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拱形玻璃顶,洒在这条日式拱廊商业街上,在地砖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空气中飘着可丽饼的甜香和章鱼烧的酱汁味,混着远处游戏厅传来的嘈杂音乐声。
灰谷正走在这条商业街上,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已经在这条街上晃荡了三个小时,期间试了无数次“发动能力”的姿势,双手合十、单手前伸、咬破指尖在空中画符、甚至对着电线杆小声念了句“时间停止吧”,但结果显而易见,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恶……灰谷在心里疯狂吐槽,试了那么多次,我的时间停止、催眠、透明人……这些牛逼哄哄的能力都去哪里了?哪怕给我个读心术也好啊!实在不行,让我的头发变个颜色也行啊,至少看着像个主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映在商店玻璃上的影子:一个黑发中长发、体型偏精瘦的男性,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眼神里写满了“我很迷茫”四个大字。好消息是,不是魂穿,还是原来自己的身体,至少不用重新适应陌生的四肢;坏消息是,此刻他没有任何身份证明,妥妥的黑户。
没有身份证明在这个世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连打工赚钱的活都干不了。
灰谷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又摸了摸更空荡荡的肚子,感觉自己简直还不如一个乞丐,乞丐至少还有身份证明,说不定还有固定的乞讨地盘和稳定的收入来源。
他蹲在街边,双手抱头,陷入了深沉的自我怀疑。
那个黑发萝莉系统……啊不,那个死杂鱼引导者,到底给了自己什么能力?她当时明明打了个响指,有个光点飞进自己胸口了,总不会是在耍自己玩吧?
灰谷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体内的“能量”好吧,什么都没感受到。他又试着握紧拳头,想象着原肠动物因子在体内沸腾,依然什么都没发生。
他甚至试着像里见莲太郎那样,想象自己的机械义肢在轰鸣,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明明就是肉做的,哪来的机械?
“骗子……”灰谷喃喃自语,“大骗子……”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黑发萝莉的模样:琥珀色的眼眸,邪气凛然的笑容,还有那句“祝你好运,死杂鱼”。
明明是个那么神圣的形象,明明是自己理想中的萝莉妈妈模板,为什么此刻想起来,只觉得一肚子火?
唉……灰谷叹了口气,还是有点生不起气来。太神圣了,自己什么时候能理直气壮地怒骂她呢?
不过,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至少给我点钱啊!系统萝莉不发新手礼包的吗?穷鬼怎么拯救世界啊!
他正想着,目光无意间扫过前方的人群。
然后,他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是黑发少年,穿着深色的学生制服,表情忧郁得仿佛全世界都欠他八百万,但肩背挺直,步伐沉稳,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另一个是个粉发双马尾的小女孩,穿着可爱的连衣裙,蹦蹦跳跳地走在他身边,红色的眼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正举着手腕上的什么东西给少年看。
灰谷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里见莲太郎,和蓝原延珠!
“这是什么东西?”莲太郎的声音飘过来,他正看着手腕上八卦图案的手表,眉头微皱,表情里带着一丝困惑。
蓝原延珠边走边晃着手腕,粉色的双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摆动,用那种标志性的“妾身”自称语气欢快地回答:“在人家朋友中间非常流行的『天珠少女』手镯哦!如果欺骗同伴或撒谎,就会出现裂痕,然后碎掉!”
灰谷站在原地,看着这熟悉的互动,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无数画面。
他知道这段剧情。
这是原著开篇不久的场景,莲太郎和延珠正在逛街,然后他们会遇到一个被追捕的被诅咒之子,一个偷了罐头的小女孩。他们会眼睁睁看着她被抓走,然后被带到废弃的工厂,被警察……两枪……
灰谷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她们怎么可以这样?
灰谷的胸口突然涌上一股陌生的情绪,滚烫的,像烧开的沸水在血管里奔涌。
他想起了那些被诅咒的孩子们,她们是这座城市唯一的希望,在最危险的地方干着最危险的工作,用自己短暂的生命守护着那些嫌弃、厌恶、害怕她们的人。
她们是英雄。
而她们得到的是什么?是歧视,是恐惧,是冰冷的眼神,是枪口。
灰谷不认可。
他要保护她们。
就算现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精瘦的胳膊,又摸了摸自己因为跑了三小时而隐隐作痛的小腿,就算自己现在已经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自己也要拯救她们。
我可是穿越者啊!
