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你从哪里来?」
马抬起含着草的嘴,停止咀嚼,望向搭话者。
「嗯咳咳,马,过来。」
他全身毛发呈灰白色,肩头随意挂着两块交叠的布匹充当斗篷,遮住上半身。手上的爪子依旧锋利,相比其他狼人来说,稍微有些长,弯起来的时候会勾到肉垫。
老狼的腰和行脊兽一样,弯曲而向上凸起,几乎让他的身高变成了直立的一半。
马没有理会他伸出的手爪,继续低头吃草了。
他走近那匹马。
粗糙的爪子抚摸着马的鬃毛,一路向下,在毛上划出几道线,又将尾巴捧在手上,顺滑的捋了两下。
马不太舒服,侧移了一下,将他拱翻在地。
「哎哟。哦?真是大胆的马。」
老人没有生气,而是撑着自己的腰爬起身,继续端详着黑马。
我看了一眼赫米娜。
赫米娜理解了我的意思,趴在围栏上冲着老人搭话。
「喂,你在干嘛?」
他转过头来。
面部的毛发比身体要来的更白,本应突出的嘴筒被长长的毛包围,显得脸部比较扁平,相比人类来说,他们的身上更难看出褶皱,但岁月的痕迹却更加明显。
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匹老狼。
马呸的一声把草吐到地上,向我们小跑过来。
老狼眯起眼睛盯着我们,顺着马的蹄印走了过来。
「嗯……」
他喉咙深处发出像是低吼的沉思声。
马将头搭在我肩膀上,让我随意揉搓。
他又走近了一些,眼睛眯的更加厉害了。
「看不清呐……」
好像只是单纯的近视眼。
他再度贴在马旁边,瞪大眼睛看了我们一阵子之后,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是,人类?」
在他们的观念里,住在荒漠与大山另一头的人们,就叫做人类。虽然与他们相似,但并不是同一种族。
住了几周的时间,一些与众不同的常识也慢慢的被吸纳入我的身体之中。
所以,我可以名正言顺的将自己称作为“人类”。
「嗯。」
「人类!第一次见。」
他将对马的好奇转到我们身上来,从各个角度观察着我和赫米娜。
像是端详着博物馆中的藏品一样,他将双手背在身后,隔着栏杆探头探脑。
赫米娜更喜欢站在观察者的位置上,而不是被人观察。
她移动到我身后,用双臂卡住我的脖子。
一瞬间还以为她想勒死我。
老狼的瞳孔放大了一些,后退两步,开始梳理脸毛。
在兽人的肢体语言中,这和人类的装作不在意看向别处意思差不多。
代表着给对方留下个人空间,自己不会来打扰。
赫米娜从鼻孔出气,哼了一声才重新放开我。
结束了不知道在做什么的博弈之后,我们才开始正常的谈话。
「人类,这是你们的马?」
「嗯。」
「什么时候吃掉?」
「?」
对话在一开始就已经完全脱节了。
马惊讶的从我肩上离开,紧盯着老狼,身子离他远了一些。
「人类也不吃马?马肉很好吃。」
他从我们的动作中好像理解了什么,自己点了点头。
「那人类吃什么?」
我环顾四周,蹲下来,拔起两朵黄色的小花塞进嘴里。
好苦。
但我还是咽了下去。
「人类!吃草!」
「哈……」
赫米娜叹了口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狼,还有慢慢后退,离我们越来越远的马。
「走吧,也差不多到吃饭的时间了。」
——————————————————————————————————
七星澡堂与这家明月餐厅的建立者貌似是一个人,他曾是这座城市中权势最大,资产最丰富的人。
而他,也是从山的那头过来的人类。
熟知这座城的人应该都听闻过他的故事,所以人类在他们的印象中有着“非常会贸易”这种奇怪的特性。
当然,人类在医疗设施几乎不存在的地方活不了多久,他如同昙花一现,只留下这两家依旧门庭若市的店铺。
或者说,公共设施。
没有管理者,自然也就没有收费,而大家也都会使用,就变成了类似水井一样的免费设施。
明月餐厅——提供「被划去」食物!
