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你……你能当我妈妈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灰谷感觉自己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
小巷里的光线斜斜地洒下来,在斑驳的墙壁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边界。
远处商业街的喧嚣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反而衬托得这条小巷越发安静。
灰谷蹲在那个脏兮兮的小女孩面前,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整整五秒钟了。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在膝盖上偷偷地蹭了蹭汗,不对,他刚才拉着女孩跑了那么久,手心本来就全是汗。
他在等一个回答。
女孩愣住了。
她那双红色的眼眸睁得大大的,睫毛上还挂着刚才哭过的泪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看着眼前这个奇怪的大哥哥不,现在应该叫“恩人”了一时间大脑陷入了彻底的死机状态。
什么意思?
什么叫“当我妈妈”?
女孩的小脑瓜飞快地运转着,试图理解这句话的逻辑。
刚才这个大哥哥说了那么多话,讲了他死去的妹妹,讲了那些悲伤的往事,讲了他是多么想保护像她这样的孩子……
按照正常的剧情发展,他不是应该。
他不是应该把自己当成那个“灰谷凛”的替代品吗?
女孩是这么理解的。在她说出那句“你为什么要帮我”之后,这个大哥哥讲了一个长长的故事,故事里有一个和他相依为命的妹妹,有一个和他妹妹一样被诅咒的孩子,有一个被这个世界残忍夺走的亲人。
按照正常逻辑,他不是应该顺势说:“所以,你能当我的妹妹吗?”
女孩甚至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准备。如果这个大哥哥真的提出这个请求,她要怎么回应?
要答应吗?
可是她还有39区的伙伴们要照顾,她不能丢下她们。
要不答应吗?
可是这个大哥哥真的救了她的命,是她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愿意对她好的人。
她的脑海里甚至已经预演了一遍那个场景:
“你愿意当我的妹妹吗?”大哥哥会这么问,眼睛里带着期待和悲伤。
然后她会犹豫一下,小声说:“好……好吧。”毕竟她从来没有当过别人的妹妹,也不知道该怎么当。但如果这个大哥哥真的需要一个妹妹来填补心里的空洞,她愿意试试看。
可是。
“妈妈”?
妈什么?什么妈?
这两个字在女孩的脑子里转了整整三圈,愣是没找到合适的位置安放。
妈妈是什么概念?
妈妈是那个把她生下来的人,可是那个人在看到她红色的眼睛之后,就尖叫着把她扔在了医院的角落里。
妈妈是那个本应该保护她的人,可是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过,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给她。
妈妈是那些穿着漂亮衣服、牵着孩子的手、在商业街上笑着走过去的女人,是和她们这些“怪物”完全不同的另一个物种。
妈妈是她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现在,这个救了她的恩人,这个刚才还在深情回忆自己死去的妹妹、眼睛里满是悲伤的大哥哥,突然问她。
能不能当他妈妈?
女孩的脸开始红了。
先从脖子根开始,那层薄薄的粉色像水彩在宣纸上洇开,慢慢地向上蔓延,经过锁骨,爬上脸颊,最后连耳尖都染上了一层晚霞般的绯红。
她低下头,两只小手不自觉地揪住了破破烂烂的裙摆,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无数个问题像炸开锅的爆米花一样蹦出来:
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让我当妈妈?
我这么小怎么当妈妈?
当妈妈要做什么?
要给他做饭吗?
可是我连饭都不会做。
要给他讲故事吗?
可是我只会听故事。
要抱着他睡觉吗?
可是我……
“嗯……”
一个细小的声音从女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轻得像蝴蝶扇动翅膀,像蒲公英飘过空气,像午后的阳光落在尘埃上。
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小得连女孩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发出了这个声音。
但她确实发出了这个声音。
“嗯”了一声。
灰谷听到了。
灰谷的耳朵在这一刻,超越了人类生理的极限。如果说此刻他和女孩的距离是五米,那这声“嗯”的音量大概只有0.5分贝,混在远处商业街的喧嚣里,混在小巷的风声里,混在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里,按理说应该是听不见的。
但灰谷听见了。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像有人在耳边敲了一记清脆的钟。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你……你嗯了?”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女孩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眼睛里满是慌乱:“我、我没……”
“你嗯了!你真的嗯了!我听到了!”
