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来越大。
鹅毛般的大雪盖住了彼此的视线。风也在那一瞬间消失,一时间,整个雪原安静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阿列克谢和彼得之间,只剩下三米。
三米,二十年的距离。
“彼得。”阿列克谢先开口。
“阿列克谢。”
彼得的声音很平,“我说过,下次见面,我不会再放你走。”
“……”
两人对视着。
“你背叛了我们”
阿列克谢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着那把斧头,看着面前这个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兵。几十年前,他在雪地里捡到那个快要冻死的孩子。几十年后,他们站在雪地里,各自握着武器。
彼得举起盾,一步一步走过来。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脚印。盾牌上的裂痕,像一道闪电,从边缘延伸到中心。
血从他的伤口滴落,在身后连成一条断续的红线。
阿列克谢握紧斧头,缓缓迎上去
第一击,斧刃擦着盾沿划过,火星溅起,又被雪花吞没。彼得后退半步,稳住重心,锤从下方撩起——阿列克谢侧身,让过锤头,斧柄横扫,击中彼得的肋下。
“咚”的一声闷响。
彼得闷哼一声,但没有退。
他转过身,盾牌正面撞向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举斧格挡,整个人被撞得滑出去三米,雪地在脚下犁出两道深沟。
“叛徒!”彼得大喊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寒风的呼啸
斧和盾撞击的声音,沉闷得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第二击,第三击,第四击。没有人计数。雪越下越大,两个人的动作越来越慢,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盾上的裂痕越来越大。彼得咬着牙,硬接了三斧。虎口震裂,血顺着盾牌流下来。
“你说话啊!”他又吼。
阿列克谢终于停下来。
他握着斧头,喘着气,看着彼得。
“是的,我背叛了你……你们”
“是因为我看清了这个腐朽国家的真面目”
“你知道卡西米尔边境吗?”
彼得愣住了。
阿列克谢看着他,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鬓角的花白,看着他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疤。
“那年冬天,”阿列克谢说,“我们在卡西米尔边境。记得吗?”
彼得没有回答,但他握锤的手,紧了一下。
“军团接到命令,要清洗一个村子。”阿列克谢说,“乌萨斯边境的村子。感染者的村子。”
雪落在他肩上,他没有动。
“我去了。”他说,“我站在村子口,看着那些房子,那些人。老人,孩子,女人。他们看着我,不知道我是来杀他们的,还是来干什么的。”
彼得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阿列克谢说,“一个和我妈一样大的女人。她抱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在哭。她就那么哄他,拍他的背,跟没事一样。”
他顿了顿。
“那个孩子,跟当年的你一样大。”
彼得没有说话。
“后来我拒绝了这个任务,我认为不幸感染矿石病的乌萨斯平民该遭到这些不幸”
“但是随之而来的就是我们被调往乌卡边境最前线,让我们直接面对银枪天马的大部队”
阿列克谢顿了顿
“那就是让我直接去送死”
“……”
“后来,一天晚上,我重新回到那个村庄”
“我想向他们道别”
“但是,那时村庄已经变成一片废墟”
“所以……你杀了中尉”
“对……我知道这是他一手策划的”
“我无法原谅”
阿列克谢将斧头缓缓放下,看向斧柄的铭文
沉默
四周好像都安静下来,只有雪越来越大
彼得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很累的、但又好像终于松了口气的笑。
“阿列克谢。”他说。
“嗯。”
“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想杀了你。”
阿列克谢没有回答。
“我想了你二十年。”彼得说,“想你怎么走的,想你为什么走,想你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带上我。我想了无数种可能。”
他顿了顿,雪花落在两个人之间。
你没做错。”彼得说。
阿列克谢看着他。
“如果是我,”彼得说,“我也会那么做。”
两人对视着。
然后彼得举起锤。
“但我还是得杀你。”
阿列克谢也举起斧。
“我知道……”
“我是乌萨斯的军人。”
彼得说:“我宣誓过。我选了这条路,就得走到底。”
“而且我也不能在重走一遍你的路……抛弃队友,背叛国家的路”
“我要走一条……崭新的路”
“哪怕这条路是错的?”
“对。”彼得看着他,“哪怕这条路是错的。”
他们同时向前迈出一步。
斧和锤,在空中相撞。
不是试探,不是较量,是真正的、用尽全力的一击。
“砰——”
巨大的响声震得周围的雪都飞了起来。
两个人同时后退,又同时向前
没有人躲。没有人闪。就是一斧一锤,一锤一斧,硬碰硬。
彼得的盾碎了。他扔掉残片,双手握锤。
阿列克谢的斧刃卷了。他扔掉斧头,从腰间抽出短刀。
他们面对面站着,喘着气。
血从两个人的身上流下来,染红了脚下的雪。
“还不错。”彼得说。
“你也是。”阿列克谢说。
然后他们同时笑了。
是那种很多年没有过的笑。
笑完之后,彼得举起锤。
阿列克谢也举起刀。
他们向对方冲去。
咚!
……
这一击,没有声音。
或者说,有声音,但被风雪盖住了。
锤砸在阿列克谢的肩上——他倒下去。
刀刺进彼得的胸口——他也倒下去。
两个人倒在雪地里,倒在距离对方不到一米的地方。
雪落在他们身上。
“阿列克谢……”彼得的声音很轻。
“嗯。”
“我……原谅你了。”
阿列克谢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像二十年前那样,摸了摸彼得的头。
彼得没躲。
他就那么躺着,让那只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落在自己头顶。
“彼得。”阿列克谢说。
“嗯。”
“睡吧。”
彼得笑了。
是那种很安静的、像终于可以休息了的笑。
“好。”他说。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手松开,锤从手里滑落。
雪盖住了他。
阿列克谢看着他,看着那个二十年前在雪地里捡到的孩子,看着那个被他养大、教他打仗、最后死在他面前的人。
他的手,还放在彼得的头上。
没有拿开。
雪越下越大。
盖住了他们。
盖住了锤。
盖住了刀。
盖住了那枚掉落在雪地里的残破头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