樱的呼吸停住了。
“然后他也想杀我。他对着我的头开了枪。然后我就死了。”
灰谷看着樱的眼睛,那双红色的眼眸里写满了震惊、恐惧、还有一丝……不敢相信。
“但是,”他继续说,“我死掉之后,没有真的消失。我看到了一个金色的光点,然后我就回到了这里——回到你还在的时候,回到你……刚才拍我头的时候。”
樱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灰谷知道这很难相信。一个刚才还抱着她哭的大哥哥,突然告诉她“你几分钟前死过一次,我也死过一次,然后我复活了”——这听起来比精神病院的病人还疯。
但他必须说。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假的。”灰谷的声音很轻,“但我记得所有细节。我记得你中枪时看着我的眼神,记得你倒下去的样子,记得你最后对我说的话。”
樱的喉咙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说了什么?”
“快跑。”灰谷说,“你说的是‘快跑’。”
樱愣住了。
灰谷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中枪之后,没有喊疼,没有哭,没有让我救你。你让我快跑。你在保护我。”
樱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说话,但她也没有跑,没有躲,没有把灰谷当成疯子。她就那么站在原地,红红的眼睛看着灰谷,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些信息。
灰谷不知道她信了多少,但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那两个人马上就要来了。”他说,“他们手里有枪,有车,有通讯设备。如果只是跑,我们跑不掉。他们会追上我们,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刚才的事,会再发生一次。”
樱的身体抖了一下。
灰谷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眼睛很稳,直直地看着她。
“所以我想求你一件事。”
樱抬起头。
“我需要你帮我杀了他们。”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灰谷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看着樱的脸,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眸里闪过的一丝恐惧、一丝迷茫、一丝不知所措。他知道这个请求有多残忍,知道让一个七岁的孩子去杀人意味着什么。可是他没有别的办法。
“我知道这很难。”他的声音有点抖,“我知道你从来没杀过人。可是如果不杀他们,你就会死。我不想再看到你死了。一次就够了。”
樱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灰谷没让她说。
“你不用直接冲上去。”他继续说,“你只要躲起来,等他们走近的时候,突然攻击。你是受诅之子,你的速度、力量都是他们的几十倍。你可以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
“那你呢?”
樱突然开口,打断了灰谷的话。
灰谷愣了一下。
樱抬起眼睛看着他,红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心:“你呢?你怎么办?”
“我负责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灰谷说,“我站在明处,让他们看到我。他们会走过来,会拿枪指着我,那时候你就从后面——”
“不行!”
樱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把灰谷吓了一跳。
她的脸红红的,眼睛里涌上一层水汽,但她咬着牙,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那、那太危险了!他们有枪!他们会打死你的!”
灰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暖暖的,酸酸的,涨得胸口发疼。
她在担心他。
这个七岁的小女孩,这个刚才还被自己抱着哭的小女孩,这个自己说要保护的小女孩——她在担心他。
灰谷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也不是那种苦涩的笑,而是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笑。他伸出手,揉了揉樱乱糟糟的头发。
“没事的。”他说,“我可是能回溯的。”
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那也会疼的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小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你刚才说……你死过一次……被枪打中……一定很疼的吧……”
灰谷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樱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砸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他想起了刚才那个画面——樱倒在地上,血从额头涌出来,但她最后说的是“快跑”。
她在替他着想。
从刚才到现在,从她中枪的那一刻到现在,她想的都是他。
灰谷的鼻子突然酸了。
他张开手臂,把樱小小的身体抱进怀里。这一次他没有哭,只是抱着她,下巴抵在她乱糟糟的头顶上,轻轻地说:
“疼。确实很疼。”
樱的身体抖了一下。
“但那不重要。”灰谷的声音很轻,但很稳,“重要的是你活着。只要你能活着,疼多少次都值得。”
樱没有说话,但她的小手慢慢抬起来,抓住了灰谷的衣服。
灰谷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松开樱,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樱,你相信我吗?”
樱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看着灰谷,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灰谷的心在这一刻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起了自己穿越前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樱花树下的温柔拥抱,夕阳海滩上的牵手奔跑,萝莉妈妈用小短腿拍拍地面叫他过去躺着。那些幻想都是假的,都是中二宅男的妄想。
但眼前这个是真的。
这个脏兮兮的、瘦瘦小小的、会担心他疼不疼的小女孩,是真的。
“好。”灰谷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把樱的小手握紧,“那我们这么办——”
他把计划说了一遍。
很简单:灰谷站在明处,往前走,故意让那两个警察看到。他们会追上来,会拿枪指着他,会走过来。樱藏在旁边,等他们走近了,从后面——
灰谷没有说完“杀人”那两个字。
但他知道樱懂了。
樱的脸白了一下,但她没有摇头,没有说“不行”。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灰谷。
“你……你会没事的吧?”
灰谷看着她,笑了一下。
“会。”他说,“我保证。”
樱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里又有眼泪在打转,但她硬是憋了回去。她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一把脸,点了点头。
“那、那我信你。”
灰谷的心揪了一下。
他弯下腰,在樱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樱的脸瞬间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朵尖。她低下头,两只小手揪着破破烂烂的裙摆,不知道该说什么。
灰谷直起身,看向巷子深处。
阳光还是那么斜,那么暖。
但在这片阳光里,正有两道长长的影子,慢慢地向这边移动。
他们来了。
灰谷深吸一口气,握紧樱的小手。
“准备好了吗?”
樱抬起头,红色的眼眸里还有泪光,但也有别的什么东西——那种灰谷之前在她眼睛里见过的、像废墟里钻出的小草一样的光芒。
她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
灰谷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脏兮兮的、瘦瘦小小的、刚才还哭着说“那也会疼的”的小女孩,真的很像妈妈。
不是因为她能保护他。
是因为她在担心他。
灰谷笑了。
“那就走吧,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