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屋顶下来，艾薇甩了甩胳膊，走向厨房。“午饭吃太饱，来点下午茶吧。”她拉开柜门，翻出一盒茶叶和一包饼干。
列克星敦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红茶。”艾薇把茶叶罐递给她看，“英国人喜欢喝的，不过我们美国人也有下午茶的习惯，只是没那么多讲究。”
列克星敦接过罐子，打开盖子闻了闻。干燥的茶叶带着一种沉稳的香气，系统自动分析：含咖啡因、茶多酚，气味评分6.8/10。她盖上盖子，递回去。
水烧开了，艾薇倒进茶壶。热水冲下去的那一刻，茶叶在水中翻滚，像被惊醒的活物，慢慢舒展开来。茶汤从透明变成淡琥珀色，又渐渐加深成红褐色。一股清香飘散出来，比刚才闻干茶叶时更浓郁、更温暖。
“好香。”列克星敦说。她发现自己喜欢这个味道。
“当然。”艾薇拿出三个杯子，又打开饼干盒。饼干是黄油曲奇，排列得整整齐齐，有几块嵌着巧克力豆。“来，坐吧。”
三个人在餐桌旁坐下。艾薇倒茶，茶水在杯中晃动，热气袅袅升起，在午后的阳光里形成细细的白色雾线。
列克星敦盯着那杯茶，问：“直接喝吗？”
“可以，但小心烫。”艾薇端起自己那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列克星敦学着她的样子，双手捧起杯子。陶瓷很薄，热量迅速传导过来。系统记录温度：75度，建议冷却。她把杯子放下，等了一会儿，再端起来，小心地喝了一小口。
茶汤入口，第一感觉是有点涩，有点苦，但咽下去之后，舌根处泛起一股回甘。很淡，但确实存在。系统评分：7.2/10。
“怎么样？”艾薇问。
“有点苦，但后面有甜味。”列克星敦认真评价。
艾薇笑了。“你不会连喝茶都打分了吧？”
“系统自动评估。”列克星敦放下杯子，拿起一块饼干。饼干很酥，咬下去有清脆的碎裂声，黄油和奶香味在嘴里化开。她又喝了一口茶，茶味和饼干的味道在嘴里融合，苦味被奶香中和，甜味被茶味衬托。
“这个搭配不错。”她说。
莱克西默默喝着茶，没有评价。她拿起一块饼干，观察了两秒，然后咬了一口。咀嚼，咽下，再咬第二口。每一口的大小几乎相同，咀嚼次数也一致——大约十五下。她吃得专注，像在做实验，但又不让人觉得刻意。
艾薇看着她，摇摇头。“你姐吃什么都像在做科学实验。”
列克星敦看了一眼莱克西，又看看艾薇，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本子。她翻开最新的一页，用那支圆珠笔写下：
“13:15。下午茶。红茶评分7.2，饼干评分8.0。姐姐吃饼干很精确，每一口咀嚼次数一样。艾薇说她像做实验。”
艾薇瞥见她的动作，已经懒得管了。“记吧记吧。”
喝了几口茶，艾薇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放松下来。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餐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三角形光斑。茶杯的边缘在光里泛着温润的白。
艾薇看着列克星敦。“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适应点了没？”
列克星敦想了想，认真回答：“系统运行正常。神经接口整合度99%，肌肉协调性提升23%，情感模块填充度1.2%。今天学到很多新东西。”
“比如？”艾薇端着茶杯，等她说。
“比如红茶比咖啡好喝一点。”列克星敦一本正经地回答。
艾薇被逗笑了。“咖啡你还没喝过呢，怎么知道？”
“系统对比数据。”列克星敦说，“咖啡因含量红茶更低，对中枢神经刺激较小。而且从气味分析，咖啡的烘焙香气更尖锐，红茶的香气更温和。根据人类普遍偏好，温和型接受度更高。”
艾薇看向莱克西。“你妹真成数据库了。”
莱克西眼神里闪过一丝温度——很淡，像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一下，又收回去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列克星敦又问：“艾薇，你平时经常喝下午茶吗？”
“偶尔。”艾薇说，“工作忙的时候没时间。不过周末有空会泡一杯，看看书，发发呆。”
“那今天算是周末吗？”
艾薇想了想。“今天……”她看了一眼列克星敦，又看看莱克西，“算特殊日子。你出生的第一天，值得庆祝。”
列克星敦眼睛亮了。“庆祝？”
“对，庆祝。”艾薇举起茶杯，“来，碰个杯。”
列克星敦学着举起杯子，和艾薇的杯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她看向莱克西，莱克西也举起杯子，伸过来。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比刚才更清亮。
三个人都喝了一口。
列克星敦放下杯子，翻开本子写道：“13:28。第一次碰杯。庆祝我出生第一天。温暖指数上升。”
