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电人足足用了两个半小时。
在这段时间里，会议室的人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几乎没有人离席，也没有人说话。
泽井翻阅着桌上的资料。吉冈闭目养神，居间惠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偶尔停顿，似乎在反复斟酌措辞。
伽古拉在第二十分钟的时候站起来，走到旁边的茶水台又倒了一杯咖啡，然后走回来，继续坐着。
整个过程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两个半小时后。
能量云重新扩展，光芒恢复了稳定的脉动节奏。崛井的副屏上，数据流从乱码状态回归为可解析的规律模式，翻译器的置信度指示灯从红色跳回了绿色。
“我们同意。”
翻译器传出的声音比之前要更沉稳，也更郑重，像是每一个音节都经过了整个集合体的共同确认。
“关于主权条款，我们接受由你们规划空域的设置和边界。我们的诉求只是安宁地生存，具体在哪里安宁，可以协商。”
“我们愿意开放我们的生命形态数据。但我们需要确认，你们的科学家在研究过程中不会对我们的个体造成伤害。”
“我们可以提供引导气流和转化电能的具体方式。但我们的能力有边界，我们会如实说明。”
“关于十年期限，我们接受。十年足够让我们证明自己的诚意，也足够让你们做出判断。”
它停顿了一下。
“但是，我们也有一个请求。”
所有人屏住呼吸。
“在这十年里，请你们……真正地尝试去理解我们。不是仅仅将我们视为一种可以利用的资源，或者一个需要时刻警惕的潜在威胁。我们也是……有恐惧、有期盼的生命体。”
这句话说完之后，会议室里的空气发生了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变化，像是被一种猝不及防的、来自完全陌生的存在的坦诚打动了。
“…好。”泽井总监说。只有一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面向那团电光，郑重地微微鸠了一下头。
“TPC，代表人类方面，接受你们的答复。后续条款的细化工作将在未来两周内完成。在此期间，双方保持现有状态，不做任何可能被对方误解为敌意的行动。”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最后一句话的分量。
“……人类欢迎你们。”
闪电人的能量云轻轻脉动了一下，光芒比之前明亮了一些，崛井不确定这是不是它们表达某种正面情绪的方式，但他还是把这个细节记录了下来。
协议达成。
整个过程没有签字仪式，没有握手，没有合影，一个纯能量集合体和一群碳基生物之间，这些形式本身就没有意义。
有的只是一个灯火通明的会议室、一群人、一团电光、和一个或许脆弱、但确实存在的约定。
会议结束后，人群散去的速度比想象中快。
走廊里，吉冈长官追上了先一步离开的蛇仓翔太。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步伐都不快，像是各自在消化什么。
“蛇仓顾问。”吉冈率先打破了沉默。
“嗯？”
“你刚才那个故事。”吉冈的目光没有看他，落在前方走廊尽头的窗户上，“两个种族，四百年战争，签了和平协议之后一方撕毁，双方共同走向了末路。”
伽古拉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那个故事是真的还是编的？”
“您觉得呢？”
吉冈没有追问。他沉默地走了十几步，然后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关的话：
“我以为你会站在居间那边。”
“我不站在任何人那边。”伽古拉把双手插进口袋，“我只是觉得，如果连问题都不敢正视，那什么方案都是空中楼阁。”
“吉冈长官之所以强硬，是因为您比这栋楼里大多数人都更清楚风险的重量。这不是坏事。”他偏过头，难得用一种不含任何戏谑的目光看了吉冈一眼，“问题只是，你的强硬在什么时候用，用在哪里，以及用完之后，还剩下什么。”
吉冈的步伐停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走。
“十年。”他低声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伽古拉没有接话。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的分岔口，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蛇仓。”吉冈在转弯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刚才故事里签了协议之后撕毁协议的那一方，是怎么做到的？”
走廊的灯光在他们之间拉出两条方向相反的影子。
