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德城的夜,深沉而静谧。侧门不似正门广场那般灯火通明,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投下昏黄孤寂的光晕。远处的酒馆隐约传来模糊的喧嚣,更衬得此处冷清。
维克多背靠一处堆放杂物的墙角,没有穿那身显眼的愚人众制服,换上一套蒙德本地常见的粗布衣裤,头上还压了顶皮帽。
他双手插在口袋,指尖摩挲着那枚失而复得的愚人众徽章,以及那份被他藏在怀里的羊皮纸卷。
拿到蒙德城防图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那天晚上,在惊觉愚人众徽章很可能被狛枝凪斗捡走后,维克多连忙冲回歌德大酒店,心急如焚地想要向柴门霍夫领队报告,阻止那个疯子可能带来的灾难。
他得到的消息是狛枝凪斗已经不在蒙德城内,被柴门霍夫打发走了。
维克多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心又沉了下去。他果然没有猜错,那个言行疯狂的家伙,不仅接手了偷取天空之琴的任务,竟然还从守卫森严的西风大教堂得手,全身而退离开了蒙德城。
(还好柴门霍夫领队把他赶走了。不然天知道那个疯子还会在蒙德城里整出什么幺蛾子……)
这几天他没有再去西风大教堂站岗。一方面,柴门霍夫领队已经调离蒙德城,他按理也可以撤走了。另一方面,维克多自己也没了那份心情。
脱下那身制服,混迹在普通蒙德居民中,他反而觉得轻松了些许。
这几天大部分时间他都花在了陪伴莉莉上。只有那个小女孩,依旧对他毫无保留地信赖和亲近。他曾尝试委婉劝说莉莉暂时离开蒙德城。但结果可想而知,莉莉的父亲之后明显限制莉莉外出了,尤其是避免和他接触。
(这样倒也好。省得我还要陪她玩那些幼稚的骑士游戏,)
维克多心里有些苦涩地想。
他无法告诉那个孩子,她所生活的这座城市,可能正因为他怀里这张纸,或者因为其他更多他无法掌控的阴谋,而滑向战火的边缘。
于是现在,他像个无家可归的游魂,在蒙德城的侧门附近徘徊。
为什么在这里?
他说不清楚。只是一种强烈的预感,勒得他心神不宁。
那个疯子,狛枝凪斗,他还会回来的。
无论何时,以何种方式。用那个疯子自己的话说“如果不能亲眼见证这场诞生希望的伟大戏剧,那该是多么令人遗憾的事啊!”
光是模拟那个疯子可能会用这种狂热的语气说出这种话,维克多就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他嗤笑了一声,一时间不知道对象是那个疯子,还是自己。
(为什么要像个傻瓜一样在这里等着?)
维克多扪心自问,却得不到清晰的答案。
使命?任务?不,和那些都无关。他也许是想阻止狛枝凪斗的行动,但无论是蒙德的骑士还是愚人众的领队,没有任何人要求过他。他甚至开始觉得,就算愚人众明天突然解散,他最多只是失去一份工作,似乎也不是什么无法承受的事情。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夜风带着果酒湖的水汽吹来,有些凉。维克多裹紧了身上单薄的粗布衣服,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也许……只是单纯地看他不爽?看那个疯子,把我耍得团团转,夺走了我的徽章,卷进了天大的麻烦,然后又像没事人一样潇洒离去,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纠结痛苦、像个白痴一样守夜……)
这个理由听起来也许很可笑。但维克多笑不出来。
(他一定会从这里来。)
维克多反复用这个念头说服自己,抵御着深夜的寒意和逐渐涌上的倦意。根据柴门霍夫领队离开蒙德前的只言片语,最近正门附近西风骑士的巡逻明显加强了数倍,甚至传言有神之眼的持有者在坐镇。相比之下,侧门的守卫就显得松懈许多,只有几个轮值的普通骑士。
偷了天空之琴的贼,必然已经在西风骑士团内部挂上号,就算没有公开通缉,秘密搜查肯定少不了。如果那个疯子没有蠢到自投罗网的地步,他就绝不会选择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进来。
等待,在寂静和仿佛永无止境的寒风中,变得格外漫长。维克多的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忽不定,时而想起莉莉的笑脸,时而想起柴门霍夫领队总是无精打采的眼神。
更多的时候,是记忆深处那终年不化、冰冷刺骨的茫茫雪原,那是他宣誓效忠的起点。
就在他几乎要被夜风吹得麻木,开始怀疑自己的预感是否只是一厢情愿的臆想,甚至开始嘲笑自己像个傻瓜一样在这里空等时。
(有什么动静?)