艾薇瞥了一眼，这次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笑。
列克星敦又拿起一块饼干，这次她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饼干是圆形的，边缘有整齐的花纹，上面嵌着几颗巧克力豆。巧克力已经有点软了，大概是室温的缘故。
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细嚼慢咽。然后在本子上写：“巧克力饼干评分8.3，比普通饼干高0.3。”
艾薇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你吃个饼干都要打分，累不累？”
“不累。系统自动完成。”列克星敦又掰了一块。她发现吃东西的时候，系统会自动生成一堆数据：营养成分、热量、口感系数、吞咽顺畅度。这些数据本来只是后台运行，但既然要记录，就一起写下来好了。
吃了两块饼干，她又端起茶杯喝茶。这次她喝得比较急，茶入口时才意识到温度还有点高——72度，比最佳饮用温度高7度。她皱了一下眉。
“烫着了？”艾薇问。
“温度72度，建议冷却到65度以下。”列克星敦放下杯子，低头吹了吹。热气被吹散，水面起了细细的波纹。
艾薇摇摇头，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凉水，递给她。“喝口水，中和一下。”
列克星敦接过，喝了一口。水很凉，系统记录：温度10度，与口腔温差过大，刺激食道神经。她又皱了一下眉，这次是冷的。
艾薇看她表情丰富，乐了。“你这脸，跟表情包似的。”
列克星敦看向她。“表情包是什么？”
“就是……手机里那种搞笑的表情图片。”艾薇拿出手机，解锁，翻出相册里存的表情包，把屏幕转向她，“这个叫笑哭，这个叫震惊，这个叫无语。”
列克星敦盯着那些图片，又看看艾薇的脸，比较了几秒，突然说：“你现在就是‘笑哭’的表情。”
艾薇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对！你说得对！”
列克星敦在本子上写：“13:42。艾薇教表情包。她说我现在是‘笑哭’。人类表情和手机图片有关联，可以互相参照。”
她写完后抬头，发现莱克西正看着自己。不是盯着，只是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点——什么？列克星敦不确定。系统无法识别那种眼神。
“姐姐？”她问。
莱克西移开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
喝完茶，艾薇放下杯子，从包里掏出个银灰色的平板电脑，放在餐桌上。“好了，正事。旅行计划需要物资，我们来列清单。”
她划亮屏幕，调出一个文档。文档分了几栏：车辆、资金、装备、住宿、身份文件、其他。每栏下面都是空白的待填项。
“第一，车辆。”艾薇指着屏幕，“我有一辆改装福特E-350房车，停在车库。今晚得好好检查一遍——发动机、轮胎、水电系统、油箱、刹车片。明天一早就走，车必须靠谱，不能半路抛锚。”
“房车？”列克星敦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就是能住在里面的车。”艾薇划出一张图片，是她之前拍的照片。白色的大车，侧面有蓝色的波浪条纹，车窗很大，车顶还有太阳能板。“里面有床、有简易厨房、有厕所。大部分时间我们可以睡车里，省住宿费。”
列克星敦盯着图片，脑中自动扫描比例和尺寸：长度约7.2米，宽度约2.4米，高度约3米。按这个尺寸推算，内部空间大概15平方米左右。
“那为什么不是一直睡车里？”列克星敦问。
艾薇解释：“因为要洗澡、天气不好、车坏了需要修等等原因。”
“第二，资金。”艾薇继续划屏幕，调出一个简单的预算表，“我账上四千五，莱克西你那边有多少？”
“五千。”莱克西说，“索菲亚给的，名义是‘区域管理员津贴’。上周打进来的。”
艾薇挑眉。“那老狐狸倒是会做人。”她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快速计算，“九千五，够一个月。但得省着花，路上不确定的事多。”
“第三，装备。”艾薇继续划清单，“莱克西需要带你的‘工具箱’——听诊器、香炉粉末、CR-3共鸣器。我需要带通讯设备、武器、急救包。还有……”
“PRRS-Beta远程终端。”莱克西补充。
“对，那个不能忘。”艾薇在平板上敲了几笔，“虽然我们在路上，但得随时监控匹兹堡的状态。”
列克星敦想了想，问出一个之前没想过的问题：“我们走了，匹兹堡怎么办？”
莱克西看向她，语气平静：“PRRS-Beta是自律系统。有八个锚点，有方碑阵列。它不需要人长期在旁边操作，一个月应该没有影响。”
“那如果出问题呢？”
“会发警报。”莱克西说，“艾薇的通讯器会收到信号。我们可以远程查看数据，判断是否需要回去处理。”
列克星敦快速思考。“从列克星敦镇到匹兹堡，开车要多久？”
“理论五天，实际需要七八天。”莱克西说，“要考虑路况、检查站、可能绕行。”
艾薇叹了口气，把平板放下。
“索菲亚的这一个月观察期，只能算是她个人的行为。她需要探探上面的口风，找到盟友之后再做决定。要是真的把这消息直接捅到‘灯塔’上层，指不定出什么事呢。有些人盯着这儿，如果他们发现你……”艾薇指了指她，“会直接动手。”