灰谷整个人像被点燃的烟花一样炸开了。
他猛地前倾身体,双手一把抓住女孩瘦小的肩膀,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太用力了,赶紧松开,改成轻轻地扶着。
然后,在女孩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张开双臂,把她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很轻,很轻地抱着。
像是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易碎品。
“妈妈。”灰谷的声音闷闷地从女孩的肩膀上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妈妈,妈妈,妈妈……”
他重复着这个词,像念经一样,像祈祷一样,像要把这辈子没喊过的次数一次性补回来。
女孩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小小的石像,双手还保持着揪裙摆的姿势,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能感觉到这个大哥哥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自己脏兮兮的衣领上,能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浸透了她破旧的衣服,贴在肩膀上。
他在哭吗?
这个救了自己的大哥哥,这个刚才还在深情讲述妹妹的大哥哥,这个突然让自己当妈妈的大哥哥,他在哭?
女孩的心突然软了一下。
但下一秒,她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状态,整个人又羞又急地挣扎起来:
“别、别这样!我身上很脏的!”
她的声音又细又急,带着一丝慌乱:“我好几天没洗澡了!真的!很臭的!你别抱我这么紧……”
这是实话。
女孩已经记不清上次洗澡是什么时候了。
在39区的废墟里,连喝的水都不够,哪来的水洗澡?
她的头发乱糟糟地黏在一起,衣服上满是污渍和破洞,露出的手臂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巴。
她自己都能闻到自己身上那股酸酸的味道,像是发了霉的旧抹布。
可是灰谷没有松手。
他反而抱得更紧了一点,但依然很轻。
“我不在乎。”他的声音从女孩的肩膀上传来,闷闷的,但很认真,“你是妈妈。妈妈什么样我都不在乎。”
女孩的挣扎停了。
她低下头,看着这个把头埋在自己肩膀上的大哥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
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需要过。
从来没有人在她耳边喊过“妈妈”这两个字,用这种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的语气。
女孩的手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她的手很小,很瘦,指节上有细小的伤口磨出的茧子,掌心还残留着刚才抱着罐头的冰凉触感。
她的手落在了灰谷的头发上。
轻轻地,拍了拍。
“好、好了……”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朵根,“别哭了……我、我现在是你妈妈了……所以……”
她顿了顿,实在不知道妈妈应该说什么,只好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
“所以你要听话……”
灰谷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满脸的鼻涕眼泪,但眼睛亮得像夜里的星星。
“好!”他用力地点头,“我听话!我一定听话!”
女孩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心酸。她别过脸去,小声嘟囔:“你、你先放开我啦……真的很脏……”
灰谷乖乖地松开了手。
但他那双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女孩,像是怕她会突然消失一样。
五分钟后。
灰谷牵着女孩的手,走在一条更加偏僻的小巷里。
这条巷子比刚才那条还要窄,两边是废弃的仓库后墙,墙根堆着发霉的纸箱和生锈的铁架。
头顶是一线狭窄的天空,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他们已经离开了商业街的范围,周围越来越安静,越来越荒凉。
这是通往外围区的方向,是那些被诅咒的孩子们聚集的地方,是这座城市光鲜亮丽的外表下,被刻意遗忘的角落。
灰谷紧紧地握着女孩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凉,瘦得能摸到每一根指骨的形状。
掌心的茧子粗糙地磨着他的手,那是长期劳动和饥饿留下的痕迹。
女孩的指甲缝里有没洗净的泥垢,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有新有旧,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
灰谷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看着女孩的侧脸。
她正低着头走路,没有看他,脏兮兮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耳朵尖还是红红的,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没有消下去的红晕。
她多大?七岁?八岁?
