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拜恩再次睁眼时,所有痛苦尽数远去,记忆也缓缓重现。
感受着温暖的脉流荡涤指尖,他忽然心中了然,这是胸中弑罪用尽最后一分力量,短暂构建出了新的独立世界。
他茫然地望向周围。克里芙、业障、死星都不见了踪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幕中,面前仅有一位素未谋面、却又相识许久的陌生男人。
他只身静滞于虚空之中,形体单薄,面容憔悴。明明浑身弥散着寂然孤独,却又有如神祇般缥缈而漠然的气质。
“你是......歌诗?”
听到这个称呼,男人脸上的表情毫无波澜,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顺承了下来,答道:“归一者,无终的罪者,异乡的战士,歌诗。称呼如何无关紧要,他们都是,或曾是我的名字。”
观察到自己的身形也如幻影般愈发透明,拜恩终于醒悟,自嘲地笑了笑:“那看来我终于是见到本人了,只不过是在将死之时?”
“严格意义上,你还没有彻底死去。且承载我之烙印的躯体,即便灵魂消亡,也能拥有重获新生的机会。”
歌诗说话时,拜恩无比认真地观察着他的言行举止,精神紧绷的程度毫不亚于刚刚生死交战时。
一方面是为了防止那些业障又有什么幻觉之类的欺骗戏法,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若面前男子是本人,那多半将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难保不会做出些难以理解的事情。
只不过听祂的意思,自己似乎还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歌诗无神的目光中仿佛有洞穿思绪的能力。他迅速解答道:“我确能随时帮你肃清出通往现实的路,但依你的情况,离开不过死路一条。在他们的追杀下,以你现在的力量,暂时没有幸免的方法,除非......你能再进一步。”
拜恩眼神微凝。他方才只是在心中猜测,可眼前男人居然一脸淡然地直接回答,这就有些骇人听闻了。
“......你能读心?”
“是。但事实上,这里就是你的心具现化的场所,所以即便我不具备这项能力,你也无法掩盖思绪之音。”
拜恩暂时理解了这番说辞,旋即便放弃思考,转而光明正大地打量起眼前男人。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无论神态、语气都与记忆中的祂毫无差别——但他总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并非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一台精密至极的机械造物。
且在看到歌诗的那一刻起,这具身躯便滋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求,指引他向前而去,仿佛有什么命定之物在呼唤着他。
如今能够让拜恩产生这般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世上大概也只有一样东西了。
——最后的第三枚碎片,已近在咫尺。
“那你把我带到这里,不会是要继续如那些幽影一样,说谜语绕圈子吧?”
似是听不懂拜恩稍带讥讽的话语,歌诗面色依旧毫无波动,不仅没有动怒之色,就连半点反应都欠缺。他只是自顾自地说道:“并不会,因为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同时也会是最后一次。”
“我知晓你已经见证过祂过往的经历,那么应当能够察觉到,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歌诗’,其本质内在已与原初之时大相径庭。”
“事实上,真正的祂早已消亡。而遗留此身的应尽之务之一,便是为你解惑......不过在此之前,你须回答一个问题,我们才可进行下一步。”
本来拜恩还以为又要听到如记忆碎片般零落的喋喋不休与长篇大论,但歌诗真身显现后倒是开门见山,而且条理清晰、所求明确,哪有回忆里那般疯癫之象。
“现在看起来,我好像没得选择?只要你能让我安然无恙地回到现实就好。”
歌诗不置可否。只见他徐徐开口,却道出了个匪夷所思的问题:“告诉我,你的名字。”
“什么意思?”
就在拜恩错愕之间,一道无形却又浩瀚如海般深不可测的约束力加诸于身。他顿时发现自己不但无法说出其他言语,且仅能给出唯一的答案。
这显然是某种杜绝谎言的神妙手段,不过询问姓名这方面,他并没有什么说谎的必要。
“拜恩。”
“......通过。”
也不知歌诗口中的“通过”指的是什么,但如此生硬的回答方式让拜恩想起自己曾经造出的机械生命——难道失去自我神志就是升格的代价?
不论如何,现在总算该是他解惑的时候了。
拜恩沉吟再三,考虑到外界有一个强得不讲道理的敌人,故而选择率先从此入手,问道:“先告诉我,业力的本质是什么?”
“因果业报乃命运权能的部分碎片。在命运不可触及的前提下,已是至高的权柄之一。其唯一获取途径,是世界之外的降临者通过扭转他者既定宿命得来。”
“那有没有解决外面那个家伙的方法?”
“从我手中取得完整因果权能,便能获得唯一的希望。”
至此,答案与拜恩以往的猜测相吻合,接下来便是一路追问。
“完整权能......你指的是那三枚碎片?这是你的布置,还是歌诗的手段?”
“因果权能的碎片是赐福,也是指引。而将它一分为三的,是我为践行祂的意志,而简化后进行试炼的手段。漫长岁月中,我不断用其筛选出真正能够净罪之人。”
这话蕴含的信息量太大了。拜恩先是一愣,旋即问道:“筛选?等等,那在我之前,有多少合格者?”
“试炼者共计十万六千三百七十六人。时至今日,能够站在我面前者,仅你一人。据我‘观测’,在一切可能完全归寂前,应不会再有时间等待第二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