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居的生物们大部分都是需要首领的。
围绕着首领聚集起来的生物们被牵制,管理,构建出秩序,得以让更多生物存活下去。
相比于工于心计,管理偌大帝国的人类首领,动物们的首领要更加简单。
首领能第一个进食,也能挑选自己心仪的强大配偶,繁衍出更加优秀,更加能让群体走向辉煌的后代。
所以它必须运用自己的智慧,带领群体狩猎,迁徙,躲避危险,调停争端,吸纳优秀者,筛选不合者。
首领的任务对于一匹狼来说过于繁重,在体能上要超越其他年少体壮的狼,在智慧上也要超越富有经验的老者,他避不可免的衰老了。
兽人们不像只会与相同种族聚居的动物,拥有沟通能力的他们学会了求同存异,接纳他人。
只要对氏族,对这个巨大的群体有益处,他们就会敞开怀抱,就算是昔日的猎物,也是今日的家人。
对于文明的人类来说,这是过于野蛮的习性。
怎么会有人在战争之后,在自己的同胞被人杀死之后,在短短数日之内就转投仇家的阵营,甘愿俯首称臣呢?
或许他们并没有想过,同样有思考能力的兽人们心中也埋藏着怨恨,等到爆发的那一天便会带来巨大的灾难。
首领们效仿着人类的王,其他魔族的王,试图以新的方式统治着越发壮大的群体。
向来只会处理领地纷争,食物与伴侣分配的首领们,开始难以调解异种族的冲突了。
因无节制的扩张而被心怀怨念的群众刺杀,群体在互相争夺中被其他氏族偷袭,就这么分崩离析。
而获胜的氏族处决了无用者,吸纳了有用的人,群体又壮大了一分。
之后,悲惨的螺旋循环继续进行下去。
衰老的首领们聚集起来,进行了这“水草丰腴之地”——沐达草原上的第一次首领聚会。
为了群体的繁衍与生存,他们必须要联合。
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就算是向着敌对氏族低头,也要让孩子们健康长大。
而在数日的讨论之后,智慧的火花却只点亮了一盏不堪一击的灯。
没有任何前例,他们又该怎么从过往的经验中获取知识?
所以,他们必须找到有经验的人们。
向西,有长期统治着魔王领的魔族们。而向东跨越死地,则有居住在黄金之地的人类们。
强大而又聪慧的首领们权衡难度与利益,前往了吸血族所住的国度。
再也没有回来。
只有一匹,身穿从未见过的复杂服装,带着奇怪武器的老狼,回到了家乡。
在兽人的聚落里,虽然需要更多智慧才能很好的统治群体,但力量始终是最重要的,没有力量,无法抵御外敌的首领没有人会尊敬。
所以老狼被排挤了。
无论是谁来看,他的寿命都只有不到数年,就连爪牙都无法磨利的狼,究竟有什么用?
他被烈阳氏族留在最接近于草原边界的城市中,再也无人问津。
曾经被称为“烈爪”,率领群体驰骋在草原之上,战胜过林狼氏族,盘踞了宝贵湖泊的男人,就这样被人遗忘了。
毕竟兽人们的寿命不长,生活也很艰难,他们不需要记得更多事物,只需专注于眼前。
但老狼并不愤恨,也不哀叹。
他深知氏族的规矩,在他们走之前,早已将自己的智慧传承给后人了。
可,他们没想过会如此失败。
他唯一心有不平的是,自己见识的太少,世界太宽广了。
藏在胸前的匕首,便是此行唯一的战利品。
在生命之火燃尽前,他想做的事比当首领时要更多,向走的路也要更远。
如果他更年轻一些,他要跨越那巍峨的群山,寻找祖辈传说中的黄金之地,见识一下人类究竟是什么样的生物。
如果他更有力一些,他要放弃利爪与牙齿,向那些无毛者们学习如何使用武器。
他向着唯一知道的神明——狩猎之神鲁伽祈祷,赐予他更多的寿命,他有更多事情要去做,有更多知识想去了解。
不擅长思考,甚至没有学习过文字的草原兽人,竟像深居高塔的贤者一样,因求知欲而对寿命有了抱怨!
或许也是因为这奇特的思念,让不知在何处的神明赐予他了机会。
「喂,你在干嘛?」
那是异类与异类的第一次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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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狼用大腿夹着马的尾部,宽厚的手臂抱在脖子上,他脸上的毛总会顺着风刮到马的眼睛上,让它很不舒服。
但,他身上洁白的毛并没有臭味和泥巴,也没有弄脏自己美丽柔顺的鬃毛,所以载他一程也不是不可以。
马哼了个响鼻,小跳步的踏进森林里。
草原上也有奔驰的野马,它们的速度很快,能跑的距离很长,如果能猎到一匹,就说明那人是优秀的猎手。
他自然也是抓过几匹马的,他可是首领。
但,他从没想过骑马。
为什么会骑在其他生物身上呢?
