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新芽
1
二零五零年，南城。
邱莹莹七十岁了。
她坐在训练场边的长椅上，晒着太阳。六月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她眯着眼睛，看着场上奔跑的小队员们。
最小的才五岁，最大的十五六岁。她们在场上跑来跑去，喊着叫着，跟几十年前的她一样。
“邱奶奶！”
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邱莹莹睁开眼睛，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邱奶奶，我进球了！”
邱莹莹笑了。
“看见了。踢得好。”
小女孩咧开嘴，笑得像个太阳。
她叫林小溪，是林小月的女儿，林小霜的侄孙女。算起来，是林霜家的第四代了。
“邱奶奶，我以后要像您一样厉害！”
邱莹莹看着她，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小女孩也是这样说的。
“那就好好踢。”她说。
林小溪用力点点头，又跑回场上。
2
下午，程菲来了。
七十八岁的程菲，头发全白了，走路需要拐杖，但眼睛还是很亮。她退休后搬到了南城，就住在青训点旁边，每天过来陪邱莹莹聊天。
“今天怎么样？”程菲在她旁边坐下。
“挺好。”邱莹莹说，“林小溪进了一个球。”
程菲笑了。
“又一个。”
邱莹莹也笑了。
“又一个。”
两个人坐在场边，看着那些奔跑的小队员。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你知道吗，”程菲突然说，“我最近老想起以前的事。”
邱莹莹看着她。
“什么事？”
“我们年轻的时候。”程菲说，“在国少队，在国青队，在国家队。一起训练，一起比赛，一起拿冠军。”
邱莹莹点点头。
“我也经常想。”
程菲转过头，看着她。
“后悔吗？”
邱莹莹摇摇头。
“不后悔。”
程菲笑了。
“我也是。”
3
晚上，邱莹莹一个人回家。
她住在老房子里，就是那个她从小长大的院子。房子翻新过几次，但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
她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一片。
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看着天上的星星。
很多年了。妈妈走了十五年，周国平走了二十年，林霜也走了五年。沈若溪去年走的，七十三岁，癌症复发。
一个一个都走了。
只剩下她和程菲。
还有那些小队员。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那根红绳旧得不能再旧了，磨得只剩细细的一根线，但她一直戴着。
七十三年了。
从五岁戴到现在。
4
第二天，青训点来了一个新队员。
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邱莹莹看到了，走过去。
“你叫什么？”
小男孩怯生生地看着她，说：“我叫***。”
邱莹莹愣住了。
“***？你爷爷是……”
小男孩说：“我爷爷叫周国平。”
邱莹莹眼眶湿了。
她蹲下来，看着这个小男孩。周国平的孙子。周国平走了二十年，他的孙子来踢球了。
“你想踢球吗？”她问。
***点点头。
“想。”
邱莹莹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走进训练场。
“那就来吧。”
5
***踢得不错。
虽然瘦小，但很灵活，球感也好。邱莹莹看着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周国平。
那时候周国平也是这么瘦小吗？
她不知道。她认识周国平的时候，他已经是个老人了。
但她知道，周国平会高兴的。
他的孙子在踢球。
6
晚上，邱莹莹给程菲打电话。
“今天来了个小队员。”
“哦？”
“周国平的孙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程菲说：“真的？”
“嗯。叫***，七八岁，踢得不错。”
程菲笑了。
“又一个。”
邱莹莹也笑了。
“又一个。”
7
日子一天一天过。
青训点的小队员越来越多。有林家的第四代，有周家的第三代，还有很多很多普通人家的孩子。有的有天赋，有的没有；有的肯练，有的不肯。但每个人都在踢，都在跑，都在笑。
邱莹莹每天坐在场边，看着她们。
她老了，走不动了，但眼睛还好。她能看到哪个小队员有灵气，哪个小队员肯吃苦，哪个小队员需要鼓励。
有时候，她会把小队员叫过来，跟她们说几句话。
“传球的时候，脚内侧要绷紧。”
“带球的时候，眼睛看前面，别低头。”
“防守的时候，看肩膀，别光看球。”
小队员们认真地听着，认真地做着。
跟几十年前一样。
8
有一天，林小溪跑过来，问：“邱奶奶，您踢了多少年球？”
邱莹莹想了想。
“从五岁开始，到现在……七十年了。”
林小溪瞪大了眼睛。
“七十年？”
“嗯。”
林小溪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崇拜。
“那我也要踢七十年！”
邱莹莹笑了。
“那就好好踢。”
9
二零五五年，邱莹莹七十五岁。
她走不动了，只能坐在轮椅上。但她还是每天来训练场，坐在场边，看着小队员们训练。
程菲也走不动了，也坐轮椅。两个人并排坐着，像两尊老雕像。
