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帆船,最终化作了几乎要被忽略的黑点,然后,像是被蔚蓝画布吞噬的最后一滴墨,彻底消失在海天相接的细线之后。
艾斯站在沙滩上,海风卷着细沙,扑打在裤脚和脸上,带来粗糙的凉意。他站了很久,直到西沉的落日将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细长扭曲。
没有第一百顿了。
这个认知,像深海的水压,一点一点,缓慢而坚定地挤迫着他的胸腔。他习惯了饥饿带来的灼烧,战斗后的刺痛,却从未习惯过这种——失去被他潜意识里视为“归处”坐标后沉默的失落。
回到停泊在稍远码头的船边,伙伴们正吵吵嚷嚷地清点着新补给。看到他回来,丢斯第一个抬头,敏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艾斯重新挂起了极具感染力的灿烂笑容,他跳上甲板,用力拍了拍船匠凯尔的肩膀。
“哟!酒和肉都买够了吧?下一个目标,我可是听说‘巨刃’巴克那家伙在恶龙海域附近出现了!去会会他!”他声音洪亮带着兴奋,仿佛刚才在港口那长久的伫立只是众人的错觉。
“哦!”船员们举起武器或酒瓶,发出热烈的响应。黑桃海贼团初具规模,正是锐气最盛的时候,船长指向哪里,他们就冲向哪里。
但丢斯注意到。艾斯笑容底下,转瞬即逝的空茫;宣布目标时,眼神有一刹那飘向了东南方——那并非前往恶龙海域的方向。
航行开始了。海风鼓荡着黑桃旗,船头劈开墨蓝色海浪,溅起雪白泡沫。艾斯依旧活跃,他会坐在高高的桅杆上,晃荡着双腿,看着海豚在船侧嬉戏;会在训练时,把试图偷懒的伙伴揍趴下,然后大笑着拉他们起来;在夜晚的甲板宴会上,吃得比谁都多,笑得比谁都响。
只是,当喧嚣暂歇,他独自一人靠在船舷,望着无垠星空下沉默起伏的大海时,迷惘会再次悄然浮现。他曾以为,那个飘着食物香气,温暖灯光和安静身影的小餐馆,是他终于可以安心收拢翅膀的地方。然而,那根枝条,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撤走了。他不得不再次振翅,投入这漫无边际的蓝天,并且,这一次,他固执地想要找回那丢失的栖息地。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听。起初只是不抱希望的随口一问。
“喂,老板,最近有没有见过一艘船……嗯,不大,白色的帆,挺干净的,可能……没什么特别显眼的标志?”在某个热闹的港口酒馆,他一边大口灌着麦酒,一边状似随意地问着忙碌的老板。他描述得潦草又笨拙,仿佛那艘船和船上的人,是他内心深处模糊而珍贵的梦,不敢轻易描绘得太清晰,怕惊扰了它。
酒馆老板用油腻的抹布擦着杯子,头也不抬:“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船,谁记得清?白色的船?多了去了!”
艾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将几枚贝利拍在桌上起身离开。阳光透过酒馆窗户,在他短发上跳跃,却照不进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望。
这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在不同的港口和岛屿,一次次上演。他问过码头上抽着烟斗的老船工,问过集市上兜售奇怪贝壳的商贩,问过靠在渔船上修补渔网的渔民。
“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女人,很安静,不太爱说话,但是……做饭特别特别好吃。”他这样描述她,有时会加上一句,“她开的餐馆叫‘随缘小厨’。”
得到的回应多半是茫然的摇头,或者是一些毫无帮助关于其他黑发女人的信息。东海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但一艘船,一个黑发女人……太多了。
他的追寻,渐渐从随口的打听,变成了有意识的搜寻。黑桃海贼团的航线图上,开始出现细微偏移。多了些可能出现过类似船只传闻的小岛,或是孟白曾经偶尔提起过的地方。
有一次,他们正在追击一艘胆敢冒用黑桃海贼团名号作恶的海贼船,目标逃向了与计划航线偏离的西北方。按照艾斯以往的性子,必定会穷追不舍,直接碾过去。但那次,他在海图前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偏离方向的一个无名小岛点了点——那里前一天刚有商船传来消息,说似乎看到过一艘符合描述的白色小船停留。
“先去这里看看。”他的声音很平静。
丢斯皱了皱眉:“船长,那伙冒牌货……”
“让他们多蹦跶几天。”艾斯打断他,目光依旧盯着那个小岛,“很快就好。”
他们顶着不利于航行的侧风,多花了一天半的时间赶到那个偏僻的岛屿。艾斯第一个跳下船,几乎将那个只有寥寥几间屋舍和一个小酒馆的港口翻了个遍。他询问了每一个能遇到的人,跑到岛上的制高点,用望远镜仔细搜寻。
最终,他们只确认,那艘曾被看到的白色小船,是一艘来自西海的商船,船上的厨娘是个喜欢在做饭时哼唱家乡小调的中年大婶。
失望,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他的骨髓。他站在空旷的码头上,看着那艘陌生的西海商船缓缓驶离,雨水打湿了他的帽子和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船长……”丢斯拿着防水披风走过来,递给他。
艾斯没有接,他只是转过身,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重新露出笑容。笑容显得有些疲惫,嘴角的弧度也不如往常那般飞扬:“啊,搞错了。走吧,回去找那帮敢冒充我们的混蛋算账!”