这么小的孩子,本应该穿着漂亮的裙子在公园里玩耍,本应该在温暖的家里吃着妈妈做的饭菜,本应该什么都不用想,只用开开心心地长大就好。
可是她现在饿着肚子,穿着破衣服,光着脚丫子跑了一路,被警察追得像过街老鼠一样逃窜,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唯一的罐头,不肯丢掉,那是她要带回去给伙伴们的食物。
灰谷的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了原著里那些被诅咒的孩子们。
她们住在下水道里,住在废墟里,住在城市最阴暗的角落。
她们被人类厌恶,被当成随时会变成怪物的定时炸弹,被当成用完就可以扔的工具。
她们拼命地战斗,用自己短暂的生命守护着这座城市,换来的却是歧视、恐惧、冰冷的眼神、和枪口。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女孩感觉到了,抬起头看他,红色的眼眸里带着疑惑。
灰谷对她露出一个笑容,他也不知道自己笑得怎么样,反正尽力了。
“对了,”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樱……笹目樱。”
笹目樱。
灰谷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觉得很好听。
“樱,”他认真地叫了一声,然后郑重其事地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妈妈了。我会保护你的,绝对不会再让你挨饿受冻。我发誓。”
樱的脸又红了。
她低下头,继续走路,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点点。
灰谷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满足感。
他想起了自己穿越前的那些幻想:樱花树下的温柔拥抱,夕阳海滩上的牵手奔跑,危机时刻的英雄救美,还有完成任务后,萝莉妈妈会坐在地上,用小手拍拍她的小短腿,奶声奶气地叫他过去躺在妈妈怀里。
不对不对。
灰谷甩甩头,把那些画面甩出脑海。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好眼前这个小妈妈,让她吃饱穿暖,让她不要再被那些人欺负。至于其他的……慢慢来,反正来日方长。
不过话说回来。
灰谷的思绪开始飘忽。
樱是39区的孩子,那里应该还有很多和她一样的被诅咒的孩子们。
她们都是萝莉,都是小小的、可爱的、需要保护的萝莉。如果自己能认识她们,和她们搞好关系,然后。
“嘿嘿……”
灰谷忍不住笑出了声。
樱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灰谷赶紧摆手,但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就是想到能见到你的朋友们,有点高兴……”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赶紧低头看樱的表情:
“那个……樱,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我见到你的朋友们,也想让她们当妈妈……你会不会不开心?”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樱的反应。
樱愣了一下,然后脸又红了。
她别过头去,小声说:“你、你想认谁当妈妈,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才不管……”
灰谷松了口气。
但他马上又想起什么,赶紧补充:“你放心!你是我第一个妈妈,也是最重要的妈妈!其他的都是……都是后来的!我不会厚此薄彼的!”
樱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走路,耳朵尖红红的。
灰谷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但也不敢再问了。
算了,还是慢慢来吧。
羁绊这种东西,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养成的。
他握紧樱的手,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打气:先照顾好眼前这个小妈妈,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越来越荒凉的街景,心里开始幻想未来的美好生活。
等到了39区,见到了樱的伙伴们,那些小小的萝莉们会怎么看他?
会不会也像樱一样,被他打动,然后答应当他的妈妈?
到时候他就有好多好多个妈妈了,每天被一群萝莉妈妈围着,给他做好吃的(虽然萝莉可能不会做饭),用小手拍拍腿让他过去躺着。
“彭!”
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灰谷的幻想戛然而止。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小手,突然抽搐了一下。
然后,那只小手从他的手里滑了出去。
灰谷低头看。
他看到了血。
很多很多的血。
樱的头歪向一边,小小的身体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下去。
她的额头上,有一个黑洞。
那个黑洞正在往外涌血,鲜红的、温热的血,顺着她的脸流下来,流过她惊恐的眼睛,流过她微微张开的嘴,滴在地上,溅起细小的血花。
灰谷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叫。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只能看见樱在倒下去。
她的身体慢慢地、慢慢地往下倒,像是慢镜头一样,每一帧都清清楚楚。她的眼睛还睁着,那双红色的眼眸还看着他,眼睛里满是迷茫,满是恐惧,满是不解。
为什么?
