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月还在嚎哭。在这阴冷、孤僻到连光都照不进来的小巷里,三个人围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抛开长弓不谈),简直跟拐卖儿童没有什么区别。
Oblivion维持着那有些僵硬的俯身姿势,从刚才的势在必得到现在恨不得回去恶补“儿童心理学”
他有些无助的望向身后从一开始就在看热闹的拉普兰德,而后者只是怂怂肩,眼神满是不在乎 ,一副“你自己惹的事,自己解决”的模样。
而身边的赤盏自己都算半个孩童,更没有参考能力。Oblivion叹口气,只好自己寻找解决办法,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子月身上。
“听着,无论你的那位‘阿涅塞’曾向你描述过什么,我向你保证,我们不会——也完全没有兴趣——‘吃掉’你。这不是我们的目的。”
“真…真的吗?”子月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抽噎着问,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到底是该相信朝夕相处的阿涅塞,还是该信任面前这个“坏蛋面具男”……着实该好好掂量掂量。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巷口——随即,她整个人的状态瞬间改变了。
“阿涅塞!”
恐惧和委屈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依赖、安心的激动。她猛地睁大眼睛,看向巷口那片被路灯昏黄光晕笼罩的区域。
原先还带着点微弱光亮的巷口此刻全仿佛被某种庞然大物笼罩,彻底陷入黑暗。路灯下的影子被拉扯的更长,渐渐的勾勒出模糊的狼影。
最后就像是沾满着浓稠的液体一样从地面向上凝聚、成型,最后汇聚成足以让寻常人胆颤的巨狼之影。
它静静伫立,审视着在场的每个人。
“阿涅塞!”子月带着哭腔的呼喊脱口而出,充满了找到依靠的激动“对不起……我……”
“无妨,子月。”那巨狼的轮廓微微动了动,目光似乎掠过了子月,最终落在了拉普兰德身上。
“或许我该为你的……‘克制’表达一丝谢意。至少,你没有像对待某些碍事的家族成员那样,直接拧断这孩子的脖子。”
“但我必须得纠正你一点。比起将她简单地定义为‘獠牙’或‘工具’,我更愿意,也将她视作一个……‘朋友’来对待。”
拉普兰德眉梢微挑,抱起了手臂,露出一个“有点意思”的表情。
“我还是头一回见到主动想打破规则的‘狼主’。怎么,终于受不了你们那套延续了不知多少年的、你追我咬的幼稚游戏了?”
“厌倦了”
“厌倦这场被你们称为‘狼之主’的游戏。它无非是在漫长到令人乏味的时间里,一次又一次重复着挑选、角逐、确立头狼的循环。很无聊,也很累。看着这些所谓的獠牙一次又一次的互相撕杀……这些曾经让我提起兴致的东西,如今看来,与沙滩上被潮水抹平的痕迹并无不同。”
“所以,我并不希望子月仅仅被看作这场游戏中的一个‘獠牙’,尽管这或许违反了某些家伙心中默认的‘规则’。但我觉得值得。因为‘獠牙’不会对你露出毫无保留的笑容,不会问你那些天真到近乎愚蠢的问题,也不会在害怕或高兴时,下意识地想要靠近你、依赖你。而‘朋友’……会。”
“朋友?所以你口中的朋友就是让这个小不点过来袭击我们?”
拉普兰德冷声道,夜晚的袭击者——如果没看清,拉普兰德倒是真的可能下死手,但她可不想变成一个伤害小孩的家伙。
阿涅塞摇摇头,她的目光扫过Oblivion和拉普兰德,最后又回到抽泣渐止、正呆呆望着她的子月身上,声音里多了一柔和。
“狼群——或者说,某些家伙——收到了西西里夫人的传讯。她曾向我们暗示,你们的到来,很可能会打破这场游戏脆弱的平衡,甚至带来不可预知的‘破坏’。”
“看样子,西西里夫人那个老家伙还挺关心我们?能让狼之主过来参加我们的重返叙拉古的欢迎仪式,这可不多见”
“那现在呢?你觉得我们的到来算什么,和那些人一样,灾厄?祸患?令人恐惧的变数?”
