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最后一战
1
二零三五年六月，南城。
邱莹莹站在巷子口，看着那条走了三十年的土路。三十年了，这条路还是老样子，坑坑洼洼的，下雨天会积水，晴天会扬灰。但对她来说，这是世界上最熟悉的路。
她三十四岁了。
从五岁第一次踢球，到现在整整二十九年。二十九年里，她从一个抱着破足球的小女孩，变成了三届世界杯冠军、五届亚洲杯冠军、中国女足的传奇。
今天，她回来了。
不是休假，是做一个决定。
2
院子里，妈妈正在晒太阳。
八十岁的邱丽华，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睛还是很亮。看到邱莹莹进来，她笑了。
“回来了？”
“嗯。”
“这次待几天？”
“两天。”邱莹莹走过去，在妈妈旁边蹲下来，“妈，我有事跟您说。”
邱丽华看着她，等着。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我想退役了。”
邱丽华愣住了。
3
“为什么？”妈妈问。
邱莹莹低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妈妈。
“妈，我累了。”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二十九年来，她从来没说过累。不管多苦多累，她都是咬着牙撑过来的。但今天，她说了。
“不是身体累。”她继续说，“是心累。每场比赛，每次训练，都要拼尽全力。一天两天可以，一年两年可以，但二十九年……”
她没说完。
妈妈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
“那就退。”妈妈说，“够了。”
邱莹莹眼眶湿了。
“妈，您不怪我？”
“怪你什么？”妈妈握住她的手，“你踢了二十九年，拿了那么多冠军，给国家争了那么多光。够了，真的够了。”
邱莹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4
晚上，邱莹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手机响了。是程菲的微信。
“到南城了？”
“嗯。”
“跟阿姨说了？”
“说了。”
“她怎么说？”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想起妈妈说的话，眼眶又湿了。
“她说，够了。”
过了几秒，程菲回复：“那就好。”
又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条：“我也觉得，够了。”
邱莹莹看着那两行字，笑了。
5
第二天，邱莹莹去了南城青训点。
周国平已经不在了。三年前，他走了，八十三岁。走之前，他还坐在那个小屋门口，看着小队员训练。
邱莹莹站在那间小屋前，看着那把空着的椅子，很久很久。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周国平的时候。那天晚上，他递给她一张名片，说“也许你会喜欢”。那时候她十四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现在她三十四岁了，什么都有了。
“周指导，”她在心里说，“我做到了。”
6
从小屋出来，邱莹莹去了小公园。
那面墙还在。三十年了，墙上的印子更深了，但还在。
她对着墙踢了一会儿。砰，砰，砰。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跟小时候一样。
踢着踢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到一个人站在那里。
是林霜。
四十五岁的林霜，头发白了一半，但眼睛还是很亮。她开了二十年小店，现在小店关了，她退休了。
“就知道你在这儿。”林霜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邱莹莹笑了。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回来都来这儿。”林霜说，“二十多年了，没变过。”
邱莹莹看着那面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林霜姐，我要退役了。”
林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也该了。”
邱莹莹看着她，眼眶湿了。
“林霜姐，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说‘替我踢’。”邱莹莹说，“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林霜笑了。
“是你自己踢出来的。我只不过说了句话。”
7
从林霜那里出来，邱莹莹去了医院。
沈若溪在医院里。
四十二岁的沈若溪，去年查出了乳腺癌，做了手术，现在在化疗。邱莹莹每次回来，都来看她。
推开病房的门，沈若溪正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听到声音，她转过头，笑了。
“来了？”
“嗯。”邱莹莹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今天怎么样？”
“还行。”沈若溪说，“就是有点累。”
邱莹莹看着她。沈若溪瘦了很多，头发也掉了不少，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若溪姐，”邱莹莹说，“我要退役了。”
沈若溪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也该了。”
邱莹莹看着她，眼眶湿了。
“若溪姐，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说的‘我就知道你能行’。”邱莹莹说，“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沈若溪笑了。
“是你自己行的。我只不过说了句话。”
8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邱莹莹走在街上，看着这个从小长大的城市。它变了很多，多了很多高楼，多了很多车，多了很多人。但有些东西没变。那条巷子没变。那棵老槐树没变。那面墙没变。
