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屋子，列克星敦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枯叶的味道，远处飘来淡淡的烤香肠烟熏味。
艾薇锁好门，把钥匙揣进兜里。“走过去十分钟。市集在主街，周末人多，你俩都跟紧我。”
莱克西走在最前面，列克星敦跟在她旁边，不时回头看看艾薇有没有落下。艾薇走得不快，右肩微微耸着。
拐过街角，人群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笑声、叫卖声、音乐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各种气味交织：烤玉米、煎洋葱、旧书的霉味、还有鲜花的清香。
列克星敦的脚步慢了下来。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广场，搭满了白色和彩色的帐篷。人群穿梭其中，像移动的河流。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视觉系统瞬间过载：人群密度每平方米约1.8人，超过建议阈值。
“怎么了？”艾薇回头。
“人……很多。”列克星敦说，“数据过载。”
艾薇走回来，拉起她的手。“深呼吸。把人群当成移动的背景，不要分析每个个体。跟着我走。”
手心的温度很暖。列克星敦被她牵着，穿过人群边缘。她试着降低分析精度，只把人群看作流动的色块，不再跟踪每个人的步态和表情。系统负载从92%降到71%。
莱克西在旁边，看似随意的走着。不过列克星敦注意到，她的视线主要落在艾薇和自己身上，而不是周围。
艾薇停在一个卖蔬菜的摊位前。摊主是个戴围裙的中年男人，面前摆着番茄、洋葱、土豆，都堆成整齐的小山。
艾薇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二十美元递给列克星敦。“采购清单上的东西。预算二十块，最大化物资效益。”
列克星敦接过钱，盯着那张绿色的纸看了两秒。正面是本杰明·富兰克林，背面是独立宣言。她翻了翻，又看看艾薇。“这个纸能换东西？”
“能。二十美元能买不少。”艾薇指着清单：番茄、洋葱、土豆、胡萝卜、面包、鸡蛋、牛奶。“开始吧。”
列克星敦蹲在摊位前，盯着那些蔬菜。系统快速计算：番茄3美元/磅，洋葱2.5美元/磅，土豆2美元/磅。买齐这些大约15美元，还有结余。但她想看看有没有更划算的。
她抬头看摊主。“有便宜点的番茄吗？”
摊主愣了一下，指着一小筐个头小的。“这些次一点的，两块五一磅。”
列克星敦对比：大番茄3块，小番茄2块5。系统计算，小番茄性价比更高，维生素含量差异可忽略。她选了小番茄。
挑番茄的时候，她下意识想计算每个的重量，但想起艾薇说的“不要用数据分析一切”。她停下来，看着那些红彤彤的果实，不知道该选哪个。
旁边一个老奶奶正在挑番茄，手法熟练：轻轻捏一下，闻一闻，掂一掂。列克星敦学着她的样子，捏了捏一个，有点软。又捏一个，有点硬。她选了一个软硬适中的，放在鼻子下闻——有清香。掂一掂，比看起来轻。
她选了六个。
摊主称重，笑呵呵的。“小姑娘会挑，这是今天最甜的。”
列克星敦感到一种奇怪的满足，系统愉悦指数上升3%。
接下来是洋葱。摊位上摆着黄洋葱、红洋葱、白洋葱。她记得艾薇说过，黄洋葱适合炒菜，红洋葱适合生吃。
称重时，摊主问：“第一次来市集？”
列克星敦点头。
“多大了？帮妈妈买菜？”
列克星敦看了一眼艾薇，艾薇在不远处买面包。她说：“帮姐姐买。”
摊主笑了。“好孩子。”
列克星敦把洋葱装进布袋，又去买土豆。土豆堆成小山，有大的有小的。系统自动计算：大土豆每磅2美元，小土豆每磅1.8美元。她选了三个中等大小的，刚好两磅。
付钱的时候，她把二十美元递过去，摊主找给她一把零钱。硬币有几种大小，上面的数字和头像不同。她盯着那些硬币，系统快速识别：quarter 25分，dime 10分，nickel 5分，penny 1分。她把硬币按大小排在手心，研究了一会儿，才收进口袋。
艾薇拿着面包走过来，看她数硬币。“学会了吗？”
“一美元等于100分。quarter等于25分，四个quarter是一美元。”列克星敦汇报。
艾薇笑了。“数学不错。”
牛奶和鸡蛋在另一条街的摊位。经过一个卖手工皂的摊子，列克星敦停下脚步，盯着那些五颜六色的方块。香味很浓，有薰衣草、柠檬、蜂蜜。
“这是什么？”
“手工皂。洗脸洗澡用的。”艾薇说。
列克星敦拿起一块，闻了闻。系统分析：油脂、碱液、香精，pH值约9，清洁用。她放下，继续走。
