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奇那的降临没有任何仪式感。
它就那样从云层中坠下来,一个巨大暗银色的金属体,像一颗被上帝随手丢下的棋子。
海面在它触水的瞬间向四周炸开一圈白色的浪墙,水雾升腾百米,在阳光中被染成了火烧一样的橙红色。
“目标着水!体积……目测身高约六十米,误差正负五米!”
“所有单位……”
居间惠的命令还没说完,吉冈的声音已经通过安全委员会的指挥覆盖权限切了进来:“先发制人,全火力覆盖!”
没有等待,没有分析,没有如果。
胜利飞燕一号与二号从基地弹射升空,编队攻击姿态几乎是在瞬间完成。
新城的一号机率先开火,标准攻击模式,主翼下挂载的激光炮以交叉射线精准覆盖目标上半身。
但射线打在玛奇那的表面上,像水泼在防水布上一样被弹开,连它表面的反光纹路都没有变化。
“攻击无效!””
“腹部。”丽娜的声音非常冷静。
“你看它腹部,材质反光率不同。那里可能是弱点。”
她压低机头,在一个极其刁钻的攻击角度上释放了一轮集中射击,精确地穿入玛奇那腹部一处弧面内凹的连接部。
玛奇那发出了声音。
“命中!有效!””
新城的一号机立刻抓住机会,超低空突进,从正面逼近目标准备补射。
“新城!距离太近了!”丽娜的警告和飞燕二号机翼上的警报灯几乎同时亮起。
玛奇那的手臂动了。
如果它想攻击,以这个距离和它手臂的覆盖范围,一号机完全可能被拍成碎片。
但它没有。
它只是用背部由未知合金构成的外壳,朝一号机的方向挡了一下。
一号机被气浪弹开,新城紧急拉杆修正姿态,擦着海面掠过。
“它没有攻击。”丽娜在通讯频道里说出了这个所有人都看到,但没人敢先说的事实,“它再阻挡,不是反击!”
指挥室里没有人接这句话。
玛奇那站在东京湾的浅水区,海水只没到它的小腿。它没有朝城市方向移动,没有释放任何能量反应,它只是站在那里,巨大的头部缓慢地左右转动,像一个在陌生的城市里寻找某个地址的旅人。
它在找什么。
丽娜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她想到了沙纪。
夕阳一寸一寸地沉入海平面。
随着最后一缕光线消失,玛奇那的动作开始变得缓慢,像一台正在耗尽电力的机器。它的关节发出低沉的嗡鸣,头部的转动频率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然后停止。
为了继续观察怪兽,经过研讨,TPC也暂时停止了攻击。
它就那样站在浅海中,变回了一座沉默的金属雕像。
“能量反应归零。”野瑞盯着屏幕上趋于平坦的波形图,“它……停机了?””
“我不在乎它为什么停。”吉冈的影像出现在指挥室的屏幕上,“我只关心天亮之后它会不会重新启动,以及在那之前我们能做什么。”
“首先是找到沙纪。”居间惠说,“在我们不了解它们之间的关系之前,任何军事行动都是赌博。”
“我们已经在赌了,队长。”吉冈的声音沉下去,“从那个胶囊被挖出来的那一刻起。”
夜间值守轮换,大古和丽娜被安排在距离玛奇那最近的海岸临时观测点。
夏洛克停在防波堤上,远处的玛奇那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静美,像一座被遗忘在海中央的神殿。
海浪拍打着它的脚踝,白色的泡沫在金属表面碎裂又重聚,发出有节奏的、像呼吸一样的声响。
丽娜坐在车顶上,双腿晃荡着,手里抱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罐装咖啡。
大古站在防波堤边缘,盯着玛奇那的轮廓,海风将他的刘海吹起又按下,一缕咸涩的气味钻进他的鼻腔。
咸的……
海风……
这个味道……
福冈,今津海岸。
记忆不是以画面的形式回来的,是以气味、声音,还有八岁男孩手掌上被自行车把手磨出的茧的触感。
当时的夕阳很大,很圆,像一颗快要落进海里的橘子。
他推着那辆对他来说有些过于庞大的自行车,在金色的沙滩上走着。
链条脱了,后轮拖在沙子里,走三步退两步。他迷路,街边的指示牌上全是他认不全的汉字,远处的房屋轮廓在逆光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
他不知道家在哪个方向。
海浪一遍一遍地冲上来,又退下去,像在嘲笑他。他想哭,但不肯哭,因为妈妈说过,男孩子不能随便哭。
所以他只是走着,毫无方向地走着,鼻头发酸,眼眶发热,视线被海面的反光刺得模糊。
然后他看到了她。
黑色的裙子,乌黑的长发,坐在一块被潮水冲上岸的浮木上,面朝大海,她的肩膀在轻微地颤抖。
他停了下来。
八岁的真角大古,在自己快要哭出来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正在哭的人。而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继续自己的路,不是装作没看到,而是松开自行车的把手,走过去。
“你在哭什么呀?”
