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东京湾。
第一缕阳光触及海面的同时,玛奇那的关节传出了低沉的嗡鸣。它重新动了起来,依旧是那种笨拙缓慢、四处张望的姿态。像一只在陌生环境里寻找主人的、巨大而温顺的……”
“它又在找。”丽娜在飞燕二号的驾驶舱里低声说。
“不管它在找什么……”
吉冈的命令通过指挥覆盖权限再次切入:“所有单位,攻击阵型。地面自动地雷阵列已就位。飞燕编队优先打击腹部弱点。”
“等。”
“开火。”
飞燕编队和地面阵列同时释放火力。射线从四面八方涌向玛奇那,在它的身上炸出一朵朵沉闷的火球。玛奇那发出那种令人心悸的金属哀鸣,身体微微后退了半步,但依旧没有攻击。它只是用背部、用手臂、用一切坚硬的部位去承受。
正在地面待命的大古突然发现,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在穿越封锁线,奔跑着,朝着炮火的中心,朝着玛奇那。
“停火!沙纪在那下面!!”大古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炸开。
“你说什么?”
“沙纪在目标正前方地面!她,她在朝它跑过去!!”
指挥室里,居间惠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权威感:“全体停火。”
但地面自动地雷阵列的射击程序已经被触发,它们不听人类的临时命令。数十道针形射线从预埋的发射装置中射出,织成一张致命的火网,而网的中心。
是大古正在奔向那个女孩。
“不!”
光……
迪迦……
巨人以一种近乎粗暴的速度出现在沙纪的正前方,弓起背,张开双臂,将身后那个渺小的身影完全覆盖在自己的阴影中。
射线全部命中了他的背部。
火光和浓烟将巨人的轮廓吞没,冲击波在他的背脊上碎裂成无数道余波向四周扩散。
烟尘散去。
迪迦缓缓直起身,转过头。身后的沙纪毫发无伤,跪坐在地上,仰头望着遮天蔽日的巨人身躯,眼中倒映着光。
他伸出手,极其小心地将她托起,送到了玛奇那的脚边。
沙纪站在玛奇那的脚下,仰起头。
“玛奇那。”
“我在这里。”
她伸出双手。
玛奇那低下了头。那个由未知金属构成的巨大头颅,缓慢地、沉重地俯下来,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忠诚巨兽。它的腹部发出柔和的光芒,一个入口在金属的重组中无声地打开。
“玛奇那来这里,只是为了接我回家。”沙纪转向迪迦,转向周围所有不在此地、正在注视着这一切的人类,“它没有要伤害任何人。我一直没有办法告诉它我在哪里……所以我一直在等。一直在等。”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等了……很长时间。”
指挥室里,屏幕将这一幕实时传回。
丽娜站在控制台前,听着通讯频道里传来的、那个少女带着哭腔的声音。
“很长时间……真的是……太长了……”
丽娜的视线模糊了,她仰起头,用力眨了两下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两百年,两百年等一个朋友来接她回家。
十三年,她等了爸爸十三年。
两百年是什么概念?是十三年的十五倍。是她从出生到现在的人生长度的将近十倍。
她想到了口红。想到了爸爸再也不走了。
如果爸爸当年没有回来,如果她等的不是十三年,她会变成沙纪吗?会不会也在某个海边,抱着一支口红,等到连哭都忘了怎么哭?
她低下头,让刘海遮住眼睛。
“……走吧。”她轻声说道:“回家吧。”
玛奇那的入口在沙纪进入后缓缓闭合。
在最后一刻,一个声音直接在迪迦的意识中响起,生命之树的种子在他的胸腔中轻轻震颤。
“谢谢你保护了我。”
“其实我一直记得你,大古。那个在海边迷路的、不肯哭的男孩。”
“来的路和回去的路是同一条,你找到回家的路了吗?”
巨人缓缓抬起手,是一个八岁男孩,在夕阳的沙滩上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时的告别。
玛奇那金属的身躯在阳光中折射出短暂的虹彩,然后加速,穿越云层,消失在大气层的边界。
海面恢复了平静。
迪迦注视着远去的沙砾,然后化为光粒,消散在天际。
······
TPC远东总部,最高决策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居间惠第一个开口。
“我们差一点,亲手杀死了一个等了朋友两百年的人。”
她说的是人而不是外星个体,这个用词的选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吉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队长,”他的声音不高,但硬,“我们之所以只是差一点,是因为迪迦恰好在场。“
他抬起头,直视居间惠。
“如果它下次不在呢?”