小跳鼠和鸟儿们总会站在肩上,那是他们身体小的缘故。
我们如此巨大,腿脚发达,为什么要骑乘?他不理解。
马在树林中宛如兔子一样跳来跳去,四肢的运动逻辑已经超越了马的骨骼与肌肉,它在魔女的影响之下逐渐变成了不同的生物。
而老狼并不知道这一点。
他紧紧抱着马的脖子,感受着风中夹杂着的森林气味。
从没有生物能在根须错杂,景色不断变动的树人之森中跑的如此之快,他率领氏族来此处饮水时,也要小心翼翼的不被植物缠绕,拖入地底。
这是骑乘的快乐吗。
如果人人都能骑着野马,是不是就连树林也能征服,而不是去争夺那片早就被瓜分干净的草原。
崭新的道路在他眼前展开,他喘着粗气,仿佛是用自己的脚在疾驰一样。
马甩了甩头,让头顶的热气离自己远一些。
它一脚踢向了树,用奇怪的动作向侧方横移。
树人晃动了一下。
树林晃动起来。
森林晃动着。
根须与枝叶犹如蜘蛛的密网,将进路与退路堵死。
没人能清楚的分出这到底是哪些树的一部分。
老狼慢慢将舌头收了回去,警惕的望着四周,从马背上直起半身,几乎恢复成了人类的坐姿。
长老之森,树人的居所。
是能吞噬所有兽人的可怕危境,也是食物众多的机遇之地。
正因如此,经常观察着森林的他才会知道,树人的捕食是不可能逃脱的。
他和马会死在这里。
因为树人被激怒了。
但他依旧将匕首的柄卡进自己的肉垫中,用爪子固定住。
就算年老,战士也要在战斗中死去。
紧张的感情转化为闷热感,不想露出的破绽的他无法吐出舌头来散热,他在原地等待时机。
树人的枝条发出噼啪声,是行动了吗!
他跳下马背,在空中旋身,四足匍匐在地上,紧盯身后的包围网。
马依旧在不紧不慢的环视四周。
人类用什么东西打碎了枝条。
是沉重,巨大的东西。
像原木一样,但形状和味道都不像。
这样下去树人会非常愤怒,他想用低吼警告人类。
但人类并没能听懂,她继续撞击着不断复原的树枝网。
树人向她靠近。
树人被吃了。
狼握持着匕首,趴在地上,看着和他见过最大的树一样高的洞。
上面有尖牙,下面也有尖牙,数量非常多,比牛角还粗,比狼牙还尖。
那是,嘴巴?
洞吞噬了树人与泥土,根须停止了移动。
人类没有再吃下去,她向着马走了过来。
树人第一次遇到捕猎自己的生物,它们害怕了。
就像善良又温柔的羊人们会本能的害怕他们狼群,就算在城市中交易,那一身绒毛都会和被击打的蘑菇一样抖来抖去。
就算是没有天敌,也没有生物能伤害到他们的树人,也本能的畏惧着捕食者。
第二名人类从树人的缝隙中跨过,向着这里走来。
老狼环顾四周。
他发现,这里变成了森林空地。
氏族偶尔会在空地之中歇息,玩闹,这是安全的地方,这是能够容纳他们的地方。
他安心了下来。
吐出舌头,大口呼吸,急促的呼吸让他胸口有些疼痛,但他没有在意。
马啃着地上的草,既然没事做,那就吃些东西。
虽然它并不是很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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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是强大的种族,它们会击败树人,征服森林,它们吃肉,吃植物,和兽人一样,而且,它们会吃树人。
摇晃的枝条发出沙沙的声音,就像共鸣一样,将信息传的很远。
人类很危险。
要逃离人类。
小小的树们被大树们灌输了信息,学会了活下去的知识。
在数日之后,在广阔森林最深处,那些被称为“长老树”的存在们的叶片也开始摇晃起来。
宛如街道一样宽的巨型枝条,就连风都无法撼动。
它们在自我的意识之下,轻轻摇曳。
活了数千年,它们见证过过人类与魔族的战争,历史的演变,甚至是物种的演变。
几乎知道任何事情的它们讨论着。
说:
哪有这样的人类,瞎说。
又不是魔女。
就算在魔女之中,也只有艾莉诺会干这种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