他走回去,背影在雨中依旧挺拔,但丢斯却觉得,那背影里,似乎比来时,更多了些沉重。他抬头看向天空,大雨不断坠落。
这样的失望,一次,两次,三次……接连不断地发生。每一次听到模糊的消息,艾斯眼中都会燃起一小簇希望的火苗,那火苗明亮而灼热,驱使他做出在旁人看来有些冲动甚至不理智的决定。然而,现实总是一次次地用冰冷的海水,将那火苗浇熄,只留下带着余温的灰烬和更深的寒意。
“船长,你找的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吗?”一次漫长的航行之后,丢斯终究没忍住,在艾斯又一次独自坐在船头,望着远处出神时问了出来。
艾斯正拿着一大块烤得焦香的兽肉在啃,闻言,咀嚼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他沉默地咽下口中的食物,又灌了一口放在旁边的朗姆酒,才抬起头。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年轻而锐利,但那双总是燃烧着跃动火焰的黑眸里,此刻却显得格外深邃。
“啊?”他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随即咧开嘴,露出了大大咧咧的笑容,白牙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就是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她请我吃过很多顿饭。”他晃了晃手里的肉块,试图让语气显得更轻松。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丢斯看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没有被笑容完全掩盖的落寞,还有他握住酒瓶的手指在收紧。
丢斯没有再追问下去。他明白了,孟白和那些被船长牢牢记住的饭,对艾斯而言,绝不仅仅是食物。那是可以让曾经籍籍无名的少年卸下所有防备,安心吃饱肚子的“地方”。
艾斯继续着他的追寻。他的足迹遍布东海更多的角落,从繁华的商港到偏僻的渔村,从气候宜人的春岛到终年积雪的冬岛。他挑战强者的名单越来越长,“火拳”艾斯的名声越来越响,悬赏金一路攀升。他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来填补那份再次失去后的虚无感,萨博是这样,孟白也是这样……或许他还是需要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他并不知道孟白具体去了哪里,驶向哪一座未知的岛屿。他只知道,她在这个广袤得令人心悸又着迷的世界某处。而他要找到她,至少要亲口问一句“为什么”,至少要……再吃一顿她亲手做的,能让他找回那种安心感的饭。不是象征圆满和延续的第一百顿,仅仅只是……下一顿。一顿属于现在,这个强大的波特卡斯·D·艾斯的饭。
近一年的时光,就在这样希望与失望交织的循环中,悄然流逝。艾斯快十八岁了,身形更加挺拔结实,肩膀宽阔,属于少年的单薄感已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充满力量感的精悍。眉宇间的青涩被沉稳和锐利取代,举手投足间,属于强者的自信与气势已然成型。
然而,他心底那份源于童年,深植于骨对“归属”和“被接纳”的渴望,反而在经历了这一次如此具体而微的“失去”之后,变得更加深刻。他依旧是那轮炽热的太阳,光芒万丈,吸引着志同道合的同伴,也灼烧着一切前来阻挡的敌人。他追寻着极致的自由,向往着顶点的风景。
但他内心深处,仍有一部分,是那个会因为一顿简单却充满温暖的热饭而感到无比幸福和安心的黑发少年。害怕被抛弃、努力证明自己存在价值的、敏感而倔强的灵魂。
而此时的孟白,正乘着她的“半夏”号,沿着一条与艾斯激烈扩张的航线背道而驰的轨迹航行。她的旅行从容而充实。
她曾在霜月村古朴的道场外,驻足聆听过清晨竹剑破风的脆响,感受过那份凝练的剑气;她曾在可可亚西村,买过一篮饱含泪水与希望滋味的橘子,听说了那个关于风车与约定的故事;她也曾在罗格处刑台的广场上静静站了许久,试图感受那股开启了波澜壮阔时代的遗风。
她实现了自己“出去看看”的愿望,洒脱而自由,用心感受着这个世界的广阔与奇妙。只是偶尔,在异乡的黄昏,升起属于自己的小小灶火时,海风中飘来的陌生食物香气,会让她恍惚间想起那个总是眼神亮晶晶地蹲在“随缘小厨”门口等待投喂的黑发少年,想起他被食物塞得鼓鼓的腮帮子和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
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吃饱饭?是不是还在海上胡闹,带着他的伙伴们,闯出了更大的名堂?
她望着跳跃的火苗,微微扬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怀念老朋友般的温暖。然后,她便将这思绪如同拂过船舷的海风一般,轻轻放开,继续专注地翻炒着属于她此刻旅途的菜肴。海风吹拂着她长发,她的目光清澈、坚定,望向的是前方等待探索的航程。
他们的航线,在这片浩瀚的命运海洋上,被不同的风推动着,还会有再次意外交错的那一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