从城内较远的地方传来的,隐隐约约,夹杂着惊呼,还有零星的火光,在夜色中跳跃,正朝着侧门逼近过来。
“什么动静?”
侧门岗哨处,一名西风骑士也察觉到了异常,警惕地抬起头,望向城内火光晃动的方向。
“不知道,好像出乱子了。” 另一名骑士按住剑柄,声音里带着不确定,“队长他们去巡逻了,我们要不要……”
“别慌,先看看情况。我们的职责是守好这道门。” 看起来年长些的骑士沉声道,但目光也紧紧盯着骚动传来的街巷。
维克多躲在阴影里,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混乱产生了,但总给维克多一种违和感,就像是某人需要这种混乱,所以它就理所应当地出现了。
“那里!是什么东西?!”
岗哨处,一名西风骑士突然指着侧门内不远处的小巷,失声惊呼!
月光下,一道体形似犬却更加瘦长狰狞的影子,以惊人的速度从小巷中蹿出,从众人面前一闪而过,随即猛地撞开巷口民居虚掩的窗户扑了进去。
“啊啊啊啊——!”
民居内便传来惨叫声,玻璃破碎声、家具翻倒声混杂在一起。
“魔、魔物进城了?!”
“是深渊的猎犬?怎么会?!”
西风骑士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惊怒交加。他们的职责是守卫城门,但面对城内平民遭遇魔物袭击,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留一个人在这里!看好门!其他人跟我来!快去救人!”
那名年长的骑士当机立断,拔出长剑,率先朝着那栋民居冲去,另外两名骑士也毫不犹豫地跟上,只留下一名看起来最年轻的骑士,脸色发白地握着剑,守在侧门边,紧张地不断望向同伴消失的方向。
混乱并未停止。
城内其他地方,隐约又传来了几声惨叫,以及更多惊恐的呼喊。维克多甚至看到远处屋顶上,又有几道同样的漆黑兽影,如同鬼魅般在月色下一闪而过,扑向下一个目标。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留下的那名年轻骑士声音发颤,几乎要握不住剑。
维克多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蹿上。愚人众虽然行事霸道,但这种直接释放魔物、无差别袭击平民的手段,这太容易引发全面对抗和难以收拾的舆论。
(是深渊教团?它们的手已经伸进蒙德城了吗?在这种时候发动袭击,目的是什么?)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维克多的预料,也让他更加不安。
“怎么还有?!站住!不许跑!”
留下的年轻骑士忽然又看到一只漆黑兽犬从更近的街角掠过,似乎是被同伴们的追击驱赶过来的。职责和恐惧激烈交战,最终看到那兽犬似乎要冲向另一处有灯光的房屋,年轻骑士一咬牙,也拔出剑,大喊着追了上去!
“混蛋!给我停下!”
于是,蒙德城的侧门,就这么陷入了无人看守的状态。
维克多愣住了,他没想到混乱会以这种方式蔓延,更没想到守卫会如此轻易地被全部引开。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如果有人想要进城,那么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那种强烈的、冥冥之中的预感,如同被点燃的引信,瞬间烧到了尽头。
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预感,一个身影,从那扇无人看守的侧门,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
依旧是那套与蒙德格格不入的墨绿色外套,一头如同苍白火焰般的短发。他背上背着一个不算大的包裹,淡绿色的眼眸随意扫过空荡荡的岗哨和远处混乱的火光,嘴角那抹惯常的弧度,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是狛枝凪斗。
他回来了。
就在这种近乎荒谬的、却又仿佛一切都恰到好处的时候,回来了。
维克多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身影不疾不徐地走过空无一人的城门,踏入蒙德城的街道。
他像是被城内的骚动吸引了注意力,微微侧头,望向惨叫和火光传来的方向,脸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些。
维克多走出阴影,站在他的面前。
狛枝凪斗的脚步停了下来。
“晚上好呀,维克多君。这么巧,你也在欣赏这场意外的烟火表演吗?看来,我回来的时机刚刚好呢。”
“烟火表演?!”
