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克星敦刚问完“那今天下午做什么”，艾薇就笑了。
“先教你用手机。”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长方块，在列克星敦眼前晃了晃，“这东西，你会用吗？”
列克星敦盯着那个方块。系统自动识别：iPhone 13，屏幕尺寸6.1英寸，处理器A15，操作系统iOS。数据有了，但她不知道怎么操作。
“没碰过。”她老实回答。
艾薇把手机递给她。“试试。”
列克星敦接过，手机很轻，比她预想的轻。她用手指戳了戳屏幕，没反应。又戳了戳，还是没反应。她稍微用了点力，屏幕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纹。
艾薇倒吸一口凉气。“轻点！”
列克星敦赶紧松开手，看着那道裂纹。“对不起，力度没控制好。”
“没事，屏本来就有点裂。”艾薇从她手里拿过手机，按了按侧边按钮，“看，按这里才能亮。”
屏幕亮了，出现解锁界面。列克星敦盯着那排数字，问：“密码？”
“我生日。”艾薇说，“0123。”
列克星敦输入0123，屏幕解锁。满屏的APP图标出现在她眼前。她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图标，一时不知道该点哪个。
“太多了。”她说。
“慢慢来。”艾薇从她手里拿过手机，点开一个绿色图标的APP，“这个是短信，和人聊天的。这个是电话，直接说话的。这个是相机，拍照用的。”
列克星敦盯着相机图标，问：“拍照是什么？”
“就是把看到的东西存下来。”艾薇举起手机，对准列克星敦，按了一下。咔嚓一声，屏幕上出现了列克星敦的脸。
列克星敦凑过去看，屏幕上的人表情有点僵，眼睛睁得大大的，头发还有点乱。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看屏幕里的自己。
“这是我？”
“对。”艾薇把照片给她看，“好看吗？”
列克星敦认真端详了两秒。“光线偏冷，构图偏左，角度略低。我可以拍一张吗？”
艾薇笑了。“行，你自己来。”
她把手机递给列克星敦，教她按快门。列克星敦举起手机，对准艾薇和莱克西，按下。咔嚓。
照片里，艾薇正在笑，莱克西面无表情站在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柔和的光。艾薇的眼睛弯成月牙形，莱克西的嘴角似乎也微微上扬了一点点。
“这张不错。”艾薇评价。
列克星敦看着照片，系统记录：愉悦指数上升7%。她盯着屏幕里定格的画面，突然产生一个念头——她想把这个画面留下来，不是存在手机里，而是用别的方式。
“艾薇，你有空白的本子吗？”她问。
“干嘛？”艾薇正低头看照片，头也没抬。
“想记东西。”列克星敦说，“我的想法，还有一些别的。”
艾薇愣了一下，抬头看她。“系统不能记吗？”
“能。”列克星敦想了想，似乎在组织语言，“但感觉不一样。手写的……更真实。”
艾薇看向莱克西。“你妹还有这需求？”
莱克西靠在墙边，双手抱胸。“她刚接触这个世界，想用人类的方式记录很正常。你之前不是有个本子放在客厅柜子里吗？”
艾薇想了想。“哦对，那个开会的本子。”她走到客厅角落的柜子前，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递给列克星敦。“新的，没写过。之前开会发的，一直扔在这儿。”
列克星敦接过，摸了摸封面。纸质细腻，硬壳，大小刚好握在手里。她翻开第一页，空白。
“可以写字吗？”她问。
“废话，本子就是用来写的。”艾薇说，“走吧，上楼待会儿？屋里待久了闷。”
列克星敦点头，把本子抱在胸前。她喜欢这个本子，蓝色的，和她眼睛的颜色有点像。
三个人穿过走廊，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走上螺旋楼梯。
午后的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铁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列克星敦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抱着本子，一级一级往上走。镂空的铁板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每一声都不同，像某种奇怪的乐器。
爬了七八级，列克星敦注意到艾薇的动作有点慢。她回头看了一眼——艾薇扶着栏杆，右肩微微耸起，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
“肩膀疼？”列克星敦停下脚步。
“老毛病了，之前受过伤，动作大了就会疼。”艾薇继续往上爬，“不碍事，你们先走。”
列克星敦放慢脚步，走在她后面。万一艾薇踩空，她能接住。莱克西也在前面停下来，等着她们。
艾薇看到她们都停着等自己，有点不好意思。“说了没事，你们走你们的。”
“不着急。”莱克西淡淡地说。
艾薇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继续往上爬。爬到二楼平台的时候，她扶着栏杆喘了口气。
列克星敦看着她，问：“需要我背你上去吗？”
“不用！我还没那么老。”
“我可以背，不费力的。”
“知道你不费力，但我不需要。”艾薇直起身，“走吧，最后一层。”
上了屋顶，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十一月的风有点冷，但阳光晒着挺暖和。列克星敦眯起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河水的腥气，有远处工厂的煤烟味，还有一点点草木的气息。
