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体在这方世界都出人意料的强大,远胜拜恩曾在提瓦特见过的地脉投影。尤其是他们个个形体完备、目标明确,不仅数量上堪称无穷无尽,又身为业力与怨念混合后的产物,得以永久存续至今,心中无尽憎恶所衍生的执念甚至超越了生前的力量。
天穹猩红的死兆将自身光华放射而出,犹如在画卷上泼洒墨色般蔓延开来,就连原本边缘处最后一丝明亮也被夺走,只剩下了余罪散逸的光作为第二个太阳照亮一方净土。
可驱动余罪太过耗心耗力,为了节约体力,拜恩不得已将金灿长剑收起,转而利用储备的元素力应敌。
面对蜂拥而来、失却理智的重重咒怨,他将数颗星辰拟为洪流在身周肆意倾泻,眨眼间就荡涤出了数米半径的清净之地。
可那业力人形不受影响,那曼妙的身影稍稍波动荡漾,又千娇百媚地缠绕在拜恩身上,只是嘴中恶毒之语依然不绝。
“徒劳罢了......你可知他以归一名号屠戮了多少生灵?即便再泯灭亿万,也远远不足罪之万一。”
拜恩转瞬覆手又洒下无边炽火炙烤大地,再次扑灭了凶恶灵体。而他的面色也因此短暂苍白一瞬,百忙之中不忘反怼道:“与我有什么关系,寻仇也得寻对人吧。”
“无论姓甚名谁,本质不会改变。他们都已是亡灵,目不可视。然持着归一之传承的灵体,无论逃到宇宙的哪一个角落,在我等眼中都如秉烛夜游,避无可避。”
“可笑!自诞生伊始,无论是谁,都从来就没有给予我选择与否的权力。”
拜恩冷笑一声,将点点星芒洒落尘土,虚幻的大地中顿时野蛮生长出直通天际的粗壮藤蔓,在他意识操控下构成一堵拒敌之墙,抵在身前争得了些许喘息之机。
但在无穷浊气侵染下,青翠植物的边缘很快发黑坏死,接着就被溶为一滩腐烂死水,成为怨灵们的养分。拜恩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又一次陷入魑魅魍魉的围城之中。
此间如星辰与元素这等具有物质特性的能量在对付灵体时作用大打折扣,即便拜恩将神力尽数倾泻在纷至沓来的怨念实体上,如潮水般源源不绝的他们也能踏着前者的残骸继续向前。
接着,他们就会拼尽全力地扑到散发着生机的罪者身上,用最原始的方式撕咬每一寸肉体,将生前的无力化作怨怼,释放无罪而终的愤懑。
而如幽灵般挥之不去的女子还未有意出手,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疲于守备的拜恩,不时出言扰其心智。
“如果没有祂的传承,名为拜恩的魔神早在稻妻就该死于影之手。他不会有力量反抗高天的旨意;如果没有祂的传承,你不得有幸见证与相遇所爱之人;如果没有祂的传承,你连须臾今朝都无以触及。”
“像这样明明一直在享用着本不该拥有的恩赐,却还理所当然地说出这番话来,居然不知羞愧吗?”
不多时,浩荡黑潮就席卷拜恩全身,被啃噬过的伤口处不会流出鲜血,而是同化为赤色雾气。在剧痛之下,就连最后一点清明也如风中残烛般几要熄灭。
可纵然伤痕累累,他依然挣扎起身,报以讥笑:“那你的意思,是既让我拥有这份力量,却不许我改变亲近者命运?那为何又让我预见宿命,单纯只是让我多痛苦一分吗?”
“既然我早就知道有应作之事,即便最终命不可改,眼下也该尽力而为。你甚至不如那些凡人,他们尚且知道朝夕可争的道理,而你却想让我静待终末?”
