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传承
1
二零二八年三月，南城。
邱莹莹站在巷子口，看着那条熟悉的土路。二十三年了，这条路还是老样子，坑坑洼洼的，下雨天会积水，晴天会扬灰。但对她来说，这是世界上最熟悉的路。
她二十七岁了。
从五岁第一次踢球，到现在整整二十二年。二十二年里，她从一个抱着破足球的小女孩，变成了世界杯冠军、亚洲杯冠军、国家队队长。
今天，她回来了。
不是为了休假，是为了送一个人。
2
院子里，妈妈正在晒太阳。
七十五岁的邱丽华，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睛还是很亮。看到邱莹莹进来，她笑了。
“回来了？”
“嗯。”
“这次待几天？”
“两天。”邱莹莹走过去，在妈妈旁边蹲下来，“妈，我给你带了个人。”
邱丽华抬起头，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站在门口。大概十一二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很亮，怯生生地看着她。
“这是谁？”
邱莹莹站起来，把那女孩拉过来。
“她叫王小雪。十八岁了，国青队的队员。”邱莹莹顿了顿，“以后，她就住咱们家了。”
邱丽华愣住了。
3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训练结束，王小雪找到邱莹莹，说有话跟她说。
邱莹莹看着她。十九岁的王小雪，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小公园怯生生问“你能教我踢球吗”的小女孩了。她是国青队的主力，是新一代中最有天赋的球员之一。
“莹莹姐，”王小雪低着头，“我想退队。”
邱莹莹愣住了。
“为什么？”
王小雪没说话。
邱莹莹拉着她坐下，等着她开口。
沉默了很久，王小雪才说：“我妈病了。癌症。没人照顾。”
邱莹莹的心沉了下去。
“我爸走得早，就我妈一个人。”王小雪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得回去照顾她。”
邱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那种感觉。一个人，单亲，家里就靠妈妈撑着。她也经历过。
“你妈在哪？”
“老家。南城下面的一个镇子。”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等我两天。”
4
两天后，邱莹莹去了南城。
她先找到周国平。七十三岁的周国平已经不带训练了，但还住在青训点旁边的小屋里。听邱莹莹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你想怎么做？”
邱莹莹说：“我想把她妈接到南城来，找最好的医院。她继续踢球。”
周国平看着她，好一会儿，然后说：“钱呢？”
“我有。”邱莹莹说，“这些年攒的，够。”
周国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5
然后邱莹莹去找了林霜。
林霜的小店还开着，生意不好不坏。听邱莹莹说完，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认识个医生，在南城人民医院，肿瘤科的。我帮你联系。”
邱莹莹说：“谢谢。”
林霜摇摇头。
“谢什么。当年你替我踢，现在我帮你。应该的。”
6
再然后，邱莹莹回了家。
她跟妈妈说了这件事。妈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想让她住咱们家？”
“嗯。”邱莹莹说，“她妈在医院，她一个人，没地方去。”
妈妈看着她，好一会儿，然后说：“你确定？”
邱莹莹点点头。
妈妈叹了口气，然后笑了。
“行吧。反正这房子就我一个人，空着也是空着。”
7
所以现在，王小雪站在这个院子里，怯生生地看着邱丽华。
邱丽华上下打量着她，好一会儿，然后说：“过来，让我看看。”
王小雪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邱丽华拉着她的手，看了看她的脸，然后说：“瘦。得多吃。”
王小雪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谢谢奶奶。”
邱丽华摆摆手。
“别谢。好好踢球就行。”
8
晚上，三个人一起吃饭。
邱丽华做了很多菜，摆了满满一桌。王小雪吃得很慢，一直低着头。
“怎么了？”邱莹莹问，“不合胃口？”
“不是。”王小雪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就是……好久没吃过家里的饭了。”