艾薇走到栏杆边，双手撑在锈迹斑斑的铁管上，看着远处的城市。“视野真不错。”
列克星敦站到她旁边，也学着把手撑在栏杆上。铁管冰凉，表面粗糙，有锈蚀的颗粒沾到手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栏杆上有一处被磨得光滑的地方，那是经常被触摸的位置。
她翻开本子，在第一页写上：
“第一天。12:10。屋顶。”
她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打印出来的。墨迹在纸上晕开一点点，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
“和姐姐、艾薇一起。风有点冷，但阳光很暖。”
艾薇瞥了一眼。“你字写得挺好看。”
“系统优化过书写轨迹。”列克星敦认真回答。
“什么轨迹不轨迹的，就是写字好看。”艾薇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那包烟是皱的，烟盒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了，看起来放了很久。她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
列克星敦盯着那个小小的火苗，问：“这是什么？”
“打火机。点烟的。”
“烟是什么味道？”
艾薇吸了一口——
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栏杆，一只手捂着嘴。她咳了好几下，脸都涨红了，眼泪被呛出来。
列克星敦赶紧放下本子，扶住她。“怎么了？”
艾薇摆摆手，直起身，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她看着手里那根烟，苦笑。“太久没抽了。”
莱克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你戒了两年。”
“两年零三个月。”艾薇把烟按灭在栏杆上，烟头滋滋响了两声，留下一个黑色的焦痕，“今天太刺激了，想抽一根，结果呛成这样。”
列克星敦问：“为什么戒？”
艾薇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莱克西。莱克西面无表情地看着远方，但艾薇知道她在听。
“因为有人不喜欢烟味。”艾薇说。
列克星敦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莱克西，她依然没有动，但眼皮快速眨了两下。
她拿起本子，快速记了一行：“12:13。艾薇为姐姐戒烟，姐姐反应积极。”
艾薇瞥见了。“你这就记上了？”
“怕忘。”列克星敦合上本子。
艾薇摇摇头，把那包皱巴巴的烟揉成一团，扔进旁边一个生锈的铁罐里。“算了，不抽了。呛得难受。”
列克星敦认真地说：“戒烟可以降低肺癌风险23倍，平均寿命延长10年。正确选择。”
艾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连这个都知道？”
“系统自动抓取数据。”列克星敦盯着那个铁罐，“我可以试试吗？”
“不行。”艾薇和莱克西同时反对，两对眼睛齐刷刷看向她。
列克星顿缩了缩脖子“……好的。”
艾薇转头对莱克西说：“没想到你妹还挺听话的，不像某些人。”
“……”
风又吹过来，比刚才更大一点。艾薇双手抱胸搓了搓手臂。她穿的不多，就一件薄毛衣，在屋里刚好，在外面就有点冷了。
莱克西看了她一眼，脱下自己的外套递过去。
“你不冷？”
“我体温调节比你好。”莱克西把外套塞给她，“穿上。”
艾薇接过，犹豫了一秒。外套是深灰色的，面料挺括，还带着莱克西的体温。她披在身上，拉了拉衣领，往莱克西身边靠了靠。
外套上有莱克西的气味——铁锈、纸张、还有一点点消毒水。艾薇低头闻了闻，突然想起什么，问：“你这外套多久洗一次？”
“定期。”莱克西说。
“定期是多久？”
“需要的时候。”
艾薇叹了口气。“等于没说。”
列克星敦站在旁边，翻开本子，悄悄记了一行：“12:18。姐姐主动给衣服，艾薇靠近，距离缩短约15厘米。艾薇闻外套，问清洗频率。”
她刚写完，艾薇就转头看她。“你又记？”
“客观记录。”列克星敦合上本子，面不改色。
艾薇揉了揉太阳穴。“你记吧记吧。”
风又吹过来，艾薇又缩了缩。莱克西伸手，轻轻握了握她垂在栏杆上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艾薇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但没有抽开。
列克星敦的系统中，心跳记录：艾薇+8次/分，莱克西+3次/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本子，又加了一行：“12:21。姐姐主动握手，艾薇心跳加速，没有抽开。”
艾薇余光瞥见，脸瞬间红了。“你连这个都记？！”
“数据有价值。”列克星敦认真地说。
莱克西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盯着手，她的手还握着艾薇的，没有松开。
三个人就这样站在栏杆边，谁也没说话。风吹过屋顶，吹动艾薇的马尾，吹动列克星敦的头发，吹动莱克西的衣角。远处传来火车的声音，悠长的汽笛，然后是轰隆隆的车轮声。
列克星敦翻着本子，看着自己刚才记的内容。其实没多少，就五六行。她想了想，又加了几条：
“早餐煎蛋评分：7.6/10。艾薇三明治评分：8.5/10。”