鸡蛋摊前排着几个人。轮到她们时，艾薇让列克星敦自己说。列克星敦看着摊主，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围裙上沾着鸡毛。
“要一打鸡蛋。”她说。
“要哪种？白壳的便宜，褐壳的贵一点，自己家鸡下的。”
列克星敦看向艾薇。艾薇耸肩，“随你。”
列克星敦犹豫了一下。“白壳的。”
摊主拿了一盒递给她。“四块五。”
列克星敦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硬币，数了四个quarter，一个五十美分硬币，有点手忙脚乱。一个quarter滚到地上，她弯腰去捡，头差点撞到摊位边缘。
艾薇在旁边憋笑。
付完钱，列克星敦抱着鸡蛋盒，长出一口气。
艾薇终于笑出声。“你在家里问东问西，出来买个菜倒紧张了。”
买完所有东西，艾薇说可以去逛逛别的摊位。列克星敦抱着一布袋蔬菜，跟在后面。
经过一个卖气球的摊位时，几个小孩突然跑过来，围住她。最大的七八岁，小的只有四五岁，仰着头盯着她的眼睛。
“姐姐，你的眼睛好漂亮！是亮蓝色的！”
列克星敦低头看着他们，系统分析：儿童身高，无威胁，好奇心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你是不是俄罗斯人？”一个小女孩问。
“我……我是美国人。”列克星敦说。
“那你的眼睛为什么这么蓝？”
列克星敦想解释“因为虹膜色素沉淀较少”，但艾薇从旁边走过来，笑着说：“她戴了美瞳，小朋友。”
小孩们“哦”了一声，又问：“美瞳是什么？”
“就是让眼睛变好看的隐形眼镜。”艾薇说，“快去玩吧，别挡着人。”
小孩们一哄而散。
列克星敦看着艾薇。“美瞳是什么？”
“一种骗小孩的说法。”艾薇说，“以后有人问，就说天生的，别解释太多。”
列克星敦点头，把这条存入“人类社交规则”文件夹。
经过一个卖宠物零食的摊位，列克星敦又停下。摊子上摆着各种骨头形状的饼干、肉干、磨牙棒。她指着那些饼干问：“这是什么？”
“狗狗吃的零食。”艾薇说。
“狗能吃，人能吃吗？”
艾薇愣了一下。“你想吃？”
“好奇。”
艾薇看她一脸认真，哭笑不得。“理论上可以，但不好吃。”
列克星敦蹲下，拿起一小袋牛肉味的狗饼干，看了看成分：牛肉、小麦、甘油、维生素。人类可食用。她问摊主：“多少钱？”
摊主是个胖胖的女人，乐了。“小姑娘，这是给狗吃的。”
“我知道。”列克星敦说，“我想试试。”
艾薇在旁边扶额。莱克西面无表情，仿佛也在计算列克星敦是否可以食用这些狗粮。
摊主笑得更欢了。“一块钱一袋。”
列克星敦掏出一张一美元纸币，递过去，接过那袋狗饼干。她打开，拿出一块，闻了闻。牛肉味挺浓。她咬了一小口。
咀嚼。吞咽。系统评分：5.2/10。口感粗糙，牛肉味但有点腥，没什么盐。
她看着艾薇。“确实不好吃。”
艾薇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你真是……我服了。”
莱克西从列克星敦手里拿过那袋饼干，看了一眼，又递回去。“不建议多吃。添加剂对异常存在的影响未知。”
列克星敦点头，把袋子收进袋子里。“留着，以后可以对比其他零食。”
太阳开始偏西，市集的人渐渐少了。艾薇说该回去了。
列克星敦抱着布袋，走在两人中间。她手里还捏着那袋狗饼干，偶尔看一眼，像在思考什么。
经过一个卖手工编织围巾的摊位时，她停下。一位老妇人坐在小凳上，手里织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旁边还挂着几条成品。图案很精细，有几何花纹。
列克星敦盯着那条深蓝色围巾，系统分析：羊毛75%，腈纶25%，编织密度符合黄金分割。她走不动了。
“喜欢？”艾薇走过来。
“编织图案的数学美感很好。”列克星敦说，“而且老妇人的微笑……让愉悦系数上升。”
艾薇看了看价签，十八美元。她问列克星敦：“还有钱吗？”
列克星敦掏出口袋里剩下的零钱，数了数：三张一美元，几个硬币，总共四块三。
艾薇从自己钱包里抽出一张二十美元，递给老妇人。“这条要了。”
老妇人接过钱，找零两美元，把围巾叠好递给列克星敦。“好孩子，这围巾是我老伴织的，他上个月走了。你能喜欢，真好。”
列克星敦接过围巾，触感柔软温暖。她看着老妇人，突然胸口有点闷。系统提示：共情反应，愉悦指数下降5%，但有一种沉重感。
“谢谢您。”她说。
老妇人拍拍她的手。“不用谢。好好戴着，它会陪你很久。”
离开摊位，列克星敦把围巾挂在脖子上，深蓝色衬着她的眼睛。她摸了几下，绒毛软软的。
“刚才什么感觉？”艾薇问。
“这是好事？”
“对人类来说，是的。对你……”艾薇看她一眼，“可能会复杂。但至少证明你不是机器。”