那个眼神在问。
明明刚刚还好好的。明明刚刚还在牵手走路。明明刚刚还在说认妈妈的事。明明刚刚还在脸红。明明刚刚还在笑。
为什么?
灰谷的手还保持着握着的姿势,僵在半空中。他看着樱倒下去,看着她的身体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看着她的头歪向一边,看着血从她的额头流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他没有动。
他动不了。
然后,他看到樱的嘴唇动了动。
她还活着。
血从她的嘴角溢出来,混着唾液和不知名的液体,但她还在努力地张嘴,想说什么。
灰谷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他扑到樱的身边,双手颤抖着想去抱她,但又不敢碰她,不知道该碰哪里,不知道该怎么做。他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滴在樱的脸上,混进她的血里。
“樱……樱!樱——!”
他终于发出了声音,但那个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哀嚎。
樱的眼睛还在看他。
那双红色的眼眸已经开始涣散,但还在努力地对焦,努力地看着他的脸。她的嘴唇还在动,血泡从嘴角冒出来,一个一个地破裂。
灰谷俯下身去,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他听到了。
那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的。
“快……快跑……”
灰谷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抬起头,看向樱的身后。
巷子的另一端,站着两个男人。
他们穿着警服。
一个年纪大一点的,戴着银色的半框眼镜,身材臃肿,肚子把警服撑得紧绷绷的。
他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烟。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看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像是在处理一只碍事的野猫野狗。
另一个年轻一点,瘦瘦的,站在老警察身后,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说不清是紧张还是麻木,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灰谷的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回樱的脸上。
樱的眼睛还在看他。
那双眼睛越来越暗,越来越暗,像一盏正在熄灭的灯。但她的嘴唇还在动,还在重复着那句话:
“快跑……快跑……”
灰谷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他感觉不到害怕了。
他感觉不到恐惧了。
他只能感觉到愤怒。
那种愤怒不是燃烧的火焰,而是冰冷的、刺骨的、像来自深渊的寒冰。它从他的心底涌上来,填满他的胸腔,涌上他的喉咙,让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让他的眼睛变得通红。
他轻轻地把樱放在地上。
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疼她一样。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向那两个警察。
老警察正在看着樱的身体,嘴里嘟囔着什么。他看到樱还在动,眉头皱了一下,啧了一声:
“这还不死?果然都是一群怪物。”
灰谷听到了。
他听到了“怪物”这两个字。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整个人朝老警察冲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冲过去能干什么。他没有武器,没有力量,没有战斗技巧,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宅男,跑几步就喘,举哑铃只能举五公斤。他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还是冲了过去。
他要杀了这个人。
他要杀了这个杀了樱的人。
他才跑了三步。
那个年轻的警察动了。
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像训练有素。他一步跨到灰谷身边,手臂一伸,一个锁喉的动作,直接把灰谷按倒在地。
灰谷的脸被狠狠地压在冰冷的地面上,嘴里啃了一嘴的泥。他拼命地挣扎,拼命地扭动,但他那点力气根本不够看。年轻警察的膝盖压在他的背上,像一座山一样,让他动弹不得。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灰谷的嗓子已经喊劈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他的手指抠进地面的石缝里,指甲翻折了,血流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知道拼命地往前爬,往前挣,想挣脱身上那个人,想去杀了那个老警察。
老警察慢悠悠地走过来了。
他的脚步声在灰谷耳边响起,一下,一下,像死神的倒计时。
灰谷抬起头,看着那双脚从自己身边走过,走向樱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
老警察走到樱的身边,低头看了看那个还在抽搐的小小身体,抬起手,把枪口对准了她的头。
灰谷的眼睛瞪大了。
“不——!”
他的喊声撕心裂肺,但只喊了一半。
“彭!”
第二声枪响。
樱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那双红色的眼睛还睁着,还看着灰谷的方向,但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什么都没有了。
灰谷的眼神也空了。
他的挣扎停了。
他的喊叫停了。
他就那么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眼睛直直地看着樱的尸体,一动不动。
老警察收起枪,慢慢悠悠地走回来,走到灰谷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对了,还有你。”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黑户。杀了你,谁也不会知道。”
他抬起枪,对准了灰谷的头。
灰谷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闭上眼睛。
他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樱的尸体,看着那双再也不会眨动的红眼睛。
“彭!”