“都不是”阿涅塞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就我刚才短暂的观察来看,那位以精明和远见著称的夫人,似乎也难免有判断出错的时候。至少,你们对子月表现出的……‘困扰’多于杀意,这很有趣。”
“成年人类对幼崽展现的无措…这在荒野中不常见,或者根本没有。看来我对子月的教育方针有待改良。”
阿涅塞意有所指的望向Oblivion以及他刚刚在看清袭击者只是一个小孩后就收刀入鞘的动作。
“我本无意主动与你们,或是与任何被卷入这场游戏的外来者为敌。”阿涅塞的语气变得平缓,却隐隐透出一丝冷意,“但‘扎罗’……你们或许知道它,那个最为偏执、满脑子只充斥着可笑欲望的家伙。它提出了另一种可能,宣称你们的目标或许是杀光所有可能成为阻碍的‘獠牙’,无论他们属于哪一方。无论如何,这不会是我想看到的情景。”
“因此,我选择告诉子月,需要有所警惕,有所防范。但很显然……”阿涅塞轻轻拂过子月低垂的脑袋,带着一丝无奈,“这孩子将我的告诫,理解错了”
从原来的防御与警惕,变成了主动出击换得他人的赞赏 ,邀功心切…赤盏说的还真没错。
Oblivion点点头,他可太知道语意被理解错误的感受了。
“按照游戏的‘规则’,你们有权处置袭击者,有权杀掉她。而作为她的引导者与……朋友,若我选择干涉,则意味着我将为破坏规则的行为承担后果,或许会因此被其他家伙借机发难,甚至被迫提前退出这场我已厌倦的游戏。这是狼群基于生存本性的、冷酷而高效的决策逻辑。”
“可正如我刚才所言,”阿涅塞的声音变得坚定“我选择了抵抗这种所谓的‘本性’。我选择了给予她,也给予自己,一种新的可能。与既定的命运轨迹作对,这并不简单,甚至要付出代价。”
“本性、代价、命运。好无聊”
拉普兰德随口评价到,这些词汇她早已听过不知道多少遍
阿涅塞的目光在三人间之间缓缓移动,拉普兰德已经开始觉得无聊,接连打了几个哈欠;身旁那个经验尚浅的幼崽又不知道从哪掏出的笔记本开始记录谈话。
只有Oblivion,似乎还在认真的听自己说完每一句话,阿涅塞打算继续说下去。
“而你们,或许可以成为这种‘新可能’的一部分。你们可以帮助她,找到一个……不那么依赖于古老血腥游戏、也不被狭隘家族牢笼束缚的,新的、属于人类的生活方式”
“所以,如果你们此刻并没有兴致非要取走她的性命,我更推荐你们……将她带在身边。” “作为一个或许尚显稚嫩,但潜力可期的战斗同伴;一个能与野兽沟通、天生懂得如何引导与管理兽群的好手;或者,仅仅作为一个需要离开这片泥沼、去看一看外面世界的……‘朋友’。”
“如何,萨卢佐的狼,以及…Oblivion?我想我没叫错名字。这个提议,比单纯的杀戮或释放,是否更符合你们‘旅程’的意义?”
阿涅塞静静等待着,只要其中有个人同意,祂就可以把子月送出去,这可比自己摸索出一条适合人类生存的道路轻松多了。
计划通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表面上只过了两分钟,但在这氛围之间却仿佛隔了一个世纪,直到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狼之主的提议,恐怕没这么简单,我需要知道我们能从中获得多少利益”
“懂了,把我们当托儿所是吧,交给他,这家伙最擅长了”
Oblivion和拉普兰德说完后都共同看向对方,但Oblivion更多的是兼具利益和危险的询问,而拉普兰德则纯粹的觉得有趣。
而拉普兰德也确实没有说错,经验的确有,但教成什么样就不好说了。身边这个在面对兽主这类存在时还能平静的优先处理工作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阿涅塞看着这一幕感到有趣,理性和感性,互相制约,相互平衡…这在狼群中也是相当难得的搭档
“回报,当然有”
阿涅塞选择回答唯一提到正题上的Oblivion
“情报交流,暗中帮助,作为狼之主这边阵营的协助者,我想无论从哪个方面你们都不会亏。”
“但作为一个活了足够久、见识过足够多兴衰的‘观察者’与‘话事人’,我的经验和判断,本身也是资源。”
Oblivion点点头,似乎认可了这份“交换”
“你对这场游戏感到厌倦,而我们也恰好需要改变这个叙拉古。多个朋友多条路,既然目的相同,那么我就没理由拒绝这个提议”
“子月,我们可以接纳,但不是由我”
他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赤盏。后者正专注记录,忽然感受到视线,疑惑地抬起头。
“我?”赤盏眨了眨眼,随即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无奈,小声抱怨,“别吧……光是灰烬一个我就够头疼了,再来一个……”
但正在交谈的两位却好像没听到赤盏的抱怨,依旧在进行商业会谈
“无妨,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
没招了
阿涅塞 重新融入影子中
巷子里一片寂静。子月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着阿涅塞逐渐消散的虚影,又看看面前几个奇怪的人,狼耳却还竖着,像是在认真听着什么。
“阿涅塞说你们真的不是坏蛋……而且要我听你们的话”
拉普兰德看着子月,顿时想起一个好玩的想法,她笑眯眯的靠近子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