邱莹莹看着她，心里一酸。
她想起自己当年去省体校的时候，也是这么小，也是第一次离开家。那时候每次回家，妈妈都会做很多菜，她也是这样，吃着吃着就想哭。
“以后天天都能吃。”邱丽华说，“我反正闲着，做饭不麻烦。”
王小雪点点头，眼泪掉进碗里。
9
吃完饭，邱莹莹带王小雪去看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院子的泥土味。
“以后你就住这儿。”邱莹莹说。
王小雪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房间，半天没动。
“莹莹姐，”她突然说，“谢谢你。”
邱莹莹摇摇头。
“不用谢我。”她说，“你好好踢球，就是谢我了。”
王小雪用力点点头。
10
晚上，邱莹莹坐在院子里，看着夜空。
妈妈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邱莹莹想了想，说：“在想我以前。”
“以前？”
“嗯。以前我也是这样，一个人，什么都不懂，就想去踢球。”她顿了顿，“那时候有人帮我。周指导，您，沈若溪，程菲……很多人。”
妈妈点点头。
“现在轮到你了。”妈妈说，“你帮别人。”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您不嫌我多事吗？”
妈妈笑了。
“嫌什么。你自己闯出来了，帮帮别人，应该的。”
邱莹莹看着妈妈，眼眶湿了。
“妈，谢谢您。”
妈妈拍拍她的手。
“傻孩子。”
11
第二天，邱莹莹带王小雪去了医院。
林霜介绍的医生姓陈，五十多岁，看起来很和善。他看了王小雪妈妈的病历，又做了一系列检查，最后把邱莹莹叫到办公室。
“情况不太乐观。”他说，“但也不是完全没希望。需要做手术，然后化疗。费用不低。”
邱莹莹问：“大概多少？”
陈医生说了一个数字。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出。”
陈医生看着她，有点意外。
“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邱莹莹说，“她是我带的小队员。”
陈医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12
从医院出来，王小雪一直低着头。
“莹莹姐，”她突然说，“我以后还你。”
邱莹莹愣了一下。
“什么？”
“钱。”王小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以后赚了钱，还你。”
邱莹莹看着她，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不用还。”她说，“你好好踢球，就是还我了。”
王小雪没说话，眼泪流了下来。
13
下午，邱莹莹去了南城青训点。
周国平坐在场边，看着小队员训练。看到她来，点点头。
“办妥了？”
“嗯。”
周国平没再问。他指了指旁边的位置，示意她坐下。
两个人坐在场边，看着那些奔跑的小队员。最小的看起来才七八岁，最大的也就十四五岁。她们在场上跑来跑去，喊着叫着，跟当年的邱莹莹一样。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在这儿吗？”周国平突然问。
邱莹莹想了想，说：“因为喜欢？”
周国平笑了。
“喜欢是一部分。”他说，“更重要的是，我想看看，下一个你会是谁。”
他指着场上的小队员们。
“这些人里面，也许就有下一个你。也许没有。但没关系。只要有人在踢，就总会有。”
邱莹莹听着，心里暖暖的。
“周指导，”她说，“我明白了。”
周国平看着她，点点头。
“那就好。”
14
傍晚，邱莹莹一个人去了小公园。
那面墙还在。二十三年了，墙上的印子更深了，但还在。
她对着墙踢了一会儿。砰，砰，砰。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跟小时候一样。
踢着踢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到王小雪站在那里。
“怎么来了？”
“想看看。”王小雪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莹莹姐，你就是在这儿练的？”
“嗯。”
王小雪看着那面墙，看着墙上的印子，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问：“练了多少年？”
邱莹莹想了想，说：“从五岁开始，到现在二十二年。”
王小雪愣了一下。
“二十二年？”
“嗯。”
王小雪沉默了。她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印子，好像在看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然后她问：“累吗？”