她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停下来。
妈妈还站在门口，在等她。
“回来了？”
“嗯。”
“吃饭吧。”
“好。”
她走进去，关上门。
9
退役发布会定在七月二十日，北京。
那天来了很多人。记者、球迷、队友、教练，还有她曾经的老对手们。
邱莹莹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些熟悉的面孔。
程菲坐在第一排，眼眶红红的。唐佳怡坐在她旁边，也在忍着泪。张雨桐、李晓楠、周思敏，还有好多好多一起走过的人。
王小雪坐在角落里，低着头，肩膀在抖。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开始说话。
“二十九年前，我五岁，第一次踢球。”她说，“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喜欢。”
台下安静极了。
“后来我遇到了很多人。周国平指导，我妈妈，林霜姐，沈若溪姐，程菲，还有很多很多人。他们帮我，陪我，让我一直走下去。”
她的声音有点抖。
“二十九年，我踢了很多比赛，拿了很多冠军。但最重要的是，我遇到了你们。”
她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
“今天，我退役了。但足球不会退役。它会一直在那里，等着下一个喜欢它的人。”
她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掌声，经久不息。
10
发布会结束后，很多人来和她合影、拥抱。
程菲走过来，一把抱住她。
“以后就靠我了。”程菲说。
邱莹莹笑了。
“你早就在靠了。”
唐佳怡也过来，抱住她。
“莹莹，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带着我们。”
邱莹莹摇摇头。
“是你们一直陪着我。”
11
最后，王小雪走过来。
她二十岁了，已经是国家队的主力，是新一代中最出色的球员之一。但此刻，她像个孩子一样，站在邱莹莹面前，眼泪流个不停。
“莹莹姐……”
邱莹莹看着她，想起九年前，那个在小公园里怯生生看着她的女孩。
“别哭。”她说，“以后就看你了。”
王小雪用力点点头。
“我会的。”
邱莹莹抱住她。
“好好踢。替我们踢。”
12
退役后的日子，比邱莹莹想象的忙。
采访、活动、代言，每天都有安排。她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说了很多话。
但她最想做的，是回南城。
一个月后，她终于回去了。
13
院子里，妈妈正在晒太阳。
看到她进来，妈妈笑了。
“回来了？”
“嗯。不走了。”
妈妈愣了一下。
“不走了？”
“嗯。”邱莹莹走过去，在妈妈旁边蹲下来，“退役了，没事了，就在家陪您。”
妈妈看着她，眼眶湿了。
“好。好。”
14
第二天，邱莹莹去了南城青训点。
青训点还在，但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了。新修了球场，新盖了宿舍，新来了很多教练。门口挂着一个新牌子：“周国平青少年足球训练基地”。
邱莹莹站在那个牌子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去。
场上有小队员在训练，最小的看起来才六七岁，最大的也就十四五岁。她们在场上跑来跑去，喊着叫着，跟当年的她一样。
一个教练走过来，笑着说：“邱队长，您来了？”
邱莹莹点点头。
“我能看看吗？”
“当然。您随便看。”
邱莹莹在场边坐下，看着那些奔跑的小队员。
阳光照在草坪上，绿得发亮。小队员们在场上追着球跑，有人摔倒，爬起来继续跑；有人进球，高兴得跳起来；有人失误，低着头被教练说。
她看着看着，笑了。
15
下午，邱莹莹去了小公园。
那面墙还在。墙上的印子更深了，但还在。
她对着墙踢了一会儿。砰，砰，砰。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跟小时候一样。
踢着踢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到一群小女孩站在那里。最小的五六岁，最大的十一二岁，每个人都抱着一个球，怯生生地看着她。
“你们是……”邱莹莹愣住了。
最大的那个女孩走上前，有点紧张地说：“邱阿姨，我们是来踢球的。”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
“那踢啊。”
女孩们互相看了看，然后散开，开始踢球。
邱莹莹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最小的那个踢得不太好，球总是跑远。但她每次都追回来，继续踢。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踢。
邱莹莹看着她，眼眶湿了。
她想起五岁的自己。
也是这么小，也是这么喜欢，也是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踢。
16
晚上，邱莹莹和妈妈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星星很多。
“妈，”邱莹莹突然说，“我想做一件事。”
妈妈看着她。
“什么事？”
“我想开一个青训点。”邱莹莹说，“就在南城。教小孩子们踢球。”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啊。”
邱莹莹看着她。
“您不觉得我多事？”
“多什么事？”妈妈说，“你自己踢出来了，帮帮别人，应该的。”
邱莹莹眼眶湿了。
“妈，谢谢您。”
妈妈拍拍她的手。
“傻孩子。”
17
二零三六年春天，南城。
一个新的青训点开业了。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邱莹莹青少年足球训练基地”。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
程菲来了，唐佳怡来了，张雨桐来了，很多老队友都来了。林霜来了，沈若溪也来了——她化疗结束了，恢复得很好。王小雪也来了，带着国青队的小队员们。
邱莹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眼眶湿了。
“谢谢你们。”她说，“谢谢你们来。”
程菲走过来，搂着她的肩膀。