声音愈发洪亮,又裹挟着胸口处弑罪的不甘呐喊,拜恩已然失去知觉的右掌中再次显出如夕阳般灿烈的余晖。
直觉驱最后一次使着他凭依记忆中所见斩断世界、熄灭恒星的剑意,但只模仿出其中半份神韵,内在却又不尽相同。
——是以让挥洒的余罪取代不祥业力,用求生希冀更替自戕绝望,唯有那决然赴死的神采与昔日罪者完全重合。
因为这一次,是不留余地、向死而生。
「如梦将终」
如梦似幻的无色剑光自九天倾落,所过之处,虚空如薄纸般撕裂,蜿蜒的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掠过的怨魂来不及反应,便保持着冲锋的姿态凝固于半空,随即无声无息地化作虚无。
没有哀嚎,没有挣扎,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那剑光初起时不过一线,细若游丝,却带着斩断因果的决然。及至半空,已然化作奔涌的星河,以拜恩为中心席卷开来。剑锋所向,斩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怨念本身,是那些沉沦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憎恨与不甘。
每一剑落下,便有千百怨魂消散。他们维持着生前的姿态——高举兵刃者、张口怒斥者、伸手欲抓者,在触及剑光的瞬间凝固,而后如烟尘般散去。
剑痕深处,漆黑的裂隙隐约可见混沌流转,仿佛连通着某个不可名状的所在。
而拜恩立于剑光中心,身形早已模糊不清。只是他每一次挥剑,都像是在与整个世界为敌;每一次斩落,都有亿万年的怨念在他剑下灰飞烟灭。可他依旧机械般地挥动着,不知疲倦,不知休止,仿佛要将这方业障世界,一剑一剑,斩至尽头。
头顶的星辰本就黯淡无光。若依旧是罪者之剑,本不该影响分毫,因为过往的祂,正是以此剑宣告身心化为神祇,以此剑斩断与凡尘的最后一丝羁绊。
但今时不同往日。
拜恩心念微动,金色的星火自剑上燃起。那火光起初只是零星几点,随即以燎原之势席卷开来,随着剑锋所至,再现出象征希望的辉煌金光。
金色的光芒所过之处,那些被因果之剑斩出的漆黑裂隙竟开始缓缓愈合,虚空重新归于稳定。而那颗死兆星——那轮从始至终都在滴淌鲜血、俯瞰这方炼狱的猩红星辰,竟在这金光照耀下,开始幽而复明。
“你怎么......会用这一式。”
业力人形终于失声惊叫,心碎的记忆随之涌上心头。
曾经声声挽留被业障无情笼罩,爱人的长剑洞穿了痴恋之心。才知山盟海誓的诺言只是黄粱一梦。
或许战士的心被时光磨损得太过狭小,除了昔日的美梦以外,装不下她的位置。
而世间再沉重的爱再经历过背叛之后也会滋生恨意,且这份怨毒只会比爱意更深。
拜恩不作回答,快要溃烂的身躯屹立在诸界幽魂前,而目之所及布满的璀璨金炎,让不知畏惧与死亡的冤魂都踌躇却步。
如今,他的双眸也已被怨力夺去了视觉,体内所有神力与余罪油尽灯枯、全数耗尽。可仍凭直觉向着女人的方向扬起笑容,挑衅性地讽刺道:“上次就是这样,信誓旦旦地告诉我前行之路唯有毁灭。可我不仅救下了她,而且还好端端地活到了今天。”
“从始至终满口谎话,又想让我信以为真;明明逝者已矣,却又要将自身憎恶投射到无关者身上。我说的对吧,克里芙?”
在最后所见记忆里,歌诗曾经破灭的世界中有一位新娶的娇妻,看似已经放下过去,开始新的生活。
但或许是时间将他折磨疯狂,也或许是从来就没有淡忘过执念。他新婚之日耳畔心间回响的并非爱人间耳边厮磨,而是亡妻与战友的低语指责。
随后在癫狂迷乱中剑光闪动,又为大喜之日增添上了妖媚血色。
自最为亲近之人的怨念诞生醇美丰厚的业力,误打误撞地推动位格晋升超然。自觉污秽、抛弃了生灵身份的歌诗,才有资格踏上觐见命运的试炼。
此时被猜中了心事的女人神色更加冰冷漠然地注视着拜恩,随即她转身踏入紧迫而来的赤色雾气,拥抱并融入其中,以至上权威宣告眼前闹剧的结局。
“是......也不是,但你不得见到明日了。若能有来生,我、我们也会让你止步于此。”
方才茫然无措的冤魂向着以她为始的冲天棱柱奔去。借量变蜕生的、更加磅礴的业障得以最终升格,进而自重重业障中生出了时而慈悲、时而狰狞的两张面容。
祂手中忽得幻化出一杆平淡无奇的锡杖,轻飘飘却又无可违逆地落在了拜恩的身上。由此掀起的狂风瞬间熄灭了所有金色火色,在蕴含众生业报的重压之下,就连他胸中的琉璃心也快要无光。
拜恩的意识顿时被混沌吞噬。更令他不舍与悲伤的是,在怨灵们无数生前记忆的冲击下,视若珍宝的往昔经历与心中几道挥之不去的身影,也渐渐模糊不清。
可对她的誓言尚未达成,又怎能甘心离去?
似是这份求生之欲得到了回应,耳边响起了微弱而温柔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