维克多的声音因为愤怒和压抑而微微颤抖,他猛地踏前一步,一把死死攥住他的外套衣领。
“你究竟在搞什么东西?!该死!那些东西——那些深渊的怪物!是你引来的吗?!你到底想害死多少人?!回答我!!”
狛枝凪斗被维克多激动的动作拽得身体微微前倾,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笑容的温度变得冷淡,仿佛在看着一件有些无趣的器物。
“我说呢,维克多君,我可是还什么都没干吧?”
“我可不相信你的鬼话!”
维克多低吼,唾沫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
“如果不是你搞的鬼,如果不是你引发的这场混乱,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刚好在这个时间点,在守卫全部被引开的这个时机回来?!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巧合?!回答我啊!混蛋!”
“这种事情,依靠运气不就行了?”
“…什么?”
维克多愣住了,攥着衣领的手下意识松了松。
狛枝凪斗似乎对维克多脸上的费解表情感到有些失望,他提不起兴致般地继续解释道。
“像我这种一无是处的渣滓呢,自然有很多即使依靠努力或算计也无法做到的事。既然做不到,那不如就干脆一点,把所有事情,都交给运气好了。”
他掰着手指,一件件数着。
“蒙德城防图?不知道该怎么潜入,就交给运气好了。天空之琴?很幸运的,没有什么阻碍就拿到了。返回蒙德?也不过是机缘巧合下,有人告诉我此时城门守卫空虚。你看,所谓幸运,就是没有才能的人成功的方式。”
“幸运?交给运气?”
维克多重复着这些词,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被某种疯狂的东西侵蚀。他猛地将狛枝凪斗向后一推,摔在石板路上,然后从怀中掏出匕首,颤抖着举了起来。
“哈!幸运?!你说这一切都靠幸运?!怎么可能这么荒谬!如果……如果你说的‘幸运’真的存在,真的能帮你做到这一切——”
他上前一步,匕首的寒光在狛枝平静的脸上晃动。
“——那我现在就要杀了你!就在这里,就在此刻!你的幸运,又能怎么帮你?!啊?!”
面对近在咫尺的刀尖,狛枝凪斗却依旧保持着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
“唉……所以说啊,没有才能的人,自始至终就只是这副德行呢。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没有才能的人,也注定一事无成。明明只需要谦卑地瞻仰那些拥有才能之人的光辉,或者成为他们脚下的垫脚石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自寻烦恼,去做这些注定徒劳的事情呢?”
“你大可以试试看,维克多君。如果成功了,那倒也可以说明,你或许有那么一丝一毫,成为我所期待的‘希望’的潜质。如果真的那样……”
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令人心底发寒的笑容。
“——成为你的垫脚石,似乎也不是不行哦。”
(疯子!简直就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维克多的大脑嗡嗡作响,他想反驳,嘴唇却颤抖着,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举起的匕首,在他手中剧烈地颤抖着。手臂的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酸痛,额头上渗出冷汗,但他就是挥不下去。
(那可是杀人啊!维克多!你疯了吗?用刀刺下去,他会死!你真的要当杀人犯吗?!)
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尖叫。
(那又如何?看看他做了什么!看看城里那些因为混乱而惨叫的人!他根本不是人,是个怪物!一个披着人皮的、把一切都当成游戏的怪物!)
另一个更加愤怒的声音反驳着。
(你也想变成他那样的疯子吗?!用暴力解决一切,用‘为了更大的善’来为自己开脱?!你不能成为他!)
(我……不能成为他。)
维克多最终还是没有下手。
手臂无力地垂下,匕首掉落在石板地上,仿佛宣告着他的失败。他后退一步,大口喘着气,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生死搏斗。
“我不杀你……是因为我不是你这样的疯子!这和你的狗屁‘运气’没有半点关系!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变成和你一样的东西!”
