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顿饭 缘尽,歇业
黑桃海贼团的名声,在东海这片相对平静的海域迅速传播开来。击败拥有诡异卡牌能力的“花札”,让艾斯和他的伙伴们成为了许多人口中津津乐道的超新星。他们又经历了几次不大不小的冒险,清理了一些骚扰商船的小型海贼团,帮助过被海兽困扰的渔村,每一次经历都让团队的默契度更高,也让艾斯对于“船长”这一身份有了更深的理解和担当。他胸膛里那颗燃烧着自由与梦想的心脏,跳动的更加有力,对那片传说中汇聚了所有强者与梦想的伟大航路,也愈发向往。
在一次难得让船员们稍作休整的间隙,他们的船只——“红色势力号”,再次缓缓驶入了那座对艾斯而言意义非凡的小镇港口。船只尚未完全停稳,缆绳还在水手们手中盘旋,艾斯就已经按捺不住,单手在船舷上一撑,身影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轻盈地落在了码头上。
“我去去就回!”他回头朝船上喊了一声,脸上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混合着期待与雀跃的笑容,不等伙伴们回应,便转身朝着那条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街道飞奔而去。
心底那份隐秘,被刻意压抑了许久的期待,像遇到阳光的藤蔓,疯狂地滋长起来——第一百顿。他要告诉她,沃雷的鱼人空手道又进步了,船上的航海士如何巧妙地利用洋流避开了暴风雨,爱哭鼻子但很勇敢的小见习生第一次独立爬上瞭望台……他还有好多关于伙伴们的有趣事情想说,想再次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一边吃着熟悉味道的饭菜,一边看着她安静聆听的样子。
于他而言,是安心与归属。
他跑过熟悉中充斥鱼腥味和货物气息的码头区,跑过两旁店铺林立吆喝声不断的商业街,跑过那些晾晒着渔网的小巷。脚步轻快,带着风。
然后,他在那个熟悉的街道拐角处,猛地停住。
他撞上了“冰山”。
脸上不自觉扬起的灿烂笑容,瞬间凝固,然后一点点从脸上剥落,只剩下茫然的空白。
餐馆的门,紧闭着。
那扇他推开了九十九次,每次都温暖烟火气的木门,此刻像冰冷的墓碑,隔绝了两个世界。门上没有挂锁,却贴着一张简单的纸条,纸张的边缘因为海风的侵蚀已经微微卷曲,上面的字迹是他熟悉的娟秀笔迹:
【缘尽,歇业。】
四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是她一贯的风格,却变成令人心悸的决绝。
艾斯愣住,大脑有瞬间完全空白,无法处理眼前这过于突兀的景象。他眨眨眼,仿佛这样就能让那张纸条消失,让那扇门重新打开,露出后面那个神情平静的身影。
几秒钟后,冰冷带着恐慌的电流猛地窜过他的四肢百骸。他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那扇坚实的木门,手掌与木板碰撞发出“砰砰”的沉闷巨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孟白!孟白!你在里面吗?开门!”他的声音因为急切和惊慌而显得有些嘶哑,“是我!艾斯!我回来了!”
无人回应。
只有他焦急的呼喊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然后被更大的海风声吞没。门板纹丝不动……或许后面已经空无一物。不祥的预感裹挟着冰冷的寒意迅速淹没了他。
他咬咬牙,不能死心。他猛地转身绕到餐馆侧面,熟门熟路翻过那道矮墙跳进了后院。院子里,曾经晾晒着各种她不知从何处采来、散发着清苦或奇异香气的草药的竹架,如今空空如也。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竹竿在风中微微晃动。窗台上,曾被她精心照料,偶尔会开出细小花朵的瓦盆也消失了,只留下几个圆形的痕迹。他透过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窗向内望去,厨房里,闪烁着温暖火光的灶台变得冰冷漆黑;餐厅里,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却早已蒙上薄薄的灰尘;柜台后面,那个她常坐的位置,空无一人。
彻彻底底地,空了。
她走了。
从这个……有他的地方,消失了。
为什么?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恐慌将他狠狠拍倒在地。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这次离开得太久?是因为他加入了海贼团,成为了她不喜欢的那种人?还是因为他带了太多伙伴来,打扰了她的清净?无数个念头如同沸腾的气泡,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翻滚、炸裂。
就在这时,港口方向,传来一声悠长而沉闷的汽笛声,像是在宣读某个无情的判决。
艾斯像是被这声音惊醒,猛地抬起头,望向大海的方向。
一艘帆桅整洁的单桅帆船,正张满了洁白的风帆,如同一只即将远行的海鸟,无比坚定地驶离了港口。船头立着一个纤细而挺直的身影。
距离已经有些遥远,海面上的光线因为水汽而显得有些朦胧,但艾斯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那熟悉的黑发,此刻正随着海风肆意飞扬。
是孟白!