邱莹莹笑了。
“累。但喜欢，就不觉得了。”
15
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
王小雪突然问：“莹莹姐，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邱莹莹想了想。
“因为有人帮我。”她说，“周指导，我妈，还有很多朋友。他们一直在我身边。”
她顿了顿：“现在轮到我了。我帮你。”
王小雪看着她，眼眶红了。
“莹莹姐，我一定会踢出来的。”
邱莹莹点点头。
“我知道。”
16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要回北京了。
临走前，她把王小雪叫到一边。
“好好训练。有事给我打电话。”
王小雪点点头。
“照顾好你妈。有什么事，找林霜姐，她就在城里。”
王小雪又点点头。
邱莹莹看着她，好一会儿，然后说：“记住了，你是踢球的。不管多难，别放弃。”
王小雪用力点点头。
邱莹莹转身，走向巷子口。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王小雪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妈妈也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挥挥手，然后继续走。
17
火车上，邱莹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
手机响了。是程菲的微信。
“安顿好了？”
“嗯。”
“那个小姑娘怎么样？”
“挺好的。有灵气，肯练。”
“那就好。”
邱莹莹看着那几行字，笑了笑。
然后她想起什么，又打字：“程菲，你说，我们当年也是这样吗？”
过了几秒，程菲回复：“哪样？”
“有人帮，有人带，一步一步走过来。”
又过了几秒，程菲回复：“嗯。现在轮到我们了。”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眼眶湿了。
18
回到北京，训练继续。
邱莹莹还是每天五点起床，跑步，训练，加练。二十七岁的她，依然是队里最拼的那个。
有一天训练结束，一个小队员跑过来，怯生生地问：“莹莹姐，能问你个问题吗？”
邱莹莹看着她，想起当年的自己，也想起现在的王小雪。
“什么问题？”
“你怎么练的防守？我每次都被过。”
邱莹莹笑了。
“看肩膀。”她说，“一个人要往哪边去，肩膀会先动。”
小队员认真听着，点点头。
“还有，别急着上抢。等对方先动，你再动。”
小队员又点点头。
“谢谢莹莹姐！”
她跑走了。邱莹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想起周国平第一次教她的时候。
她想起程菲第一次教她的时候。
现在，她也开始教别人了。
19
六月份，亚洲杯开打。
中国队一路过关斩将，最终在决赛中战胜日本队，卫冕冠军。
邱莹莹被评为赛事最佳球员。
领奖的时候，她站在台上，看着国旗升起。耳边是国歌，眼前是那片红色。
她想起很多人。
周国平，妈妈，林霜，沈若溪，程菲，唐佳怡，张雨桐……
还有王小雪。
那个站在小公园里怯生生看着她的女孩。
现在，她在南城，在妈妈家里，在照顾生病的母亲，在拼命训练。
她会成为下一个吗？
邱莹莹不知道。
但她知道，只要有人在踢，就总会有。
20
亚洲杯结束后，邱莹莹又回了一趟南城。
这次不是为了休假，是为了看王小雪的比赛。
王小雪所在的市队打进了省决赛，邱莹莹答应了要去看。
比赛那天，天气很热。
邱莹莹坐在看台上，看着场上的王小雪。她踢的是前锋，跑位灵活，射门果断，很有灵气。
开场十五分钟，王小雪就进了一个球。第二十五分钟，又进一个。下半场，她助攻一次，最终帮助球队三比一获胜。
赛后，王小雪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莹莹姐，你看到了吗？”
邱莹莹笑了。
“看到了。踢得好。”
王小雪咧开嘴，笑得像个孩子。
21
晚上，邱莹莹又去了小公园。
那面墙还在。她对着墙踢了一会儿，砰砰砰。
踢着踢着，王小雪来了。
“莹莹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踢了二十多年，有没有想过放弃？”
邱莹莹想了想。
“想过。”她说，“很多次。”
王小雪看着她。
“那你怎么坚持下来的？”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有人告诉我，只要还在追球，球就永远不会离开你。”
王小雪愣住了。
“谁告诉你的？”
“周指导。”邱莹莹笑了，“很多年前了。”
22