“如果下一次,来的不是玛奇那,而是第二个基里艾洛德人。如果我们选择相信,而迪迦不在场,这个后果,谁来承担?”
他环顾四周,没有人与他对视。
“用善意去赌。“他说,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赌赢了是童话。赌输了……”
“所以你的答案是什么?”居间惠打断了他,“先开枪?”
“你?”
“对每一个走向我们的陌生人开枪。对每一个我们不理解的存在开枪。“居间惠的声音没有升高一分贝,但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宣言,“吉冈长官,这么做的我们,和黑暗中的侵略者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们还活着!”吉冈猛地拍了一下桌面。
会议室震了一下。然后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泽井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长桌的首位,双手交叉放在面前,一直到这一刻才缓缓抬起目光。
“你们说得都对。”
“善意是赌博。猜疑也是,不同的是,猜疑的赌博输了,我们失去的是值得被保护的理由。”
他看着桌上那份文件,沙纪从1802年到2000年的影像记录,两百年的等待被压缩在几页纸的照片里。
“我不知道答案。”他说,“但我知道,今天我们差点犯下的错误,是因为没有花足够的时间去理解未知的存在。”
他合上文件。
“TPC的存在,不只是为了保护我们自己,更是为了让人类有机会去理解未知。如果我们放弃了这一点……”
他停顿了一秒。
“那我们最初为什么要建立TPC?”
胜利队的公共休息区。
大古走进来的时候,新城第一个迎上来。
狠狠地一拳结结实实地捶在他的左肩上,力道大到大古踉跄了半步。
“你小子!”新城的声音又粗又哑,“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朝着自动地雷阵列跑?你以为你是谁,超人吗?”
“是迪迦救了……”
“迪迦每次都能救你吗!?”新城又是一拳,这次打在另一边肩膀上,“下次呢!?下下次呢!?你要赌几次!?”
他的眼眶红了,但死咬着牙不肯让任何更多的情绪泄露出来。他转过身,大步走开,在门口差点撞上宗方。
宗方看了一眼新城的背影,再看了一眼揉着双肩的大古,什么都明白了。
“大古。”宗方走过来,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和严肃,“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你是这个团队的一员!”
大古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知道,但那太轻了。他想说我没办法看着不管,但那是借口,他想说我会注意的,可他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得到。
他的目光越过宗方的肩膀,看到了门口的丽娜。
她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没有走进来,也没有加入指责或关心的行列。
眼睛有点红,但脸上没有表情,是一种已经把所有情绪都经历过一遍之后平静的倦怠。
大古看着她,随即他低下头。
“对不起。”
他对着所有人鞠了一躬,对着宗方,对着新城离开的方向,对着门口的丽娜。
丽娜端详他一会儿。
然后她从门框上直起身,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不快不慢。
大古直起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转角的背影。
他还是不确定自己是否完全理解了丽娜的所有情绪。但他非常确定一件事。
她没有说没关系……
军械库,社长办公室。
所有监控画面的回放,在伽古拉面前的投影上播放完毕,暗了下来。
办公室恢复了只有空调运转声的安静。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及格。”他说。
对着空气,对着没有人的房间。
一个两百年的等待,一个如期而至的重逢。一个选择用后背挡住炮火的笨蛋,一个在海边告诉迷路小孩来的路和回去的路是同一条的旅人。
多好的故事。
起承转合一样不缺,观众满意,演员谢幕,舞台上的灯光准时熄灭。
那么……
他将视线从天花板移向窗外,东京的夜景在落地窗中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这座城市裹在一种虚假的安全感里。
你自己的故事呢?
你在等谁来接你回家?
他闭上眼睛。
走廊的反光玻璃里,他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一个披着人类外皮的无幻魔人,被光拒绝的邪恶战士。
来的路和回去的路是同一条。
可是我的路,没有过往。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关灯,离开办公室。走廊的灯感应到他的脚步亮起来,紧接着在他身后又一盏一盏熄灭。
只有窗外的月光,安静地铺满了空无一人的长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