“谢什么。你开青训点，我们当然要来。”
大家都笑了。
18
训练场上，小队员们正在热身。
最小的才五岁，最大的十五六岁，有男孩有女孩，每个人都抱着一个球，眼睛里全是光。
邱莹莹站在场边，看着她们。
程菲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怎么样？”
邱莹莹笑了。
“挺好。”
程菲也笑了。
“像你。”
邱莹莹摇摇头。
“不像我。比我强。”
19
下午，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
一个中年女人，带着一个小女孩，站在门口。
邱莹莹看到那个人，愣住了。
“林霜姐？”
林霜笑了。
“不欢迎？”
“欢迎欢迎！”邱莹莹赶紧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林霜指了指旁边的小女孩。
“这是我孙女。六岁，想踢球。”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女孩。六岁，瘦瘦小小的，眼睛很亮，怯生生地看着她。
“你叫什么？”她问。
“林小霜。”
邱莹莹笑了。
“想踢球？”
小女孩点点头。
邱莹莹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那就好好踢。”
20
晚上，邱莹莹和程菲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星星很多。
程菲突然问：“后悔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后悔退役。”
邱莹莹想了想，摇摇头。
“不后悔。”
程菲看着她。
“真的？”
“真的。”邱莹莹说，“踢了三十年，够了。现在这样，挺好。”
程菲笑了。
“那就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邱莹莹说：“程菲，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我。”
程菲看着她，眼眶湿了。
“互相陪。”
21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起得很早。
她走到训练场上，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在草坪上，金光闪闪。
小队员们还没来。场上空空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站在中圈里，看着这个新的球场。
这是她的球场了。
不是比赛的球场，是训练的球场。不是她踢球的地方，是教别人踢球的地方。
但她喜欢。
远处，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到一群小队员跑过来。最小的跑得慢，跌跌撞撞的，但一直在跑。
“邱教练早！”
“早。”
她们跑进场，开始热身。球在场上滚来滚去，笑声在晨光里回荡。
邱莹莹站在场边，看着她们。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那根红绳旧得不行了，褪色了，磨破了，但还在。
她摸了摸它。
“爸，”她在心里说，“我很好。”
22
中午，邱莹莹接到一个电话。
是王小雪打来的。
“莹莹姐，我进国家队大名单了！”
邱莹莹笑了。
“我就知道你能行。”
电话那头，王小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莹莹姐，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帮我。”
邱莹莹眼眶湿了。
“是你自己行的。”
23
下午，训练继续。
邱莹莹在场边指导小队员。
“传球的时候，脚内侧要绷紧。”
“带球的时候，眼睛看前面，别低头。”
“防守的时候，看肩膀，别光看球。”
小队员们认真地听着，认真地做着。
最小的那个，林小霜，跑过来，怯生生地问：“邱奶奶，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
邱奶奶？
她低头看着这个六岁的小女孩，想起当年的自己。
“什么问题？”
“我怎么才能踢得像你一样好？”
邱莹莹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一直踢。”她说，“一直踢，一直练，一直喜欢。”
小女孩认真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
她跑走了。邱莹莹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24
晚上，邱莹莹回家吃饭。
妈妈做了她爱吃的菜，摆了满满一桌。
“今天怎么样？”妈妈问。
“挺好。”邱莹莹说，“小队员们很认真。”
妈妈点点头。
“那个林小霜，怎么样？”
邱莹莹想起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笑了。
“挺好。有灵气，肯练，能出来。”
妈妈也笑了。
“又一个。”
邱莹莹点点头。
“又一个。”
25
吃完饭，邱莹莹坐在院子里。
手机响了。是程菲的微信。
“在干嘛？”
“坐着。”
“我也是。”
“明天还去训练？”
“嗯。你呢？”
“去。带小队员。”
邱莹莹看着那几行字，笑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对话。那时候她们在国少队，每天一起训练，一起加练，一起做梦。
现在她们一个在青训点当教练，一个在省队当助教。
梦还在继续。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26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又来到训练场。
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在草坪上，金光闪闪。
小队员们还没来。场上空空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站在场边，看着这片熟悉的绿色。
三十年了。
从南城到省体校，从省体校到国少队，从国少队到国青队，从国青队到国家队。从亚洲到欧洲，从欧洲到世界。
她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拿过很多冠军。