第二天，邱莹莹去医院看了王小雪的妈妈。
王妈妈刚做完第二次化疗，瘦了很多，但精神还好。看到邱莹莹，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别动。”邱莹莹赶紧按住她，“躺着就行。”
王妈妈握着她的手，眼眶红了。
“邱队长，谢谢你。小雪都跟我说了。”
邱莹莹摇摇头。
“您别客气。小雪是好孩子，能帮她，是我的福气。”
王妈妈看着她，好一会儿，然后说：“小雪说，以后要像你一样。”
邱莹莹愣了一下。
“像我一样？”
“嗯。进国家队，拿世界杯冠军。”王妈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我这辈子，没给她什么。就希望她能过得好。”
邱莹莹握着她的手，认真地说：“她会好的。我保证。”
23
从医院出来，邱莹莹一个人走在街上。
她想起很多年前，妈妈也是这样，一个人撑着家，供她踢球。
那时候妈妈也说过类似的话：“我就希望你能过得好。”
现在，她过好了。
但还有很多人，像当年的她一样，在拼，在熬，在等一个机会。
她能做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可以帮一个是一个。
就像当年有人帮她一样。
24
晚上，邱莹莹和妈妈坐在院子里。
妈妈问：“那个小姑娘，怎么样了？”
“挺好的。她妈的手术很顺利，再化疗几次就行了。”
妈妈点点头。
“她踢球怎么样？”
“好。”邱莹莹说，“有灵气，肯练，能出来。”
妈妈笑了。
“那就好。”
邱莹莹看着她，突然问：“妈，您当年后悔吗？”
妈妈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后悔让我踢球。”邱莹莹说，“那么苦，那么累，您一个人撑着。”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后悔过。”
邱莹莹看着她。
“你小时候，每次受伤，每次哭着回来，我都后悔。”妈妈说，“可后来看你踢得那么好，那么开心，我就不后悔了。”
她顿了顿：“自己的孩子高兴，当妈的还有什么好后悔的？”
邱莹莹眼眶湿了。
“妈，谢谢您。”
妈妈拍拍她的手。
“傻孩子。”
25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要回北京了。
临走前，她去看了周国平。
周国平坐在小屋门口，晒着太阳。看到她来，点点头。
“又要走了？”
“嗯。”
周国平看着她，好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十四岁。小小的，瘦瘦的，眼睛里全是光。”
邱莹莹笑了。
“我记得。那天晚上，您给我名片，说‘也许你会喜欢’。”
周国平也笑了。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能出来。”
邱莹莹看着他，眼眶湿了。
“周指导，谢谢您。”
周国平摆摆手。
“谢什么。是你自己踢出来的。”
他顿了顿：“以后，你也要这样，帮别人。”
邱莹莹点点头。
“我知道。”
26
从周国平那里出来，邱莹莹又去了小公园。
那面墙还在。她对着墙踢了一会儿，砰砰砰。
踢着踢着，王小雪来了。
“莹莹姐，我送送你。”
两个人一起往巷子口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邱莹莹停下来，看着她。
“小雪，记住了。”
王小雪看着她。
“不管多难，别放弃。”
王小雪用力点点头。
邱莹莹转身，走向巷子口。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王小雪站在巷子口，看着她。远处，妈妈也站在家门口，看着她。
她挥挥手，然后继续走。
27
火车上，邱莹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
手机响了。是程菲的微信。
“到哪了？”
“刚出发。”
“那个小姑娘送你了？”
“嗯。”
“怎么样？”
邱莹莹想了想，打字：“挺好。有灵气，肯练，能出来。”
程菲回了一个大拇指。
然后又说：“像你。”
邱莹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28
回到北京，训练继续。
日子一天一天过，比赛一场一场打。邱莹莹二十七岁了，在足球场上算是老将。但她还在跑，还在拼，还在练。
有人问她：“你准备踢到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说：“踢到跑不动为止。”
那人笑了。
邱莹莹也笑了。
她是认真的。
29
十月份，国家队去欧洲拉练。
飞机上，邱莹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云。程菲坐她旁边，戴着耳机听音乐。