“……这个问题留到下次吧。”伽古拉的声音从右侧的走廊里传了过来，带着一丝笑意，“不过我可以先告诉您一个小细节，最先撕毁协议的那一方，恰恰是之前在谈判中最积极推动和平的那一方。”
吉冈的后背僵硬了一瞬。
然后他没有回头，转身走向了电梯。
胜利队作战指挥室。
大古一直坐在角落里。
他全程通过内部通讯旁听了整场会议。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已经断了几分钟了，但他还没有摘下来。
他在想沙纪。
想她在金属胶囊里等了两百年。想她最后通过心灵感应说的那句话，“来的路和回去的路是同一条。你找到回家的路了吗？”
然后他想到了闪电人刚才说的话，“天空曾是我们的牢笼和刑场。现在，它再度成为了我们的家园。”
沙纪等到了。
她的路有起点也有终点，从这颗星球上来，回到自己的星球上去。
闪电人也等到了，在这片曾经是刑场的天空里，重新开始。
那迪迦呢？
大古缓缓摘下耳机，放在桌上。
他想到了大和炮开火的那一天，在那个瞬间，他第一次觉得，或许有一天，人类不需要迪迦。
现在，他又想到了同样的问题，但角度变了。
如果迪迦不在场，人类能不能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
答案他不知道。但今天的那场会议，从吉冈的强硬到居间惠的坚持，从蛇仓讲的那个不知真假的故事到闪电人最后那句请尝试理解我们。
人类自己走到了这里。
大古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发出的苍白光线。
他没有答案。
门被推开了，丽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罐自动贩卖机的果汁。
“给你的。”她走过来，把一罐放在大古面前的桌上。
大古愣了一下。“谢谢……”
丽娜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打开自己那罐，喝了一口。
“旁听了？”
“嗯。”
“什么感觉？”
大古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很多。说不清楚。”
丽娜没有追问，她靠在椅背上，和他一起看着天花板。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一个手臂，不远不近，和巡逻车里的一样。
冷咖啡的拉环声在安静的指挥室里响了两下。
大古的，和丽娜的。
深夜。军械库社长办公室。
蛇仓翔太靠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夏川绪在他回来之前煮好的。
窗外的天空很干净，月亮挂在东京湾的上方，把海面切成一片碎银。
远处的城市灯火像另一条银河，倒映在水面上，和天上那条真的银河遥遥相对。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
夏川绪推门而入，手里抱着一叠文件。
“社长，崛井队员发来了今天谈判的技术日志，请您过目。另外，TPC后续条款细化工作的邀请函也到了，他们邀请军械库派技术代表参与闪电人栖息区电磁环境规划的联合小组。”
“嗯。你来安排。”
“是。”夏川绪把文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即离开。
伽古拉从窗边投去一道目光，“还有事？”
“……恕我直言。”夏川绪斟酌了措辞，“社长今天在会议上的表现，和您平时的风格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您平时喜欢直接给出结论。今天您只问了一个问题，然后什么条件都没有自己提。”她顿了顿，“最后那些条款，每一条都是其他人说出来的。但如果没有您那个问题……”
她没有说完。
伽古拉笑了一下。
“夏川，你觉得一个好的指挥官应该做什么？”
夏川绪想了想：“给出命令，做出决策。”
“不对。”伽古拉转过身，手指在咖啡杯沿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一个好的指挥官，应该让所有人都觉得决策是自己做出来的。这样他们才会真正去执行，而不只是服从。”
夏川绪沉默了两秒。
“……那社长您呢？”
伽古拉看着她，目光里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
“我？”他把咖啡杯放到桌上，双手插回口袋，朝门口走去，“我只是讲了个故事。”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夏川。”
“是。”
“帮我订个明天的晚餐。项目组全员。”
“……烤肉？”
“烤肉。”
“是。”
远处的夜空中，如果你仔细看，能看到云层边缘偶尔闪过几道无声的微光，不是闪电，没有雷声，只是光。
像是某种生命在深呼吸。
像是某种存在正在它新的家园里，安静地，第一次试着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