穿越者不就是要干这种事的吗?虽然我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能力,没有身份证明,甚至没有钱,但我有剧情知识!我有满腔热血!我有……好吧,我只有这些。
但够了。
灰谷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了莲太郎和延珠前方的位置。
就在这时!
“快来帮忙啊!抓住她!”
尖利的喊声撕裂了商业街的祥和气氛。
一个头发枯燥、戴着棕色鸭舌帽的小女孩从人群中冲了出来,破破烂烂的短袖和短裤上沾满了污渍,光着的脚丫在地面上飞快地奔跑。她怀里死死抱着三个罐头,像是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她身后跟着两个高大的男人,满脸横肉,一边追一边挥舞着拳头:“小杂种!敢偷东西!抓住她打死你!”
女孩的红色眼眸里满是恐惧,她拼命地跑,拼命地跑,但小小的身体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好几次差点被抓住。
她的目光慌乱地扫过周围那些冷漠的面孔,没有人帮她,所有人都只是看着,有些人甚至厌恶地往旁边躲,像是怕被她碰到会沾染什么脏东西一样。
然后,她看到了蓝原延珠。
那双红色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延珠,同样是红色的眼眸,同样是被人厌恶的存在,但眼前的这个女孩穿着干净漂亮的连衣裙,身边有保护她的人,看起来那么幸福,那么……
女孩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求助,又像是羡慕,还带着一丝卑微的希望。
她朝延珠的方向跑去。
灰谷知道,莲太郎此刻不会出手。
原著里就是这样,莲太郎怕暴露延珠的身份,怕延珠在学校待不下去,怕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正常生活毁于一旦。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在权衡,在犹豫,在痛苦地选择。
但此刻,女孩需要的不是权衡,是行动。
灰谷动了。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那个小小的身影冲了过去。风在耳边呼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腿部的肌肉因为突然的剧烈运动而发出抗议的酸痛,但他没有停下。
他跑到了女孩身边,在那个瞬间,弯下腰,一把抓住了那只粗糙的小手。
那只手很凉,很瘦,掌心有细小的伤口磨出的茧子,握着的三个罐头硌得人手疼。
“跟我走!”灰谷来不及多说,拉起女孩就往旁边的小巷里钻。
女孩愣了一下,怀里的罐头在转身时掉了两个,骨碌碌滚在地上,但她没有挣扎,只是把剩下的最后一个抱得更紧,跟着这个陌生的大哥哥拼命地跑。
身后的叫骂声越来越近:“站住!混蛋!”
灰谷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跑得肺都要炸了,视线因为缺氧而发黑,但他死死抓着那只小手,一步也不敢停。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莲太郎的声音:“等等!”