邱莹莹摘下一只耳机，塞进自己耳朵里。
还是那首歌。《Hall of Fame》。
她想起第一次听这首歌的时候，也是和程菲一起，也是去比赛的路上。那时候她才十七岁，刚进国少队，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
现在她二十七岁了。
十年过去了。
“程菲，”她突然说，“谢谢你。”
程菲摘下耳机，看着她。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我。”
程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互相陪。”
30
欧洲拉练的最后一场比赛，对德国。
德国队很强，世界排名第三。开场十五分钟，她们就进了一个球。
但中国队没有慌。第二十五分钟，程菲扳平比分。第五十分钟，唐佳怡反超。第七十五分钟，邱莹莹助攻，程菲再进一球。
最终比分，三比一。
赛后，德国队的教练走过来，跟邱莹莹说了几句话。翻译说，他问：“你几岁了？”
邱莹莹说：“二十七。”
那教练点点头，说：“还能踢很多年。”
邱莹莹笑了。
她知道。
31
回国后，邱莹莹收到一条微信。
是王小雪发来的。
“莹莹姐，我进国青队了！”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回复：“我就知道你能行。”
过了几秒，王小雪回复：“谢谢莹莹姐！”
邱莹莹看着那三个感叹号，想起当年的自己。
那时候她进国少队，也是这样兴奋，也是这样发消息给沈若溪。
现在轮到别人给她发消息了。
32
晚上，邱莹莹给妈妈打电话。
“妈，小雪进国青队了。”
电话那头，妈妈笑了。
“那孩子，我就知道能行。”
邱莹莹也笑了。
“妈，您眼光真好。”
妈妈笑得更厉害了。
“那是。我看人准。”
33
二零二九年，亚洲杯。
中国队再次夺冠。三连冠。
邱莹莹二十八岁了，还是主力，还是队长。
决赛后，她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耳边是国歌，眼前是那片红色。
她想起很多人。
周国平，妈妈，林霜，沈若溪，程菲，唐佳怡，张雨桐……
还有王小雪。
那个站在小公园里怯生生看着她的女孩。
现在，王小雪坐在看台上，看着她。
34
赛后，王小雪跑过来。
“莹莹姐！”
邱莹莹看着她。十九岁的王小雪，长高了，壮了，眼神更亮了。
“踢得怎么样？”
“还行。”王小雪说，“国青队集训的时候，教练说我进步快。”
邱莹莹点点头。
“那就好。”
王小雪看着她，好一会儿，然后说：“莹莹姐，我想成为你那样的人。”
邱莹莹愣了一下。
“什么样的人？”
“厉害的。能赢的。能帮别人的。”
邱莹莹看着她，眼眶湿了。
“你会成为的。”
35
晚上，邱莹莹坐在酒店房间里，看着窗外的夜景。
程菲躺床上，玩着手机。
“想什么呢？”
邱莹莹想了想，说：“在想，我还能踢多久。”
程菲放下手机，看着她。
“怎么突然想这个？”
“没什么。”邱莹莹说，“就是觉得自己老了。”
程菲笑了。
“二十八岁，老什么老。”
她顿了顿：“人家三十多岁还在踢呢。”
邱莹莹也笑了。
“也是。”
36
二零三零年，世界杯。
在美国举办。
邱莹莹二十九岁了，还是国家队的一员。
小组赛，中国队三战全胜，出线。
十六强，对瑞典，二比零赢了。
八强，对巴西，一比零赢了。
四强，对德国，二比二平，点球大战赢了。
决赛。
对手，还是美国队。
37
决赛那天，天气很好。
球场里坐满了人，八万个座位，座无虚席。
邱莹莹站在球员通道里，等着入场。
旁边是程菲。程菲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紧张吗？”程菲问。
邱莹莹想了想，说：“不紧张。”
程菲笑了。
“我也是。”
入场了。
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跟着队伍走进球场。欢呼声更大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国歌奏响。
她把右手放在胸口，跟着唱。
“……前进！前进！前进进！”
唱完最后一句，她睁开眼睛。
对面，是美国队。
世界第一。
三年前，她们在决赛输给美国队。
三年后，她们又遇到了。
38
哨响。
美国队开球。
她们还是那么强。身体好，技术好，配合好，几乎没有弱点。
但中国队也不一样了。
她们更成熟，更默契，更自信。
上半场，零比零。
下半场，第五十分钟，程菲进球。一比零。
第六十五分钟，美国队扳平。一比一。
第七十五分钟，邱莹莹助攻，唐佳怡进球。二比一。
第八十分钟，美国队又扳平。二比二。
剩下的时间，双方都在拼命。
邱莹莹的腿已经抽筋了，但她咬着牙，继续跑。
哨响，二比二，进入加时。
39
加时赛，双方都跑不动了。
但没人停下。每个人都在咬牙坚持。