第三声枪响。
灰谷的眼前一黑。
黑暗。
无边的黑暗。
灰谷感觉自己漂浮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声音,没有光线。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光。
一个金色的光点,在前方的黑暗里亮起来,像一颗遥远的星星。
灰谷的思绪慢慢地聚拢,慢慢地恢复。
刚才——
樱——
枪——
血——
他的意识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个金色的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向着他飘过来。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它。
他的手指碰到了光点。
那一瞬间,无数画面涌入他的脑海——
一条小巷。
午后的阳光。
两个警察。
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牵着那只小手。
那只手很凉,很瘦。
然后——
“彭!”
灰谷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撕扯着,旋转着,向着某个方向飞驰而去。他感觉自己被扔进了洗衣机滚筒,天旋地转,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见,只有无尽的眩晕和混乱。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不知道过了几秒还是几百年。
眩晕感突然消失了。
灰谷感觉到自己的脚下踩到了实地。他感觉到有风从脸上吹过。他闻到了熟悉的、混合着垃圾和霉菌的气味。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很轻、很细、带着点疑惑的声音。
“你、你怎么了?”
灰谷猛地睁开眼睛。
他站在那条小巷里。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斜斜地照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影子。两边是斑驳的墙壁,墙根堆着发霉的纸箱和生锈的铁架。远处隐约传来商业街的喧嚣,很模糊,很遥远。
一切都是一样的。
和他刚才走过的时候,一模一样。
灰谷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的手正握着一只小手。
那只手很小,很凉,瘦得能摸到每一根指骨的形状。
灰谷的呼吸停滞了。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看向自己的身侧。
樱站在那里。
她好好地站在那里。
脏兮兮的小脸,乱糟糟的头发,破破烂烂的裙子。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红色的眼眸里满是疑惑和担忧,正仰着头看着他。
她活着。
她活着。
“你、你怎么了?”樱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安,“你的脸好白……”
灰谷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看着她,死死地看着她,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然后,他的腿软了。
他整个人往前一栽,直接跪在了樱的面前。他的双手紧紧地抱住她,把她小小的身体搂进怀里,头埋在她瘦小的肩膀上。
他哭了。
哭得像一个孩子。
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流在樱破旧的衣服上,流在她脏兮兮的肩膀上。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声,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樱被吓到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才还好好的,还牵着她的手走路,还在说那些奇怪的话,还在笑。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她感觉到肩膀上的衣服湿了一大片,温热的液体渗透进去,烫着她的皮肤。
他在哭。
这个刚才还笑着说要保护她的大哥哥,在哭。
樱的心揪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从来没有安慰过别人,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该怎么安慰人。她只知道,这个人是第一个对她好的人,是第一个愿意保护她的人,是第一个喊她“妈妈”的人。
她的手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抬起来,落在灰谷的头发上。
他的头发很软,摸起来有点滑。
樱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像他刚才抱着她时,她做的那样。
“别、别哭了……”她的声音很小,很轻,带着一丝笨拙的温柔,“我在这里……我没有事……”
她又想了想,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好学着他刚才说的话:
“我是妈妈……所以你要听话……不许哭……”
灰谷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把樱抱得更紧了一点,头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哭得稀里哗啦,鼻涕横流,毫无形象。
樱的脸红红的,但她没有推开他。
她只是继续轻轻地拍着他的头,一下,一下,像妈妈哄孩子那样。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这条窄窄的小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远处,商业街的喧嚣还在隐隐约约地传来。
而在这条小巷里,只有细细的抽泣声,和轻轻的拍打声。
灰谷在樱的怀里哭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个金色的光点是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回到了这个时间点。不知道这一切是幻觉,是重生,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
樱还活着。
她还在他身边。
她还在轻轻地拍着他的头,笨拙地哄着他,像妈妈那样。
他在心里发誓。
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要保护好她。
绝对,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