“看来你还是没有明白呢,维克多君。”
狛枝凪斗甚至毫不在意地当着维克多的面,检查了一下包里的天空之琴,确认没有损伤后,他又慢条斯理地将包裹背回背上。
“看吧,所谓的运气,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东西。无论什么可笑的理由,是否出于你的意志,它都会将幸运的那条道路铺设在我面前,换言之,一切的命运早已注定哦,正是如此,绝对的希望才非诞生不可……”
狛枝凪斗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凌厉,又像是错觉般消散。
“既然愚人众那边还没有什么特别举动,那说明……那张城防图应该还在你的手上吧?……真是浪费。”
他耸了耸肩,仿佛失去了最后一点交谈的兴趣。
“啊,算了。我对你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层次相差太远,再说下去也只是对牛弹琴罢了。”
说完,狛枝凪斗转过身,就准备朝着城内离开。
“等等!你要去哪里?你到底想干什么?!”
狛枝凪斗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脸,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怎么了?这跟你没有关系吧?嗯?”
他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灿烂的笑容。
“啊,对了对了,如果你突然也对成为希望诞生路上的垫脚石产生兴趣,我倒是很乐意顺便带上你哦。”
(不能让他离开!)
维克多虽然完全不知道这个疯子拿着天空之琴具体要做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我……”
狛枝凪斗仿佛预判了他的意图,或者说,对他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他直接拿出统枪,枪口对准了维克多。
“但看起来,你好像只是希望诞生前,碍手碍脚的妨碍呢。既然无法成为‘希望’,又没有足够的分量成为‘绝望’,那么,像你这样不值一提、只会犹豫和抱怨的家伙……就早点退场吧。”
“!!!”
全身的汗毛倒竖,维克多清晰地感受到对方不是在虚张声势。
他不认识那柄造型奇特的统枪,但他见过愚人众火铳游击兵手中类似的武器,知道那黑洞洞的枪口里能喷吐出何等致命的弹丸。
恐惧瞬间淹没所有的愤怒与不甘,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维克多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向旁边一侧身,然后头也不回地奔入小巷。
他一直跑到小巷另一边才敢停下来,确认他没有从后面追来,才后怕地滑倒在地。
双手抱住头。恐惧过后,是更深重的自我厌恶。他再一次在面对那个疯子时,选择了逃跑。
他没能问出任何有用的信息,没能阻止任何事,甚至连自己的武器都丢掉了。
他就像狛枝说的那样,他只是个“不值一提”“只会犹豫和抱怨”、该早点退场的家伙。
维克多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也不知道那个带着天空之琴的疯子,此刻正走向何方,又将给这座城市,带来怎样的“希望”或“绝望”。
他只知道,自己又一次在关键时刻退缩了,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漫无目的,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他在深夜冷清的街巷里游荡。兜兜转转,竟不知不觉又来到了西风大教堂旁那片僻静的角落,那个堆放着废弃长椅的隐秘空地。
他看着那些在月光下东倒西歪的长椅,心中涌起一股自嘲的苦涩。
(…呵呵,在他眼中,我是不是也像这些没人要的破烂一样……被随手丢在这里,任由风吹雨打,慢慢腐朽。破烂,就该有破烂的样子,安静地待在角落,不要想着去改变什么,去阻止什么……对吗?)
维克多慢慢走到背风的凹角。地面上还残留着上次篝火烧尽后的一小摊焦黑灰烬,他沉默地蹲下身,机械地从附近又捡来一些枝条再次点燃。
这一次,他的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该死!该死!该死!!!”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如同被点燃的炸药,维克多猛地揪住自己的衣领,疯狂地摇晃着身体,像是对着一个看不见的仇敌,又像是在质问内心那个不断逃避的幽灵,直到精疲力竭,才颓然松手。
他手指颤抖着伸进内袋,再次掏出了那份轻飘飘的蒙德城防图。
(我究竟在害怕什么?又到底在担忧些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每一次在那个疯子面前,我都只是选择逃跑?!)