第105分钟，邱莹莹抽筋了，被换下场。
她坐在场边，看着场上的队友们。程菲还在跑，唐佳怡还在跑，每个人都还在跑。
第115分钟，中国队获得一个角球。
角球开出来，球飞向禁区——
程菲跳起来，顶到了！
球进了！
二比一！
全场中国球迷疯了。
第120分钟，哨响了。
赢了。
中国队赢了。
40
邱莹莹被队友们扶上场。
她站在场上，看着队友们庆祝。程菲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我们赢了！”程菲喊，“我们又赢了！”
邱莹莹抱着她，哭了。
颁奖仪式上，她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
金牌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
她想起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踢球。那个破旧的足球，滚在脚边。
她想起十四岁的时候，那个零度角的进球。
她想起周国平递给她名片的那天晚上。
她想起妈妈的那双新鞋。
她想起林霜说的“替我踢”。
她想起沈若溪说的“我就知道你能行”。
她想起程菲说的“一起回去”。
现在，她第二次站在世界杯冠军的领奖台上。
二十九岁。
还能踢。
41
回国后，邱莹莹又回了南城。
这次不是一个人。程菲也来了。
两个人一起走在巷子里，像两个普通的路人。
“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程菲问。
“嗯。”
程菲看着那条土路，那棵老槐树，那些老房子，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说：“挺好。”
邱莹莹笑了。
“哪里好？”
“有家的感觉。”
邱莹莹看着她，想起程菲的身世。她从小在省城长大，父母离异，跟着奶奶过。奶奶去世后，就一个人了。
“以后这里也是你家。”邱莹莹说。
程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42
院子里，妈妈正在晒太阳。
看到程菲，她愣了一下。
“这是……”
“妈，这是程菲。我跟您说过的。”
妈妈站起来，上下打量着程菲。
“程菲？那个一直陪你踢球的？”
程菲点点头，有点紧张。
“阿姨好。”
妈妈看着她，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孩子。快坐。”
程菲坐下。妈妈给她倒了杯水，又去拿水果。
邱莹莹在旁边看着，笑了。
43
晚上，三个人一起吃饭。
妈妈做了很多菜，摆了满满一桌。程菲吃得很少，一直低着头。
“怎么了？”妈妈问，“不合胃口？”
“不是。”程菲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就是……好久没这样吃过饭了。”
妈妈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
“以后常来。这儿就是你家。”
程菲点点头，眼泪掉进碗里。
44
吃完饭，三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星星很多。
程菲突然问：“阿姨，莹莹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妈妈笑了。
“她啊，从小就皮。抱着个破足球，天天踢，踢得满身是泥。”
程菲也笑了。
“现在也这样。”
邱莹莹瞪了她一眼。
“你才这样。”
两个人都笑了。
妈妈看着她们，也笑了。
45
第二天，邱莹莹带程菲去了小公园。
那面墙还在。墙上的印子更深了，但还在。
程菲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印子，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问：“你踢了多少年？”
邱莹莹想了想，说：“从五岁开始，到现在二十四年。”
程菲点点头。
“我十八年。”
两个人站在那面墙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程菲说：“值了。”
邱莹莹看着她。
“什么值了？”
“这么多年。”程菲说，“值了。”
邱莹莹点点头。
“嗯。值了。”
46
下午，她们去了南城青训点。
周国平还坐在小屋门口，晒着太阳。看到她们来，他笑了。
“都来了？”
邱莹莹点点头。
“周指导，这是程菲。”
程菲走上前，鞠了一躬。
“周指导好。”
周国平看着她，好一会儿，然后说：“程菲？那个天才少女？”
程菲愣了一下。
“您知道我？”
周国平笑了。
“当然知道。莹莹跟我说过很多次。”
程菲眼眶红了。
47
从周国平那里出来，程菲一直没说话。