回安全屋的路上，经过一家旧书店。橱窗里摆着一本书，封面是一艘航母——列克星敦号。
列克星敦停下脚步。
那是一本厚书，深蓝色封面，印着一艘正在航行的航母，甲板上停满飞机。书名是《列克星敦号战史：从帆船到航母》。
艾薇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明白了。“想进去看看？”
“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艾薇推开门，门铃叮当响起。
书店里堆满了书——地板上、架子上、窗台上，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霉味，但对列克星敦来说，那是熟悉的味道，和莱克西工作室一样。
老板是个独臂老人，正在角落里修一盏台灯。他抬头看了一眼，继续低头工作。
列克星敦径直走向那本书，轻轻取下，翻开。
纸张泛黄，照片模糊，但文字清晰。1942年5月8日，珊瑚海战役，CV-2列克星敦号沉没。216名船员阵亡。
她的手指停在那一页。
“对航母感兴趣？”老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列克星敦抬头，点头。“这艘船……很勇敢。”
老板看着她“你的眼睛让我想起一个人。我以前在CV16上服役的战友，也有这种蓝色——像深海。”
莱克西平静地接话：“她是我妹妹。家族遗传。”
老板点头，没深究。“那你们拿走这本书吧，现在很少有年轻人喜欢这种东西了。”他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盒子，“还有这个，也送给你。”
盒子里是一枚旧海军纽扣，黄铜质地，背面刻着“USS Lexington”。
“这是我战友的遗物。”老板说，“他给我的。说如果遇到真正懂这艘船的人，就转交。我看你懂。”
列克星敦接过纽扣。它很小，但很沉。铜已经氧化发暗，但表面仍泛着温润的光。
“谢谢您。”她说。
“不用谢。”老板转身，继续修台灯，“替那些没回来的人，好好活着。”
列克星敦握着纽扣，看着老板的背影。他的左臂空荡荡的袖子别在腰间。她问：“你的手臂……也是在船上没的？”
老板没回头。“不是。后来的事了。不过也值。”
列克星敦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把纽扣握在手心，金属的温度很凉，但有种奇怪的分量。
走出书店，天已经暗下来。路灯亮起，在雾气中晕开昏黄的光圈。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裹着厚外套的人匆匆走过。
列克星敦一路沉默。她把纽扣别在围巾上，她低头看了好几次。
艾薇和莱克西走在旁边，谁也没说话。
走到一个路口，艾薇终于开口。“在想什么？”
列克星敦抬起头。“那艘船，那些水兵。他们的故事还在。”
“对。他们的故事还在。”艾薇说。
“那我的故事呢？”
莱克西停下脚步，转身看她。“你的故事才开始。”
列克星敦看着她，那双眼睛在路灯下是深蓝色的，边缘有暗金色的环。
“姐姐，你和那艘船也有关系，对吗？”
莱克西沉默了一秒。“我是它的……延续。但不是它。”
列克星敦想了想，点头。“我也是。”
三个人继续走。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清晰可闻。
推开安全屋的门，温暖的气息涌出来。艾薇把采购的物资放在餐桌上，长出一口气。“累死了。”
列克星敦把布袋放下，从里面拿出狗饼干，放在桌上，又把围巾叠好，和纽扣放在一起。她盯着那些东西看了一会儿。
莱克西走到她身边，拿起那枚纽扣，看了看，又递还给她。
“保存好。”她说。
“我会的。”列克星敦接过，把纽扣放进口袋。
艾薇从厨房探出头。“晚上想吃什么？买了这么多菜。”
列克星敦想了想。“意大利面？”
艾薇笑了。“行，就意大利面。不过这次你切洋葱。”
列克星敦认真点头。“好。”
窗外，夜色渐浓。厨房的灯亮起来，锅里开始烧水。列克星敦坐在餐桌旁，掏出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16:45，旧书店。老板给了一枚海军纽扣，CV-2的水兵。他说要好好活着。18:00，回家。晚上吃意大利面。今天学到：货币、买菜、狗饼干不好吃、围巾很软、纽扣很沉。愉悦指数：8.3/10。”
她合上本子，摸了摸口袋里的纽扣。
还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