(如果我真的像宣誓时说的那样,一心想要为女皇陛下夺取荣耀,那么,只要把这张图交上去,一切早就该发生了!我明明有无数次机会!)
(而反过来,如果我真的下定决心,想要违和可笑的和平的话,我也没有做到。我甚至没有勇气挥下那把刀,没有勇气在枪口下坚持哪怕多问一句话!)
他就像一个可悲的懦夫,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眼睁睁看着不同的道路在眼前延伸,却只是死死地钉在原地,一步也不敢迈出。
(自由的风啊……蒙德人赞颂你赐予的自由……可你为什么,偏偏也要给我‘自由’呢?给我这种选择的权利?)
如果有人,无论是女皇,是执行官大人,又或者是柴门霍夫领队,只要明确地命令我,告诉我‘去做这个’、‘去杀那个’……那么,就算心里不情愿,就算知道那是错的,那至少也有一个‘不得不做’的理由,一个可以推卸责任、可以自我安慰的借口……
可一旦没有人下达明确的指令,选择的权力交还到他这个“自由”的个体手中,巨大的茫然就吞噬了他。
这么做是对还是错?
我有没有能力做到?
失败了会怎样?成功了又意味着什么?
会不会有人比我更适合?
我会不会后悔?
无数个问题,无数种可能性,如同缠绕的荆棘,将他紧紧捆缚,动弹不得。
加入愚人众最初是为了什么?现在想来,竟有些模糊。或许只是为了在故乡的亲戚朋友面前有吹嘘的资本,为了在年幼的妹妹面前,扮演一个“了不起的、为伟大事业奋斗的哥哥”的角色。怀揣着幼稚的英雄梦和对远方的好奇,他穿上了那身制服。
直到真正身处异国,他才发现自己只不过懵懂地喊着“为了女皇陛下许诺的美好新世界”“为了战胜不公的天理”这些宏大却遥远的口号,浑浑噩噩地听着领队的安排,来掩盖内心的空洞。
(女皇许诺的世界真的会更好吗?可我觉得……在至冬的家里,和家人在一起的日子,好像本来就已经足够幸福了。)
(天理……天理究竟是什么?它又对提瓦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需要不惜引发战争、牵连无数无辜者?我……我甚至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些被刻意忽略的疑问,一股脑地翻涌上来,冲击着他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信念。
这么想着,维克多突然就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害怕那个疯子了。
(因为他心中有着绝对的目标,并将其认定为绝对的‘正确’。在他眼中,一切都是为了那个终极的‘目标’服务。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利用一切,牺牲一切,包括他自己,向着那个目标前进。没有犹豫,没有道德负担,甚至没有对失败的恐惧。)
维克多突然有些羡慕他,他活得如此明确。也许他才是将自由发挥到极致的人,自由地信奉自己的疯狂理念,自由地践踏一切规则,自由地将整个世界都当成实现目标的舞台和工具……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却又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自己灵魂的苍白与孱弱。
(那我呢?我抛弃了愚人众那套自己都不甚理解的宏大叙事,又无法认同蒙德人的自由。我还能找到什么,可以让我认为是‘正确’的、值得我去拼命的目标呢?)
火光在他的眼眸中闪烁。不知过了多久,维克多缓缓坐直身体。他呆呆地看着那簇微弱的篝火,将那卷蒙德城防图丢进燃烧的火焰。
(没错,眼前不就有一个吗?)
愚人众的宏图,蒙德的存亡,深渊的阴谋……这些过于庞大复杂、牵扯无数是非对错的东西,他无力分辨,也无法承担。
但有一个存在是明确的危险,那个正在将混乱与灾难带入这座城市的疯子。
(阻止他。)
谈不上正义或高尚,但这个念头足够清晰。
(阻止他,总不会错。)
维克多不再去看那堆即将燃尽的篝火,以及其中最后一点未燃尽的羊皮纸,他坚定地重新站了起来。
夜风依旧寒冷,远处的混乱声响已经平息,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安并未散去。天际隐约透出一抹鱼肚白,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维克多再次朝歌德大酒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