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甜文
第八顿饭 第九十九顿与新的航向
东海的风，似乎总带着盐粒和海藻混合的独特腥气，它们穿过熙攘的港口，掠过飘扬的船帆，最终钻进“随缘小厨”半开的窗棂，与室内恒久弥漫的食物香气交织在一起。
艾斯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时，门楣上方的贝壳风铃发出一串略显急促的脆响，仿佛也被他周身尚未完全平息的锐气所惊动。他站在那里，像是一道骤然劈开午后慵懒阳光的闪电。黑色短发被汗水濡湿，几缕不羁地贴在额角，那双与他发色相同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仿佛有星火在其中跳跃、燃烧，那是经历连番恶战最终赢得胜利后的亢奋，更是确立了自身道路找到前行方向的坚定光芒。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身后跟着几个服装各异但眼神都同样带着信任与崇拜的同伴。他们像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他们的船长，好奇地打量着这家被艾斯在航行中反复提及几乎被神化的小餐馆。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烟火气和食物余香，让他们这些在海上成天啃干硬腌肉的人都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孟白！我们回来了！”艾斯声音比往常更加洪亮带着满溢出来的得意，径直走向那个靠窗专属位置，木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吱呀声。伙伴们也各自散开，有的倚在柜台边，有的好奇地研究墙上的手写菜单，目光中都带着新奇。
孟白正从后厨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刚擦拭干净的白色陶瓷调料罐。听到声响，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艾斯脸上新添又已经结痂的细长伤痕，掠过他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最后落在他身后陌生却充满活力的年轻面孔上。艾斯整个人气质都发生了变化，曾经时而流露，曾经的孤狼气息和掩饰得极好的孤寂被另一种明亮替代。
“嗯。”她将调料罐放回原位淡淡地应了一声，听不出丝毫波澜。
“你看！”艾斯带着点孩子气般的炫耀，猛地一拍旁边皮肤呈深蓝色鱼人同伴肩膀，发出脆响，“这是沃雷！我最好伙伴之一！我们刚刚干了一件大事！你听说过‘花札’吗？那个仗着有点能力就嚣张跋扈、还想当七武海的家伙！”
他的话语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水，一旦开闸便汹涌而出。他挥舞着手臂，身体微微前倾，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如何在一片布满奇异礁石的海域遭遇了“花札”那艘装饰得花里胡哨大船；对方利用能操控特殊卡牌的能力，制造幻象、引发爆炸，一度让他们陷入苦战；以及沃雷凭借鱼人强大的力量和对水流的敏锐感知，撕开了对方防御；其他伙伴如何默契配合，牵制干扰；而他自己，又如何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与力量，最终一拳轰碎了对方最大的王牌——“鬼王”卡牌，将那不可一世的“赌王”狠狠击入冰冷海水中。
“……他的那些卡牌，看起来花里胡哨麻烦得很，但只要找到规律，根本不足为惧！”艾斯用力握紧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脸上是毫无阴霾，属于胜利者的灿烂笑容，那笑容如此耀眼，几乎要驱散餐馆内所有的阴影，“我们现在可是名声大噪了！整个东海都在谈论我们黑桃海贼团！接下来，我们要去更广阔的海域，去伟大航路！那里一定有更多更强的对手等着我们！”
他的伙伴们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爽朗而充满朝气，看向艾斯的眼神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服。他们围绕着艾斯，形成属于同伴，外人难以介入的气场。