邱莹莹问：“怎么了？”
程菲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人记得，挺好的。”
邱莹莹看着她，心里一酸。
她握住程菲的手。
“我一直记得。”
48
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
程菲突然说：“莹莹，我想跟你说件事。”
邱莹莹看着她。
“什么事？”
程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可能要退役了。”
邱莹莹愣住了。
“为什么？”
“膝盖。”程菲说，“老伤了，撑不了多久了。”
邱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菲看着她，笑了笑。
“别难过。三十岁了，也该退了。”
邱莹莹眼眶湿了。
“那以后呢？”
“以后？”程菲想了想，“可能当教练吧。带小队员。”
邱莹莹看着她，好一会儿，然后说：“你还会陪我吗？”
程菲笑了。
“当然。不在场上，就在场边。”
49
第二天，两个人一起回北京。
火车上，邱莹莹一直看着窗外。
程菲问：“想什么呢？”
邱莹莹说：“在想，以后没有你，我怎么办。”
程菲笑了。
“又不是死了。在场边一样。”
邱莹莹也笑了。
“也是。”
50
回到北京，训练继续。
程菲开始减少训练量，为退役做准备。邱莹莹还是每天五点起床，跑步，训练，加练。
有一天训练结束，一个小队员跑过来，怯生生地问：“莹莹姐，能问你个问题吗？”
邱莹莹看着她，想起当年的自己，也想起程菲。
“什么问题？”
“你怎么练的防守？我每次都被过。”
邱莹莹笑了。
“看肩膀。”她说，“一个人要往哪边去，肩膀会先动。”
小队员认真听着，点点头。
“还有，别急着上抢。等对方先动，你再动。”
小队员又点点头。
“谢谢莹莹姐！”
她跑走了。邱莹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想起周国平第一次教她的时候。
她想起程菲第一次教她的时候。
现在，她还在教别人。
以后，程菲也会教别人。
51
二零三一年，程菲退役了。
退役仪式上，她站在台上，看着下面的队友们，哭了。
邱莹莹坐在台下，也哭了。
仪式结束后，程菲走过来，抱住她。
“以后就靠你了。”
邱莹莹点点头。
“放心。”
52
程菲去了省队，当助教。
邱莹莹还在国家队，还是队长，还是主力。
三十岁的她，依然是队里最拼的那个。
有一天训练结束，她收到一条微信。
是王小雪发来的。
“莹莹姐，我进国家队了！”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回复：“我就知道你能行。”
过了几秒，王小雪回复：“谢谢莹莹姐！”
邱莹莹看着那三个感叹号，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发消息给沈若溪。
现在，轮到别人给她发消息了。
53
王小雪来国家队报到那天，邱莹莹去接她。
十九岁的王小雪，长高了，壮了，眼神更亮了。看到邱莹莹，她跑过来。
“莹莹姐！”
邱莹莹笑了。
“来了？”
“嗯！”
两个人一起往里面走。
王小雪突然问：“莹莹姐，你还能踢多久？”
邱莹莹想了想，说：“不知道。踢到跑不动为止。”
王小雪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崇拜。
“那我也要踢到跑不动为止。”
邱莹莹笑了。
“好。”
54
晚上，邱莹莹给程菲打电话。
“小雪来了。”
“怎么样？”
“挺好。有灵气，肯练，能出来。”
程菲笑了。
“像你。”
邱莹莹也笑了。
“你也是。”
55
二零三二年，亚洲杯。
中国队再次夺冠。四连冠。
邱莹莹三十一岁了，还是队长。
决赛后，她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耳边是国歌，眼前是那片红色。
她想起很多人。
周国平，妈妈，林霜，沈若溪，程菲，唐佳怡，张雨桐……
还有王小雪。
那个站在小公园里怯生生看着她的女孩。
现在，王小雪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捧着奖杯。
56
晚上，全队庆祝。
邱莹莹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年轻队员笑啊闹啊。
程菲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邱莹莹说：“在想，我老了。”
程菲笑了。
“三十一岁，老什么老。”
她顿了顿：“人家四十岁还在踢呢。”
邱莹莹也笑了。
“也是。”
57
二零三三年，世界杯。
在法国举办。
邱莹莹三十二岁了，还是国家队的一员。
小组赛，中国队三战全胜，出线。
十六强，对荷兰，二比一赢了。