“艾薇拥抱指数：8.2/10。姐姐拥抱指数：8.5/10。”
“艾薇脸红概率：提及姐姐时100%，被姐姐触碰时100%。”
艾薇凑过来看。“你还打分？”
“系统自动评估。”列克星敦说。
“那我的拥抱指数为什么比你姐低？”
列克星敦认真分析：“姐姐的拥抱更稳定，贴合度更高，持续时间平均3.2秒。你的拥抱更软，但有点僵硬，可能是因为不习惯。如果多练习，可以提升。”
艾薇被她说得噎住，看向莱克西。“你妹真是……”
莱克西淡淡开口：“她说的没错。”
“你们姐妹俩合伙欺负我。”
列克星敦又在下面加了一行：“12:30。艾薇被姐姐认可时，脸红概率100%。艾薇说‘欺负’时语气上扬，不是真的生气。”
又一阵风吹过，艾薇往莱克西身边靠得更紧了些。她看着远方，突然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也住过这样的地方。”
列克星敦抬头看她。“什么地方？”
“有人等你的地方。”艾薇笑了笑，“小时候老家也有个天台，夏天晚上我经常上去躺着看星星。那时候还能看到银河。”
“现在看不到了？”
“光污染太严重。”艾薇指了指远处的城市，“那么多灯，星星都被盖住了。”
列克星敦想了想，问：“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艾薇沉默了几秒。她看着远方，眼神有点飘。“普通小孩。上学，写作业，和朋友玩。后来父母去世了，就……没那么普通了。”
“怎么去世的？”
“车祸。”艾薇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十五岁的时候。高速上，大货车。”
列克星敦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系统里没有这种场景的应对方案。她看向莱克西，莱克西轻轻摇了摇头。
艾薇倒是自己笑了。“都过去十几年了。不提这个。”
列克星敦低下头，在本子上写：“12:40。艾薇讲过去。父母去世。她笑了，但眼睛里有别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想记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列克星敦突然问：“艾薇，什么是家？”
艾薇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在我的系统记录中，家是能回去的地方。但我不太明白。”列克星敦看着她，“你有家吗？”
艾薇想了想。“以前有。父母在的时候，那个房子是家。后来……就不是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了。”艾薇说，“房子还在，但回去也没意思。”
列克星敦想了想，问：“那现在呢？”
艾薇看了一眼莱克西。“现在……这里算半个家吧。”
“半个？”
“因为还不确定。”艾薇说，“家需要时间。不是说住在一起就是家了。”
列克星敦又看向莱克西。“姐姐，你的家是什么？”
莱克西沉默了一会儿。风吹动她的头发，她眯起眼看着远方。
“以前没有。”她说，“现在有。你们。”
列克星敦低头记下：“12:50。姐姐说‘你们’=艾薇和我是家人。”
她感到一种奇特的温暖——系统记录：愉悦指数上升12%。
她想了想，说：“那我也是。因为你们是我第一个见到的。”
艾薇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列克星敦的头发很软，揉起来手感不错。
“行。”艾薇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列克星敦被揉得头发乱糟糟，她像猫儿一样甩了甩脑袋。
“那可以每天抱你们吗？”
“可以。”艾薇说，“但别每次都记下来。”
“好的。但系统会自动记录。”
艾薇无奈地笑了笑。“算了，你记吧。”
远处教堂的钟声又响了——下午一点。
艾薇伸了个懒腰。“该下去了。”
列克星敦把本子合上，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拍了拍，确认放好了。
三个人鱼贯走下螺旋楼梯。铁板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一级一级，声音越来越远。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投下斑驳的光影，在她们身上移动。
走到二楼平台，艾薇突然停下，回头看着她们。
“对了，有个事得说清楚。”她指着列克星敦口袋里的本子，“你记的那些东西，别往外传。自己看就行。”
列克星敦点头。“明白。隐私。”
“对，隐私。”艾薇笑了，“你学得挺快。”
列克星敦想了想，说：“因为姐姐和艾薇教得好。”
艾薇看了莱克西一眼，莱克西面无表情，但视线明显偏向了别处。
三人继续下楼。到了一楼，推开铁门，回到走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方块。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一下一下，悠长而安宁。
列克星敦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她突然说：“今天很好。”
艾薇问：“什么？”
“今天。从早上到现在。很好。”
艾薇笑了。“才第一天，以后还长着呢。”
列克星敦回头看她，认真地说：“那以后每天都这样？”
艾薇想了想，看了一眼莱克西。莱克西没有回答，但轻轻点了点头。
“行。”艾薇说，“以后每天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