最后，她回到了这里。
南城。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这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远处，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到一群小队员跑过来。最小的跑得慢，跌跌撞撞的，但一直在跑。
“邱教练早！”
“早。”
她们跑进场，开始热身。球在场上滚来滚去，笑声在晨光里回荡。
邱莹莹站在场边，看着她们。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周国平说过的话：“只要你还在追球，球就永远不会离开你。”
她还在追球。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27
下午，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
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背着个大包，站在门口。
邱莹莹看到她，愣住了。
“你是……”
那女孩走过来，有点紧张地说：“邱教练，我叫张小雨，刚从省体校毕业。我想……我想来您这儿当教练。”
邱莹莹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笑了。
“为什么想来我这儿？”
张小雨说：“因为您是邱莹莹。因为我想像您一样。”
邱莹莹眼眶湿了。
“那就来吧。”
28
晚上，邱莹莹给程菲打电话。
“今天来了个新教练。”
“哦？”
“二十出头，刚从省体校毕业。她说，想像我一样。”
程菲笑了。
“又一个。”
邱莹莹也笑了。
“又一个。”
29
日子一天一天过。
小队员们一天一天长大。
林小霜十岁了，踢得越来越好，已经进了市队。
张小雨待了四年，成了青训点的骨干教练，带出了一批又一批小队员。
王小雪二十三岁了，是国家队的主力，刚刚拿了一次亚洲杯冠军。
邱莹莹四十二岁了，头发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每天还是早早来到训练场，看着小队员们跑来跑去。
有一天，林小霜跑过来，问：“邱奶奶，我什么时候能进国家队？”
邱莹莹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一直踢。”她说，“一直踢，一直练，一直喜欢。总有一天，你会进的。”
林小霜认真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
她跑走了。邱莹莹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30
二零四五年，南城。
邱莹莹五十四岁了。
青训点办了九年，带出了几百个小队员。有的进了省队，有的进了国家队，有的去了职业联赛。还有的，像张小雨一样，回来当了教练。
这天下午，邱莹莹坐在场边，看着小队员们训练。
阳光照在草坪上，绿得发亮。小队员们在场上跑来跑去，喊着叫着，跟几十年前的她一样。
程菲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六十三岁的程菲，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是很亮。她退休了，没事就过来看看。
“怎么样？”程菲问。
邱莹莹笑了。
“挺好。”
程菲也笑了。
“还是这句。”
两个人坐在场边，看着那些奔跑的小队员。
远处，林小霜正在带球突破。她已经十九岁了，是国家队的队员，是新一代中最出色的球员之一。
邱莹莹看着她，想起很多年前，林霜把那个六岁的小女孩带到这里。
那时候林小霜怯生生的，什么都不懂。
现在她是国脚了。
“又一个。”程菲说。
邱莹莹点点头。
“又一个。”
31
晚上，邱莹莹回家。
妈妈九十九岁了，躺在床上，不能动了。但意识还清醒，看到邱莹莹进来，她笑了。
“回来了？”
“嗯。”
邱莹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妈妈的手。
“妈，今天小霜进球了。”
妈妈点点头。
“好。”
邱莹莹看着她，眼眶湿了。
“妈，谢谢您。”
妈妈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但邱莹莹知道，她在听。
32
那天晚上，妈妈走了。
九十九岁，安安静静地走了。
邱莹莹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直到最后一刻。
她没有哭。
妈妈说过，不要哭。
33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程菲来了，林霜来了，沈若溪来了。唐佳怡、张雨桐、李晓楠、周思敏，很多老队友都来了。王小雪来了，林小霜来了，张小雨来了。还有几百个小队员，站满了整个院子。
邱莹莹站在灵前，看着妈妈的遗像。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张照片。妈妈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笑着。
“妈，”她在心里说，“您放心。我很好。”
34
晚上，邱莹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星星很多。
她想起很多年前，妈妈也是坐在这里，陪着她看星星。
那时候她还小，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踢球。
现在她什么都懂了，但妈妈不在了。
手机响了。是程菲的微信。
“还好吗？”
邱莹莹看着那三个字，眼眶湿了。
“还好。”
过了几秒，程菲回复：“我在。”
邱莹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35
第二天，邱莹莹又去了训练场。
小队员们已经在热身了。看到她来，都跑过来。
“邱教练早！”
“早。”
她站在场边，看着她们。
阳光照在草坪上，绿得发亮。小队员们在场上跑来跑去，喊着叫着，跟几十年前的她一样。
林小霜跑过来，站在她面前。
“邱奶奶，您还好吗？”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
“好。”