广告词中长段的形容词被涂黑或是刮掉,让人一眼就能明白它的作用。
各个氏族的交易者与镇民们,将自己的食物扔进大锅中,倒入溪水,煮成粘稠的糊状物,只要将食物放进去就能随意取用。
虽说味道会很奇怪,但也不是不能吃。
而这里,也是少数具有烹饪工具的地方。
赫米娜拿出熟悉的腊肉与面粉,开始制作菜品。
老狼紧紧盯着锅中翻动的面团,眼中闪着光。**的鼻子努力的贴近锅边,从满屋子的异味中分辨出最原始的小麦香味。
她在制作旅人们常吃的东西——烤饼。
在富裕地带进行短途旅行的人们往往会携带一些粗制的面粉,以便在吃腻了的时候转换口味。
但炊具并不可能携带太多,往往会找一些形状合适的石板进行烹饪。
将面粉加些水,揉成团,提前泡软的腊肉稍微拧干水份,塞进面团里,再加入必不可少的油脂。
虽说有些奢侈,但烹饪用的兽油确实可以用来点灯,所以往往会多带一些。
大商队的领头商人们偶尔会在帐篷里用这种兽脂,而不是用那些同时具有了腥臊臭,油烟大,火苗炸等数个缺点于一身的普通照明用兽脂。
将面团包起来,放在烧热的石板或者锅中烤制,表皮变黄,用手压一压,翻面,焦脆的麦香随着煎的声音飘出来。
老狼用爪子接过烤饼,爪子戳破被热气与油撑薄的表皮,滚烫的肉汁流到他的毛上。
厚实的体毛几乎完全隔绝了这份热量,他耸动鼻子,舔着肉汁。
「热的肉好好吃!嗯,嗯……」
老狼的喉咙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喘气声,他用舌头舔着肉饼里的油汤。
实际上,在这座城市里我也见过相当多兽人会在路边升起火堆,开始烤肉,所以这种烹饪方法肯定是常见的。
但那些肉都不会放血,路过都能闻到加热的血腥味。
他们依旧吃的津津有味,至少比吃生肉看起来满足一些。
同为狼族的人们**着鼻子,凑了过来,但没有靠太近,只是捧着手上装着羹汤的碗,流着口水,一直紧盯着这里。
年轻一些的狼挤过旁边的人,跑了过来,想要抓起锅上的饼。
「恶呜……嗯噜噜……」
老狼像真正的狼一样叫了一声,真正的开始低吼起来。
年轻的狼尾巴竖了起来,炸成一朵狗尾草。
站着的他盯着坐在椅子上,手捧肉饼的老狼。眯起眼睛,眼间的皮肤层叠起来,露出沾着菜叶的犬牙。
赫米娜撑在膝盖上的手开始托着脸,继续翻动烤饼。
年轻的狼从爪垫中伸出双爪,向老狼直接扑去。
老狼就像没有脊椎一样,顺溜的滑下座椅,半躺在地上,从胸部下方的毛发中抽出一柄匕首。
刺。
扑了个空的年轻狼双爪划在木椅上,裂缝将他的爪子牢牢卡住。
刺。
老狼半蹲着跳起身,围绕着年轻狼的腰部不断刺去。
他抓住对方耸起的脊椎,尖锐的匕首不断的让血液浸染皮毛,从洞中流出。
在对方发出投降的虚弱呜咽声之前,他都没有停手。
就像盯上猎物的狼群一样。
因年老而失去了力量与敏捷的狼,熟练运用着人类的武器。
比利爪要更强,更快。
血流如注。
他松开自己的披风,露出脖子上如同雄狮一样的红橙色毛发。
没人上去将濒死的挑战者救回,也没人为他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