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纪离开后的第三天,TPC远东总部的日常节奏看上去已经恢复了正常。
当然,只是看上去。
胜利队值班室的白板上,巡逻排班表被宗方副队长重新调整过了。
原本轮休的大古和丽娜,被安排在了同一组,代号“杜鹃三号”,日常沿海巡逻。
“宗方副队长是故意的吧?”新城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戳着面前的果冻杯,“把他俩丢到一辆巡逻车里闷上六个小时,是想让他们把话说开?”
“新城。”崛井头也不抬,手边的笔记本上画满了波形图和电路草稿,“少管闲事,多干活。顺便,把你桌上那堆零食收拾了,实验室不是食堂。”
“这里是值班室!”
崛井没有再回应。他盯着笔记本上的图纸,眉头越拧越紧。加库玛事件中改造的声波翻译模块,只适用于生物声带的频率解析。但如果面对的是纯能量生命体,就比如那些被暂时称为“闪电人”的存在,整套方案就得从底层逻辑推翻重来。电磁脉冲的信息承载方式和声波截然不同……每一项都是未知。
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超介质信息交互—有可能吗?”
然后在后面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
巡逻车沿着湾岸公路向东行驶,窗外是灰蓝色的海面和散落在岸线上的防波堤。午后的阳光被薄云滤过,没什么温度。
大古开着车,丽娜坐在副驾驶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但感觉像隔着一座山。
车内只有引擎的低鸣和偶尔从通讯频道传来的杂音。大古组织了好几次语言,每一次都在喉咙里打了个弯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
“对不起”已经说过了。在值班室里,在所有人面前,他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唯独丽娜什么都没说。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大古不是不会察言观色的人。恰恰相反,在胜利队待了这么久,他早就学会了读懂丽娜那些不说出口的话,深夜值班时悄悄放在桌上的饭团,雨天任务结束后塞进他工具箱里的暖贴,还有那些从不会正面回答你还好吗的转移话题。
他知道丽娜在意他。”
“三号区块雷达正常,没有异常反射信号。”丽娜的声音突然响起,平稳,职业,像在读任务简报。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手中的便携数据板上,手指划过几组数据。
“……好的。”大古的声音有些干涩,“记录,三号区块正常。”
又是沉默,巡逻车拐上了沿海的引桥,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远处的海天交界线模糊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大古。”
“在。”
“左前方,两点钟方向,防波堤外侧有一组不规则反光。”
大古看过去。防波堤的混凝土块之间,有几片金属碎片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可能是旧船的残骸,也可能是建筑废料。就一次日常巡逻而言,这种东西只需要记录坐标、拍照存档就行。
他把车停在路肩,两个人下车。丽娜先走了几步,蹲下来用数据板的摄像头拍了几张照片。大古在后面拿出标记喷漆,在最近的防波堤上做了个荧光标记。
“可能是施工废料,”丽娜站起来,低头在数据板上做标注,“我记一下坐标,回去让工程部确认。”
她没有注意到脚下的碎石。
鞋底打滑的瞬间,她身体向后倾斜。大古反射性地迈了一步,伸出手挡在她背后,稳住了她的重心。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大古迅速把手收了回来,退后半步。“小心。”
丽娜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碎石,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巡逻车。大古跟上去,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车门关上,引擎重新启动。
巡逻车驶回公路,但这一次,沉默的质地似乎轻了一些。
“下一个区块,向北十二公里。”丽娜说。
“收到。”
车窗外,海风把一只灰色的海鸥吹得东倒西歪。它在气流里挣扎了几下,最终稳住翅膀,朝着远方飞去。
丽娜看着那只海鸥,忽然开口,语气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上次检修飞燕的时候,我调过弹射座椅的延迟参数。”
飞燕号的弹射座椅有一个预设延迟,从拉环到弹出之间有2秒的系统确认时间。这是标准配置,所有战斗机都一样。调低延迟意味着紧急弹射时的响应更快,但也意味着系统安全冗余降低,误触发的风险增大。
这不是一个会写在报告里的操作。
“改成了零点五秒。”丽娜的声音依旧平静,“测试的时候颈椎冲击值到了黄色预警线,但在可接受范围内。”
大古张了张嘴。
“我不是在说你的事。”丽娜侧过脸,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她的表情很淡,说不上温柔,也说不上冷漠。
“只是想让你知道。”
然后她重新把目光转向窗外。。
她在说什么,他听懂了。
她在说,在你把自己丢进雷区之前,有没有想过,有人一直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为你可能回不来这件事做准备。这意味着她在每一次出击之前都做了最坏的打算,为了在大古出事的事后,让自己能更快地到达他身边。
而他冲进雷区的那个瞬间,什么都没想过。
大古没有回答,他明白了,对于丽娜来说,她的世界里有一个名为大古的坐标,这个坐标的安危直接决定了她驾驶舱里的每一个参数。
他不能再忽略这件事了。
下一个区块的雷达数据上传完毕。丽娜低声确认了一句正常,然后把数据板放在膝盖上,闭眼靠上了椅背。
大古没有叫她。
他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些,尽量避开路面上的接缝和颠簸。
同一天下午,TPC远东总部,总监办公室。
泽井的桌面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沙纪事件的最终总结报告,居间惠队长亲笔署名。另一份是科学局提交的“闪电人交流可行性评估”,三个月前堀井牵头写的,当时被搁置了。
居间惠站在办公桌对面,并没有坐下。
“总监,”她开门见山,“沙纪的事给了我们一个很清楚的教训,面对未知智慧体时,先发制人的代价可能不是生命,而是信任。”
泽井将最终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在那行冰冷的结论上停了几秒:“确认为非敌对外星生命体,零伤亡,零损失。”
零伤亡,但那是因为玛奇那选择不还手。
“居间,你想说什么,直说。”
“闪电人的交流计划不能再拖了。“居间惠的声音不高,“下一次我们遇到的未知智慧体,不会每一个都像沙纪那样耐心等两百年,也不会每一次都有迪迦站在中间挡住我们自己的炮火。”
泽井沉默了一会儿。
“吉冈那边……”
“我知道。”居间惠说,“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框架,一个吉冈长官也能接受的框架。”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蛇仓顾问上次在军民对接会上提过一个概念,有条件的透明。我当时没太在意,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思路或许值得参考。”
泽井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不需要多说什么。
“我批准重启交流计划。”泽井拿起笔在评估报告的封面签了字,“你来主持谈判框架的前期设计。蛇仓顾问那边……我会和他沟通。”
“是。”
居间惠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总监。如果沙纪事件发生在十年前,TPC会怎么处理?”