孟白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眉飞色舞的叙述。她看着艾斯在同伴的簇拥下，那发自内心的快乐和往独自一人面对她时不同。他找到了他的航向和伙伴，他能够肆意挥洒热血与青春的广阔舞台。他正一步步，坚定而有力地，朝着他梦想中的那片波澜壮阔迈进。
这是一件很好的事。她一直都知道，这个初见时如同受伤困兽般倔强少年，体内蕴藏着怎样惊人的能量和潜力。他绝非甘于蛰伏在小小港口的存在。
等他因为说得太快而微微喘息，兴奋叙述暂时告一段落时，她才转身走向厨房门口。炉灶上，炖着高汤的小锅正发出细微的“咕嘟”声，水蒸气袅袅升起，带着浓郁的骨香。
“想吃什么？”她问。
“饿死了！感觉现在能吃掉一头海王类！”艾斯摸着发出响亮抗议声的肚子，大声回应，然后转头对伙伴们扬了扬下巴，语气里是十足的骄傲，“等着吧，伙计们！你们马上就会知道，我以前跟你们说的‘世界第一好吃’绝对没有半点夸张！今天让你们开开眼界！”
孟白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帘之后。很快，里面传来了更加清晰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利刃与砧板接触时干净利落的“笃笃”声，热油与水分相遇时爆裂的“刺啦”声，还有锅铲与铁锅快速碰撞翻炒的铿锵之声。
艾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无比满足和期待的表情，熟悉的香气已经能填饱他一半的饥饿。伙伴们也被这前所未有的浓郁香气所吸引，交谈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目光频频望向厨房的方向。
今晚，孟白做了很多菜。她几乎将餐馆里所有库存的好食材都拿了出来。硕大的海鱼被剔去主刺，鱼身打上花刀，用姜片、料酒细细腌制后，铺上她自己调制的豆豉酱汁，放入蒸笼。旺火急催，水汽氤氲中，鱼的鲜味与豆豉的咸香完美融合。大块带皮的猪五花，被切成均匀的方块，在锅中煸炒出多余的油脂，直到表皮金黄微皱，再加入冰糖、酱油、黄酒和各式香料，转入砂锅中文火慢炖。红色的酱汁在肉块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色泽变得红亮诱人，肉质酥烂到几乎要用勺子才能舀起。还有大虾，剔除虾线，开背，裹上薄薄的淀粉蛋液，在滚油中炸至金黄酥脆，再与酸甜爽口的茄汁快速翻炒，每一只都挂满了晶莹剔透的酱汁。甚至还有一大盆用料十足的海鲜汤，里面翻滚着蛤蜊、鲜虾、鱿鱼圈和嫩白的鱼片，汤色奶白，撒上翠绿的葱花，鲜气扑鼻。
她将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端上那张被拼凑起来的大桌子时，艾斯眼睛瞪大，他的伙伴们也发出了低低的惊叹声。这像是一场小型庆功宴。
“还等什么？开动了！”艾斯率先拿起筷子，大喊一声。他的伙伴们也立刻行动起来，筷子与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地响起。一时间，餐馆里只剩下各种赞叹和狼吞虎咽。
“哇！这个鱼好嫩！一点腥味都没有！”
“这个肉……太好吃了吧！怎么会这么入味这么软烂！”
“船长没骗我们！这个虾绝了！”
艾斯自己更是吃得酣畅淋漓，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都顾不上说话，只能用不断点头和满足哼哼声来表达他的满意。他一边自己猛吃，一边还不忘给旁边的沃雷夹了一大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又给另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的伙伴舀了一大勺虾仁炒蛋。
“怎么样？沃雷，没骗你吧？是不是比深海那些生鱼片好吃一百倍？”他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食物，得意地用手肘撞了撞身边的鱼人伙伴。
沃雷正仔细地品味着那块红烧肉，闻言，用力地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评价：“……嗯。很温暖的味道。”这对于一向粗狂的鱼人来说，已经是极高的赞誉。