林小霜看着她，好一会儿，然后说：“邱奶奶，我一定会好好踢的。”
邱莹莹点点头。
“我知道。”
36
下午，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
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背着个大包，站在门口。
邱莹莹看到她，愣住了。
“你是……”
那女孩走过来，有点紧张地说：“邱教练，我叫赵小月，刚从省体校毕业。我想……我想来您这儿当教练。”
邱莹莹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笑了。
“为什么想来我这儿？”
赵小月说：“因为林小霜说，这儿是最好的地方。”
邱莹莹眼眶湿了。
“那就来吧。”
37
晚上，邱莹莹给林小霜打电话。
“今天来了个新教练。”
“哦？”
“她说，是你推荐的。”
林小霜笑了。
“嗯。她是我师妹，挺好的。”
邱莹莹也笑了。
“又一个。”
林小霜说：“又一个。”
38
日子一天一天过。
小队员们一天一天长大。
赵小月待了三年，成了青训点的教练。
林小霜二十六岁了，是国家队的队长，刚刚拿了一次世界杯冠军。
邱莹莹六十四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每天还是来训练场，坐着看小队员们训练。
有一天，赵小月跑过来，说：“邱教练，有个小姑娘想见您。”
邱莹莹抬起头，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站在不远处，怯生生地看着她。
“过来。”她招招手。
小女孩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你叫什么？”
“林小月。”
邱莹莹愣了一下。
“林小月？林小霜是你什么人？”
小女孩说：“是我姑姑。”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
又一个。
39
林小月蹲在邱莹莹面前，仰着头看她。
“邱奶奶，我想踢球。”
邱莹莹看着她，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小女孩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
“那就踢。”她说。
林小月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林小月站起来，跑向训练场。球在她脚下滚来滚去，她踢得不好，但她一直在追。
邱莹莹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40
晚上，邱莹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星星很多。
她想起很多人。
周国平，妈妈，林霜，沈若溪，程菲，唐佳怡，张雨桐，李晓楠，周思敏，王小雪，林小霜，张小雨，赵小月，林小月……
还有无数个她记不清名字的小队员。
她们都叫她“邱奶奶”。
她六十四岁了，真的是奶奶了。
但她喜欢这个称呼。
因为这意味着，她们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41
手机响了。是程菲的微信。
“在干嘛？”
“坐着看星星。”
“我也是。”
“明天还去训练场？”
“嗯。有个新来的小姑娘，挺有灵气的。”
程菲笑了。
“又一个。”
邱莹莹也笑了。
“又一个。”
42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又来到训练场。
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在草坪上，金光闪闪。
小队员们还没来。场上空空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站在场边，看着这片熟悉的绿色。
五十九年了。
从五岁第一次踢球，到现在六十四岁。
五十九年，她一直在追球。
小时候是自己追。
后来是带着别人追。
现在，她看着别人追。
但球还在那里。
永远在那里。
远处，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到一群小队员跑过来。最小的跑得慢，跌跌撞撞的，但一直在跑。
“邱奶奶早！”
“早。”
她们跑进场，开始热身。球在场上滚来滚去，笑声在晨光里回荡。
邱莹莹站在场边，看着她们。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那根红绳旧得不行了，褪色了，磨破了，但还在。
她摸了摸它。
“爸，”她在心里说，“我会一直追下去的。”
43
林小月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邱奶奶，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邱莹莹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什么问题？”
“我怎么才能踢得像您一样好？”
邱莹莹笑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小女孩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自己也是这样问周国平的。
“一直踢。”她说，“一直踢，一直练，一直喜欢。总有一天，你会踢得很好的。”
林小月认真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
她跑走了。
邱莹莹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44
远处，太阳越升越高。
训练场上，小队员们还在跑，还在踢，还在笑。
邱莹莹站在场边，看着她们。
她想起周国平说过的话。
“只要有人在踢，就总会有下一个。”
现在，她明白了。
下一个，再下一个，再再下一个。
只要有人在踢，就永远会有下一个。
她抬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她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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