“你说，”程菲突然问，“我们还能看到下一个吗？”
邱莹莹想了想，说：“能看到。”
“你怎么知道？”
邱莹莹指了指场上。
“你看。”
场上，***正在带球突破。他十五岁了，长高了，壮了，踢得越来越好。旁边，林小溪在跑位，十二岁，灵活得像只小鹿。还有一群更小的，七八岁，五六岁，在场上跑来跑去。
程菲看着她们，笑了。
“又一个，再一个，再再一个。”
邱莹莹点点头。
“只要有人在踢，就总会有。”
10
那天晚上，邱莹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十四岁。
南城中学的操场上，阳光明媚。她站在球场上，脚边有一个破旧的足球。对面，是林霜，是沈若溪，是张欣悦，是那些很久很久没见过的人。
“莹莹，发什么呆？”林霜喊，“球来了！”
她低头一看，球果然滚过来了。
她迎上去，一脚踢出去。
球飞起来，像一只白色的鸟，在蓝天下划过一道弧线。
她看着那道弧线，笑了。
11
第二天早上，程菲来的时候，发现邱莹莹还在睡。
她坐在轮椅上，头歪着，脸上带着笑。
程菲叫了她几声，没反应。
她推了推邱莹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程菲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老东西，”她说，“走了也不说一声。”
她推着轮椅，把邱莹莹推到太阳底下。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脸上的笑还在，好像在做着什么美梦。
程菲坐在旁边，陪着她。
很久很久。
12
邱莹莹走的那天，来了很多人。
王小雪来了，四十五岁了，是国家队的主教练。林小霜来了，三十四岁了，是国家队的助理教练。***来了，十五岁，是国少队的队员。林小溪来了，十二岁，是市队的队员。
还有很多很多小队员，站满了整个训练场。
程菲坐在轮椅上，看着她们。
“她说，”程菲开口，声音有点哑，“只要有人在踢，就总会有下一个。”
她看着那些小队员。
“你们，就是下一个。”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流泪。
13
邱莹莹被葬在南城的老墓园里。
旁边是妈妈的墓，再旁边是周国平的墓。他们三个，终于团聚了。
墓碑上刻着几行字：
邱莹莹
一九九六 - 二零五五
足球运动员
三届世界杯冠军
五届亚洲杯冠军
中国女足传奇
“只要你还在追球，球就永远不会离开你。”
14
葬礼结束后，程菲一个人留在墓前。
她坐在轮椅上，看着那块墓碑，很久很久。
“老东西，”她说，“你先走一步。我很快也来。”
风吹过来，吹动她的白发。
“到时候，我们再一起踢球。”
她笑了。
15
第二年春天，程菲也走了。
她被葬在邱莹莹旁边。
墓碑上写着：
程菲
一九九七 - 二零五六
足球运动员
两届世界杯冠军
四届亚洲杯冠军
中国女足传奇
“互相陪。”
16
很多年后。
南城青训点还在，已经办了三十多年了。门口挂着的牌子换过几次，现在是“邱莹莹程菲青少年足球训练基地”。
训练场上，小队员们还在奔跑。
林小溪二十二岁了，是国家队的队员。她站在场边，看着那些更小的队员。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跑过来，仰着头问：“小溪姐姐，邱奶奶是什么样的？”
林小溪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邱奶奶啊，”她说，“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她踢了七十年球，拿了三个世界杯冠军。”
小女孩眼睛亮了。
“那我以后也要像她一样！”
林小溪笑了。
“那就好好踢。”
小女孩跑走了。林小溪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照在草坪上，绿得发亮。
远处，又有新的小队员跑进来，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林小溪走过去。
“你叫什么？”
“我叫张小草。”
“想踢球吗？”
“想。”
“那就来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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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二零七零年，南城青训点成立五十周年。
那天，来了很多人。有满头白发的老人，有风华正茂的中年人，有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还有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孩。
他们都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他们站在训练场上，看着那块牌子：
“只要你还在追球，球就永远不会离开你。”
——周国平
“互相陪。”
——程菲
“那就好好踢。”
——邱莹莹
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暖洋洋的。
远处，又有新的小队员跑进来。
又一个。
再一个。
再再一个。
只要有人在踢，就总会有下一个。
永远。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