少女转过头。泪痕未干的脸上,浮现了一个轻柔的、像是被他的稚气逗笑了的微笑。
“我看是你在哭才对吧?”
“我才没有哭!是……是沙子进眼睛了。”
“嗯,沙子。”她没有拆穿他。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两个迷路的人,一大一小,并排坐在海边,看夕阳一点一点地沉进海洋。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他问。
“我在等人来接我。”她看着海面,声音很轻,像风,“他们说会来的。不过……说不定不会来了。”
“等了很久吗?”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的金色吊坠,吊坠在夕阳里闪着光,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你家在哪?”她转移了话题。
“我……我不知道。我迷路了。”他终于承认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是从哪个方向走来的?”
“那边。”他指了指。
“那原路走回去就好了。”她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比他更小的孩子,“来的路和回去的路,是同一条。“
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让他觉得很安心。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重新推起那辆脱了链的自行车。走了几步,他回头。
“你呢?你也……你也要回去吗?”
她没有动。只是朝他微微摆了摆手。
“我再等一等。”
夕阳在她背后彻底沉没。最后的光勾出她黑发的边缘,像一层薄薄的金箔。
他一直走到看不见她为止。
“……大古?”
丽娜的声音把他从二十年前的海岸线上拽了回来。
他眨了眨眼。风还是一样的风,海还是一样的海,但月光下的玛奇那取代了记忆中的夕阳。
“你发什么呆?”丽娜的语气有些别扭,想关心,但又还端着白天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丽娜。”
“什么。”
“我想起来了。”他转过身,看着她。
“我七岁,不,八岁的时候,在福冈今津海岸迷路了。”
他顿了顿。
“她在海边哭,我问她为什么哭,她说她在等人来接她回去。”
丽娜抱着咖啡罐的手顿住了。
“然后她告诉我,来的路和回去的路是同一条,之后我就找到家了。”
海风填满了他话语之间的空隙,远处的玛奇那依旧沉默地矗立在月光中。
“……那是她。”大古的声音很轻,“那是沙纪。”
丽娜沉默了片刻。
“两百年。”她最终说,声音比海风还轻,“她等了至少两百年,等一个朋友来接她回家。然后在那两百年里的某一天,她在海边哭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迷路的小鬼。”
大古点了点头。
丽娜深吸了一口气。她将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把空罐子精准地丢进垃圾桶里,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所以她不是坏人。”丽娜说。
这不是疑问句。
“……嗯。”
丽娜从车顶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然后她走到大古身边。
“你这个人。”她看着海面,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永远在为别人操心,八岁的时候自己迷路了还去问别人为什么哭,现在也是。”
她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明天的事交给队长。我们……”她收回视线,“我们先把这个夜班值完。”
大古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紧绷的东西松了一点。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理解了丽娜今天的所有情绪。但他确定了一件事:此刻,她站在他身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