八强，对巴西，一比零赢了。
四强，对德国，二比二平，点球大战赢了。
决赛。
对手，还是美国队。
58
决赛那天，天气很好。
邱莹莹站在球员通道里，等着入场。
旁边是王小雪。二十岁的王小雪，已经是国家队的主力了。
“紧张吗？”邱莹莹问。
王小雪想了想，说：“有点。”
邱莹莹笑了。
“正常。”
王小雪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入场了。
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跟着队伍走进球场。欢呼声更大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国歌奏响。
她把右手放在胸口，跟着唱。
“……前进！前进！前进进！”
唱完最后一句，她睁开眼睛。
对面，是美国队。
世界第一。
两年前，她们在决赛输给美国队。
两年后，她们又遇到了。
59
哨响。
美国队开球。
她们还是那么强。但中国队也不一样了。
上半场，零比零。
下半场，第五十分钟，王小雪进球。一比零。
第六十五分钟，美国队扳平。一比一。
第七十五分钟，邱莹莹助攻，王小雪再进一球。二比一。
第八十分钟，美国队又扳平。二比二。
剩下的时间，双方都在拼命。
邱莹莹的腿已经抽筋了，但她咬着牙，继续跑。
哨响，二比二，进入加时。
60
加时赛，双方都跑不动了。
但没人停下。每个人都在咬牙坚持。
第105分钟，邱莹莹抽筋了，被换下场。
她坐在场边，看着场上的队友们。王小雪还在跑，每个人都还在跑。
第115分钟，中国队获得一个角球。
角球开出来，球飞向禁区——
王小雪跳起来，顶到了！
球进了！
二比一！
全场中国球迷疯了。
第120分钟，哨响了。
赢了。
中国队赢了。
61
邱莹莹被队友们扶上场。
她站在场上，看着队友们庆祝。王小雪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莹莹姐！我们赢了！”
邱莹莹抱着她，哭了。
颁奖仪式上，她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
金牌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
她想起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踢球。那个破旧的足球，滚在脚边。
她想起十四岁的时候，那个零度角的进球。
她想起周国平递给她名片的那天晚上。
她想起妈妈的那双新鞋。
她想起林霜说的“替我踢”。
她想起沈若溪说的“我就知道你能行”。
她想起程菲说的“一起回去”。
现在，她第三次站在世界杯冠军的领奖台上。
三十二岁。
还能踢。
62
回国后，邱莹莹又回了南城。
这次，王小雪也来了。
三个人一起走在巷子里。邱莹莹，程菲，王小雪。
妈妈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过来，笑了。
“都来了？”
“嗯。”邱莹莹走过去，抱住妈妈，“妈，我们回来了。”
妈妈拍拍她的背。
“好。好。”
63
晚上，四个人一起吃饭。
妈妈做了很多菜，摆了满满一桌。王小雪吃得很多，一直说好吃。
程菲在旁边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王小雪不好意思地笑了。
邱莹莹看着她们，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四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星星很多。
王小雪突然问：“莹莹姐，你还能踢多久？”
邱莹莹想了想，说：“不知道。踢到跑不动为止。”
王小雪看着她，认真地说：“那我陪你。”
邱莹莹愣住了。
程菲在旁边笑了。
“又一个。”
邱莹莹也笑了。
“好。”
64
第二天，邱莹莹一个人去了小公园。
那面墙还在。墙上的印子更深了，但还在。
她对着墙踢了一会儿。砰，砰，砰。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跟小时候一样。
踢着踢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到程菲和王小雪站在那里。
“就知道你在这儿。”程菲说。
邱莹莹笑了。
“来，一起。”
三个人站在那面墙前，对着墙踢球。砰，砰，砰。三个声音，混在一起，在晨光里回荡。
远处，太阳慢慢升起来。
新的一天。
新的开始。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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