她面朝着广阔无垠、未知而神秘的大海,背对着这个她经营了许久的小镇,背对着这个她投喂了九十九次的少年。她的背影在辽阔的海天之间,单薄却又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孟白——!!!”
艾斯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艘即将远去的船只嘶吼。声音撕裂了海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一种被彻底抛弃的伤痛,以及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乞求。
“你要去哪里?!回答我!为什么?!”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海岸线上传播开去,带着绝望的回响。
船头上的人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隔着一片逐渐扩大的在午后阳光下闪烁着无数碎金般光芒的波光粼粼海面,他们的目光,穿越喧嚣海风与遥远距离,短暂而清晰地交汇了。
艾斯能看清她的面容,那双他熟悉的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歉意,没有不舍。只有他从未见过的清明与果决,如同被秋水洗过的寒潭,深不见底,冰冷刺骨。他看到她唇角扬起他从未见过的弧度,肆意飞扬,他生生顿在原地。
然后,他看到她抬起手,将一个小小的似乎闪着微弱金属光泽的物事,抛入了蔚蓝的海水之中。干脆利落,郑重却没有流露出半分留恋。仿佛丢弃的不是一件物品,而是与过去所有的一切,做出的最终了断。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转过身,重新面向那无垠,充满了未知与可能性的广阔大海,将背影留给了他,留给了这座小镇,再也没有回头。
帆船乘着风,速度越来越快,船体变得越来越小,从清晰的轮廓变成一个模糊的剪影,最终,化作了海天相接处一个微不足道的、随时可能被波浪吞噬的黑点,彻底消失在他极力远眺的视野尽头。
艾斯僵立在原地,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被冻结,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海风吹拂着他黑色的短发和那顶橘色的帽子,衣角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周身弥漫的那种巨大的、冰冷的茫然和空洞。世界所有的声音——海浪的拍击、海鸥的鸣叫、远处码头的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收到了九十九顿。
在他一无所有、颠沛流离、如同丧家之犬时,给予他温暖、安宁和饱足的九十九顿。是那些饭菜,一次次熨帖了他饥饿的肠胃,也仿佛一点点填补了他内心某个空洞的角落。
然后,没有了。
永远不会再有第一百顿了。
那个在他最狼狈、最需要时出现,不问缘由、不计回报地给予他庇护和食物的人,那个他潜意识里早已视为某种特殊存在、甚至隐隐期待着能成为他漫长航程中一个固定港湾的人,就这样干脆利落,毫无征兆地从他的生命里彻底抽身离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喂了他九十九顿饭,喂饱了他饥饿的青春,喂暖了他孤寂的岁月。可就在他刚刚习惯于这份温暖,并开始理所当然地以为它会一直持续下去,成为他闯荡世界时心底最坚实的后盾时,她却用最冷静、最残酷的方式,亲手斩断了这一切,告诉他,这一切,都只是“随缘”。
原来,“随缘”的真正含义,是“缘起则聚,缘尽则散”,从无例外。
原来,她早就准备好了离开。她的温柔,她的庇护,从一开始,就设定好了期限。
艾斯如同一个关节生锈的木偶般,蹲下身。手指无意识地深深插入脚下冰冷而潮湿的沙滩中,紧紧攥住一把掺杂着贝壳碎片的沙子,坚硬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胃里是空的,明明不久前才在船上和伙伴们一起吃过东西,此刻却空荡得发慌,泛起一阵阵酸涩的痉挛。心口的位置,更像是一下子被挖走了一大块,留下一个呼呼灌着冷风的巨大空洞,一种比败给任何强者、受到任何重伤都更难以忍受的钝痛,从那里开始蔓延,迅速吞噬了他所有的感官和力气。
他失去了。
不是失去了一个厨艺高超的厨师,一个提供饭食的店主。
而是失去了那个,在他还什么都不是,只有一腔孤勇和满身尖刺的时候,唯一一个不曾试图驯服他、不曾向他索取什么、只是默默地给了他一个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防备、安心吃饭的“地方”的人。
海水不知疲倦地一遍遍冲刷着岸边的礁石,哗啦,哗啦。那声音单调而持久,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无声的告别。
也像是一句永恒冰冷的提醒。
提醒着他,曾经有一个人,给过他九十九顿无比温柔的饭。
以及,一顿让他瞬间成长到刻骨铭心,冰冷彻骨的……
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