泽井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十年前没有胜利队,也没有迪迦,”他轻声说,“十年前,那个胶囊可能在实验室里被切开,沙纪可能被关在隔离病房里直到死,而玛奇那会在踏入大气层的那一刻被轨道武器击碎。然后我们会在报告里写:成功消灭不明威胁。没有人会知道有个女孩等了两百年。”
居间惠没有说话,推门离开了。
晚上九点,崛井还在实验室。
桌上散落着至少二十页草稿纸,每一页都画满了被划掉的电路图和波形拟合曲线。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崛井抓着头发,瞪着屏幕上的模拟结果。加库玛的声波翻译模块核心是傅里叶频谱分解,把复杂声波拆成简单正弦波的叠加,然后映射到已知语义库。
“从底层推翻。”崛井深吸一口气,翻开一页新的草稿纸。
他手上没有足够灵敏的电磁脉冲接收器来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信号,TPC现有的雷达和通讯设备是为宏观探测设计的,分辨率和响应速度都达不到解析微观脉冲编码的水平。
他需要新的硬件。
犹豫了几秒,崛井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对面接起。
“军械库技术部,夏川绪。”
“夏川小姐,我是TPC科学局的崛井。这个时间打扰了……”
“不打扰。“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上去也很清醒,背景隐约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崛井队员对吧。您在加库玛事件中改造的声波翻译模块我看过论文,非常精彩。”
崛井眨了眨眼。“您看过那篇论文?那只是TPC内部技术简报……”
“军械库和TPC的技术数据库上季度完成了互通接入。”夏川绪的声音带着一丝事务性的平淡,“我是技术部信息整合的负责人,新入库的论文我都会过一遍。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崛井用最快的语速概括了自己的困境,闪电人的信息载体、现有设备的局限、他需要的硬件参数。
电话那头没有沉默太久。
“您说的这种超宽带微脉冲解调,我们有一个正在测试的组件,内部代号棱镜。”夏川绪的声音变得专注,“原始设计用途是深空微弱电磁信号捕获,不过理论上可以改造为近场高分辨率脉冲解码器。问题是接口协议和您的翻译模块不兼容。”
“接口我来改。”崛井立刻说,“只要硬件能到位。”
“……我需要和社长确认。”夏川绪顿了一下,“不过这个项目如果是为了闪电人的交流计划,社长应该不会拒绝。我明天上午给您答复。”
“谢谢!”崛井挂上电话,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他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
加库玛事件之后,他花了很长时间消化一件事:他设计的翻译器,最初是为了理解怪兽的痛苦,而不是分析敌人的弱点。这个出发点曾让他在TPC内部受到过质疑,科学局的资源应该优先用于威胁评估,而不是用来和怪物聊天。”
但沙纪的事情改变了一些东西。至少在胜利队内部,已经没有人再用那种口气说话了。
“不是所有外星生命都是威胁。”崛井低声念了一遍,然后坐直身体,摊开一张新的草稿纸。
···
深夜,军械库总部,社长办公室。
伽古拉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沙发对面的墙壁上,一块嵌入式显示屏正播放着他调出的旧文件。
画面上没有声音。只有一组被压缩过的、失真严重的影像数据,像是某种黑匣子的残片。
灰绿色的天空,一颗充满硫化氢大气的星球,两个截然不同的智慧种族,一个栖息在地表的岩浆湖畔,以热辐射为食;另一个生活在高空的氨冰层中,以凝结晶体构建巢穴。
它们为了大气层中一条狭窄的温度带,两个族群生存范围的唯一重叠区,战争了四百年。
城市的残骸,融化的冰晶和凝固的岩浆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哪边的废墟。
然后画面变黑了。
并非因为数据丢失,而是那颗星球,从地表到大气层,一切都消失殆尽。
伽古拉抬起手,关掉了显示屏。
月光重新占据了整个房间。
“……那次用了三天。”他低声说。
最后的决战中,双方摧毁了那条温度带的大气稳定层,引发了不可逆的热力学崩溃。高空族群的冰晶巢穴在十二小时内全部升华消失,地表族群的岩浆湖在随后的温度骤降中凝固成死寂的黑色荒原。
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因为双方都不存在了。
几百年后他偶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星系的坐标。那颗星球的残骸已经被引力撕碎,变成了一圈暗淡的小行星带。附近的几颗行星因为失去了它的引力平衡,轨道偏移,撞在了一起,其中有一颗甚至被弹射出了恒星系。
伽古拉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亮很圆,挂在东京的天际线上方,安静得不像话。
“这一次……”他双手插进裤兜,目光穿过玻璃,似乎在看月亮,又似乎在看月亮后面更远的地方,“就试试别的吧。”
他转身走向门口,路过茶几时顺手拿起了那杯凉咖啡,仰头一口喝干。
做了个嫌弃的表情,“凉了就是难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