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澜的海面被夕阳的辉光晕染成一片流动的绚烂织锦。
此刻的TPC远东总部，顶层会议室灯火通明。
这不是一场军事会议，但在场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比任何军事会议都紧，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泽井总监坐在主位，吉冈长官坐在他右手边，军服上的每一颗纽扣都扣得严严实实。居间惠队长的左手边，面前摆着一叠整理过的资料。崛井坐在技术席，身旁是一台造型精密的设备，军械库提供核心组件、他花了数天改造接口的超介质信息交互装置。
蛇仓翔太坐在末席，靠着椅背，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看上去像是来旁听的。
会议桌中央，交互装置散发着柔和的蓝光。
光芒在空中投射出一个不断变幻形态的奇异生命体，没有固定的五官和肢体，只是一团稳定而有序的能量云，闪烁的电弧如同它的呼吸。
闪电人的代言者。
“……我们能感知到各位的情绪。”一个奇异的声音通过翻译器响起。这声音不分男女，没有语调的起伏，却能清晰地传达出完整的语义，“有好奇，有警惕，也有恐惧。”
崛井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翻译器的实时数据流在他面前的副屏上飞速滚动，信号捕获率87%，语义匹配置信度71%，还有大量未能解码的冗余脉冲，这套系统远称不上完美，但至少能让对话进行下去。
居间惠率先开口。
“我们没有恶意。”她的声音温和而清晰，“我们只是想了解你们，也希望你们能了解我们。毕竟，我们将要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
“天空。”闪电人的回应里多了一层翻译器无法完全还原的复杂波动，崛井在副屏上看到那段脉冲的频谱异常密集，像是一个词被同时赋予了太多的含义，“天空曾是我们的牢笼和刑场。现在，它再度成为了我们的家园。我们感谢那位雷鸣的裁决者，它吞噬了我们的痛苦，赐予了我们新生。”
吉冈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叩了两下，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团雷电。
“我们能感受到，你们的星球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声音。”闪电人继续说道，“这些声音，我们过去称之为噪音，是折磨我们的根源。现在，我们学会了如何去聆听，甚至谱写。但是，有些过于响亮的声音，依然会让我们感到不适。”
“是指电磁波吗？“崛井脱口而出，“广播、通讯、雷达信号？”
“是的，年轻的智者。我们希望，能拥有一些安静的空域。在那里，我们可以安宁地繁衍、生存，不受干扰。如同你们人类，也需要宁静的家园。”
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这才是核心问题。
“安静的空域。”吉冈长官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多年军旅生涯锻造出来的低压气场，“你的意思是，要我们在某些特定空域，关闭所有电磁波信号？”
“可以这么理解。”
“地球的领空，是人类文明活动的领域。”吉冈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桌面上，“通讯、航行、国防，每一项都依赖于你们口中响亮的声音。你们的要求，相当于让我们在自己的家里，划出一块地方来，蒙上眼睛，捂住耳朵。”
他停顿了一拍。
“这不可能。”
居间惠没有立即反驳。她翻开面前的资料，目光落在第一页上。
“吉冈长官，”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三天前，玛奇那降临东京湾的时候，我们动用了飞燕编队百分之十二的弹药储备和地面阵列百分之八的能源配额。最终确认，目标为非敌对外星生命体。所有消耗，全部是我们自己对着一面盾牌打出去的。”
“我不是在否定先发制人的必要性。我是在说，如果我们每一次面对未知存在只有一种反应，我们终究会遇到一个不像玛奇那那样有耐心的对象。到那时候，先开枪的代价就不是百分之十二的弹药了。”
吉冈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知道居间惠在说什么，也知道她说的有道理。
但道理归道理，把领空交出去是另一回事。
“居间队长的善意值得尊重。”吉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在种族存亡的议题上，善意是不够的。我们对它们一无所知。不知道它们的社会结构，不知道它们的真实诉求，更不知道它们的善意能维持多久。万一有一天，它们不再满足于安静的空域呢？万一有更强大的外星文明降临，它们站在哪一边？”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没有人立刻回应。泽井总监的手指无声地摩挲着笔帽。
僵局。
闪电人的能量云在沉默中缓缓闪烁着，安静地悬浮在那里，仿佛在等待，或者说，在观察。
窗外的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地平线，只留下一线暗金色的残照。
伽古拉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开口了。
“吉冈长官说得对。”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末席。
伽古拉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晚餐，但内容让其他人都有些诧异，因为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站在居间惠那一边。
“信任的确是宇宙中最昂贵的奢侈品。”他慢条斯理地说，手指在杯沿上漫不经心的画了个圈，“脆弱、善变、经不起考验。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信任上，确实是一种赌博。”
吉冈赞善地看了他一眼。
“说起来，我以前看过一本小说。“伽古拉靠回椅背，语气忽然变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聊一个无关紧要的旧闻，“某颗星球上，两个智慧种族为了一条共享的大气温度带打了四百年，后来有人居中调停，签了一份非常漂亮的友好协议，资源共享，互不侵犯，举世和平，所有人都很满意。”
他停顿了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翻译器低频运转的嗡鸣。
“然后呢？”居间惠问。
“然后有一方撕毁了协议。”伽古拉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言明的情绪，“反应过来的另一方选择了同归于尽，整个文明，连同它们的巢穴、它们的历史、四百年的仇恨和二十年的和平浇灌出的宁静，全部消失了。”
他摊了摊手。
“故事结束。”
没有人说话。
闪电人的能量云闪烁频率明显加快了。
他的目光从吉冈移到居间惠，从居间惠移到泽井，最后落在桌子中央那团电光上。
“所以问题不是要不要信任。”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问题是，如果我们签了，怎么签才能让我们在遭受背叛的时候不至于措手不及？”
他把问题丢了出去。然后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不再开口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主权。”吉冈长官第一个接住了这个问题。他的声音依旧低沉，但语气里多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安静空域不能由它们来指定。地球的天空，主权在我们，空域的位置、面积、边界，由TPC统一规划。”
居间惠的眼睛亮了一下。
“如果要共存，”她紧接着说，“信息必须对等。我们需要完全了解它们的生命形态、能量转化方式、思维模式，就像它们能轻易感知我们的情绪一样。单方面的透明不是合作，是不平等。”
“十年。”泽井说出了一个数字，“以十年为期。十年后根据合作情况和我方科技发展水平重新评估，继续、修改，或终止。决定权在我方。”
这些条件像积木一样一块块搭了起来。
闪电人的能量体在整个过程中一直保持沉默。当最后一个条件被提出后，它的光芒忽然收缩了，像一个人在做出重大决定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的条件……”翻译器传出的声音比之前慢了许多，每个音节之间的间隔明显拉长，显然是在极其谨慎地选择表述方式，“我们需要时间讨论。”
崛井的副屏上，闪电人的电磁脉冲爆发出一阵极其密集的高速交换，集合体内部正在进行信息同步。那个速度远超他的翻译器能够解析的上限，屏幕上的数据洪流变成了一片乱码。
“当然。”泽井点了点头，“我们不急。”
吉冈没有说话，但他交叠的双手松开了。
伽古拉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把空杯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碰触的轻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异常清晰。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窗外的海面，会议室的灯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人类这边，也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