灰谷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接下来的对话。
“这些多少钱?我替他们付了。”
两个男人的脚步停了下来。他们接过莲太郎递来的钱,数了数,凶狠地骂了几句:“算那小杂种走运!下次别让老子碰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灰谷没有停下来道谢,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他继续拉着女孩在小巷里七拐八绕,穿过堆满杂物的狭窄通道,跨过积水的小水坑,一直跑到完全听不见任何追捕的声音,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自己的肺像两个漏气的风箱,眼前一阵阵发黑。
宅男的身体……太废了……他在心里骂自己,回去一定要锻炼……等等,我好像没地方回去……
女孩站在他身后,没有跑。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弯着腰喘气的大哥哥,红色的眼眸里满是困惑和警惕。她的怀里还抱着那个唯一的罐头,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怕它会飞走一样。
小巷里很安静。两边是斑驳的墙壁,头顶是一线狭窄的天空,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影子。远处隐约传来商业街的喧嚣,但在这里,只有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灰谷终于喘匀了气,转过身,一屁股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地仰头看着这个脏兮兮的小女孩。
近距离看,她比刚才更显瘦小。大概七八岁的年纪,头发枯燥发黄,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脸蛋上有没擦干净的污渍,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白皙的肤色。她的衣服破了好几个洞,露出的手臂上还有几道细小的伤痕,有新有旧,让人看着心里发堵。
但她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是因为清澈,事实上她的眼睛里写满了警惕和防备,而是一种生命本身的、不肯熄灭的光芒。
像废墟里钻出的小草,像石缝里开出的野花。
灰谷看着她,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想起了原著里那些被诅咒的孩子们,想起了她们短暂的一生,想起了那些本不该属于她们的苦难。
果然……女人过了12就老了……他下意识地想着,这个小萝莉真的好可爱啊……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灰谷甩甩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一点。
女孩依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一只警惕的小兽,随时准备逃跑。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喝水。
在她的认知里,没有人会喜欢像她这样的孩子。
她偷东西,她逃窜,她给这个城市的人们添麻烦,但有什么办法呢?她好饿。39区的伙伴们还在挨饿,那些和她一样被抛弃的孩子们,躲在废弃的房子里,一天只能吃一顿饭,有时候连一顿都没有。
她要带食物回去。
灰谷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普通的理由不会让她相信。这个世界对她太坏了,坏到让她对任何善意都充满怀疑。他需要一个能让她产生共鸣的理由,一个能让她放下警惕的借口。
他想起了那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妹妹。
“因为我看到你眼神里的恐惧,”灰谷开口,声音很轻,“还有……求助。”
女孩的眼神微微动摇。
“而且,”灰谷深吸一口气,表情从平静变得悲壮,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痛苦的往事,“我并不讨厌、也不害怕你们。”
“你们”这个词让女孩愣住了。她当然知道“你们”是什么意思,被诅咒的孩子,受诅之子,那些被红色眼眸标记的怪物。
“我有一个妹妹。”
灰谷的声音开始颤抖,他低下头,看着地面,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情绪。
“她叫灰谷凛。她和你一样……是被诅咒的孩子。”
女孩的眼睛睁大了。
“我们无父无母,从小相依为命。她没有别的人可以依靠,只有我。”灰谷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她很乖,很懂事,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哭。她知道外面的世界讨厌她,所以总是把自己藏起来,尽量不给别人添麻烦。”
他说着说着,真的有点代入进去了。
那些原著里看到的、那些被诅咒的孩子们的遭遇,一帧一帧在脑海里闪过,混合着自己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的记忆。
那种没有父母的感觉,那种只有自己的感觉,那种渴望被爱又不敢期待的感觉。
“可是……”灰谷的声音突然变得愤怒,拳头狠狠砸在地上,指节磨破了皮,但他感觉不到疼,“她还是被他们杀死了。”
他没有说“他们”是谁。
但女孩知道。
是那些用厌恶眼神看她们的人。是那些骂她们“怪物”“杂种”的人。是那些把她们赶到外围区、让她们自生自灭的人。是那些即使她们拼了命保护这座城市,依然恨不得她们消失的人。
女孩的眼眶红了。
“所以我讨厌他们。”
灰谷抬起头,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我讨厌这个城市,讨厌那些把你们当成工具、当成垃圾的人。当我看到你的时候,我想起了我妹妹的样子,我不想再看到她死在我面前了。”
他顿了顿,看着女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就是我救你的理由。”
小巷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女孩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冰凉的罐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在罐头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原来……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讨厌她们。
原来……原来还有人愿意保护她们。
她想说谢谢,想说很多很多话,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抱着那个罐头,肩膀一抖一抖地抽泣。
灰谷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点心虚。
自己刚才那段话,一半是真的情绪,一半是编的故事。但这个女孩的反应让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对了什么。不管动机如何,至少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孤独地面对一切的小女孩了。
她有人相信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女孩终于止住了眼泪,抬起手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脸,把脸上的污渍抹得更花了。她抬起头,红色的眼睛红红的,看着灰谷,像是想记住这个人的脸。
然后。
灰谷深吸一口气,把练习了无数遍的话,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轻声说了出来:
“那个……你……你能当我妈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