艾斯笑得更加开心，伙伴的认可比击败“花札”更让他有成就感。他又转向孟白，含糊不清地大声说：“孟白！你看到了吗？这些都是我可靠的伙伴！有他们在，我们一定能成为这片大海上最自由的海贼！”
孟白没有坐在他们中间，她依旧站在柜台后面，目光看向外面停靠在码头的船只，她眯起眼，船只顶端的海贼旗猎猎作响。暖黄灯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和沉静的侧脸。视线转回艾斯在同伴中间，耀眼而夺目。他不再需要仅仅从她这里获取那份带着距离感的温暖和食物。更广阔的世界等着他探索，能与他并肩作战分享胜利喜悦与航行风险的同伴等着他起航。
眼前这幅热闹充满生机与活力的画面被刻入心底。笑脸年轻而真挚，艾斯毫无阴霾如同夏日阳光般炽热的笑容，餐桌上蒸腾的热气与浓郁的食物香气，最后成为一幅名为“成长”与“离别”的画卷。
饭吃完了，盘子碗碟被扫荡一空，如同风卷残云。艾斯和伙伴们拍着圆滚滚的肚子，脸上洋溢着心满意足的红光。
“走了，孟白！”艾斯站起身，动作因为吃得太饱而显得有些笨拙。他用力挥手笑容依旧灿烂得晃眼，“下次！等我们在伟大航路也打赢了厉害的对手，再来找你庆祝！你要准备好更多好吃的！”
他的伙伴们也纷纷站起身，朝着孟白真诚道别：
“多谢款待！老板娘！”
“东西真的超好吃！”
“再见！”
孟白走到餐馆门口，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们勾肩搭背离开。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身影在港口星星点点的灯火中逐渐模糊，喧闹的说笑声也渐渐融入夜晚的海浪声里，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她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那说笑声完全被海浪取代，才缓缓转身。餐馆空下来了，空气中还浓郁地残留着饭菜香气，混合着少年们身上带来阳光与海风的味道，以及那种热烈属于青春和梦想的余温。桌上是一片杯盘狼藉，见证着刚才的欢腾。
她没有立刻去收拾，只是走到柜台后，拿出那个用来记录日常用度封面已经磨损的硬皮本子。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已经划下了九十八道短短的横线。她拿起搁在墨水瓶里的羽毛笔，蘸了蘸深蓝色的墨水，在那九十八道横线下面，稳稳地，划下了最后一道。
第九十九顿。
笔尖在纸面上留下清晰的痕迹，仿佛也划过了某段时光的终点。
她合上本子将它放回原处。然后抬起头，静静地环顾着这间小小承载了她无数个日夜的餐馆。熟悉的灶台，擦得发亮的料理台，靠窗的那张桌子，窗棂上悬挂的、偶尔还会发出细微声响的贝壳风铃……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仿佛明天还会照常开门营业。
但又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地、不可逆转地改变了。
那个落魄少年曾经需要她偶尔庇护、需要她投喂食物来抚慰饥饿与孤独，已经在他自己的道路上飞速成长，成长为能够击败强敌、拥有值得信赖的伙伴、意气风发的海贼船长了。他不再“落魄”，也不再那么迫切地“需要”她这方小小只能提供短暂温暖与饱足的屋檐了。
而她，这个来自异乡的旅人，内心深处那份被日常琐碎暂时压抑，想去更遥远的地方看看、去见识这个陌生世界更多风景的念头，也随着艾斯的成长和离开，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是时候了。
不该永远困在原地，炙热的少年已经从这九十九顿饭里选择走出困境，迈向远方，她也该重启行程，去看看这广袤无垠的世界，才不枉穿越一场。
这个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带着坚定的力量。
她开始收拾行装。动作从容，有条不紊。便于携带的调味料分装进小巧的琉璃瓶里，把记录着菜谱和在这个世界搜集到的植物图鉴的手札放入行囊。最后是轻便耐用的衣物，以及足够支撑远航的贝利。
她没有带走太多东西，仿佛在这里的一切，都只是暂时寄存。如同在完成一个漫长却早已预知结局的仪式。
孟白打开窗户，海风从海上裹挟着冒险气息吹起她的秀发。她深深呼吸，潮润气息盈满肺腑，她嘴角弧度越加明显，幽黑的瞳孔倒映着满天繁星。
她的船，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