列克星敦没说话，等她继续。
“如果我们不走，他们会定期来检查。”艾薇说，“第一次可能是走形式，第二次就会带设备，第三次直接闯进来。那时候你藏都没地方藏。”
列克星敦理解了。她点点头。
艾薇看了一眼莱克西。“而且你姐说要去列克星敦镇验证一个想法——关于她自己的系统。虽然现在没出问题，但早确认早安心。”
列克星敦转向莱克西。“姐姐，你的系统有问题吗？”
莱克西沉默了一秒。那一秒里，她的目光扫过列克星敦的脸，又移向窗外，最后才落回来。
“目前稳定。”她说，“但理论模型显示，长期需要一些补充。列克星敦镇有历史数据，可以印证。”
列克星敦只是点头，把这个信息存进系统的一个文件夹里，标签是“重要·待观察”。
“第四，身份掩护。”艾薇继续划屏幕，“莱克西是历史研究者，列克星敦是你的助理。我是项目协调员。身份文件电子版现在就能弄好。”
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今天星期三。索菲亚希望我们尽快走，最好立刻就走。所以计划是——等会儿我们就去市集买补给，今晚检查房车，明早出发。”
列克星敦在脑中排时间表：下午市集，晚上房车，明早出发。紧凑，但可行。
“明白。”她说。
“所以你的学习时间很紧。”艾薇看着她，“等下去市集就是第一次实战。必须学会像正常人一样。”
列克星敦想了想，问：“正常人应该什么样？”
艾薇噎了一下。她看向莱克西。
莱克西说：“正常人类不会一直计算周围人的心率，不会把评分记在本子上，不会直视别人超过三秒。”
列克星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本子，又抬头看莱克西。“那我该怎么做？”
“跟在我旁边。”艾薇说，“看我怎么买东西。可以问问题，但别太大声。等需要和摊贩说话时，我教你。”
列克星敦掏出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14:15。下午去市集实战。目标：伪装成正常人类。”
“注意事项：不记心率，不记评分，不直视超三秒。”
她写完，抬头看艾薇。“还有吗？”
艾薇被她认真的样子逗笑了。“暂时就这些。微笑先练好。”
列克星敦坐直身体，面对艾薇，嘴角上扬，露出标准的微笑——弧度精确，八颗牙齿，但眼睛没弯。
艾薇摇头。“眼睛也要笑。”她伸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捏列克星敦的脸颊，“放松。别像机器人，像——像看到喜欢的东西时那样。”
列克星敦想了想“看到喜欢的东西”是什么感觉。系统里没有这种模板。她试着调动早上抱莱克西时的那种感受，让眼睛眯起来一点。
艾薇端详了两秒。“好一点。去市集的路上继续练。”
莱克西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列克星敦看到了。她知道那是认可。
她记下：“14:18。微笑训练第一次，艾薇说‘好一点’。目标：市集实战成功。”
列克星敦合上本子，看向艾薇。“下午去市集，我需要穿什么？”
艾薇上下打量她。那件莱克西的米色毛衣太大了，袖子盖住半个手掌，领口也松，露出一边锁骨。
“你有自己的衣服吗？”艾薇问。
“没有。”
艾薇站起身。“等我一下。”她走进卧室，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件深灰色的棉质卫衣和一条黑色牛仔裤，递给列克星敦。“先穿我的。可能有点大，但比那件毛衣好。”
列克星敦接过，摸了摸。衣服很软，洗过很多次那种软。牛仔裤有点磨旧的痕迹，但干净。
“谢谢。”她说。
艾薇摆摆手。“一家人不说谢。去换上吧，换好我们就出发。”
列克星敦抱着衣服走向浴室。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向莱克西。
“姐姐，你一起去吗？”
莱克西已经站起身。“会。”
列克星敦笑了，推门进去。
艾薇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莱克西。午后的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让那只金属左臂的纹路更加清晰。
“你妹还挺黏你。”艾薇说。
莱克西没回答。她站在窗边，目光落在外面的街道上。但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艾薇看到了，没戳破。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再过一会儿，他们就要第一次一起出门。
列克星敦换好衣服出来，站在浴室门口，让她们看。衣服确实有点大，但束进牛仔裤里就没那么明显了。她动了动肩膀，适应了一下。
“可以。”艾薇说。
列克星敦低头看自己。这是她第一次穿不是莱克西的衣服。有点陌生，也有点……像另一个人。
“走吧。”艾薇拿起钥匙。
三个人走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