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世界杯
1
二零二三年七月，澳大利亚。
邱莹莹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陌生的城市。南半球的冬天，阳光却依然刺眼，天空蓝得不真实。远处有几座高楼，近处是绿油油的草坪，偶尔有几只海鸟飞过。
明天，世界杯就要开始了。
四年一届的女足世界杯，全世界最大的舞台。
她二十二岁了。
从十四岁那年踢进那个零度角进球，到现在整整八年。八年里，她从南城走到省体校，从省体校走到国少队，从国少队走到国青队，从国青队走到国家队。
现在，她站在这里。
世界杯。
“还不睡？”身后传来程菲的声音。
邱莹莹转过身。程菲躺在床上，抱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睡不着。”
“我也是。”
邱莹莹走回床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程菲也躺下来。两个人并排躺着，像以前无数个夜晚一样。
“紧张吗？”程菲问。
邱莹莹想了想，说：“有点。”
“正常。”
邱莹莹笑了：“你这句话，说了多少年了？”
程菲也笑了：“从认识你开始，一直说到现在。”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然后沉默下来。
沉默了很久，程菲突然说：“你知道吗，我差点来不了。”
邱莹莹转过头看她。
“去年那次受伤，医生说可能再也踢不了了。”程菲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躺了三个月，每天都在想，要是真踢不了了，怎么办。”
邱莹莹没说话。
“后来我想，要是真踢不了了，就去看你踢。”程菲笑了笑，“坐在看台上，给你加油。”
邱莹莹眼眶湿了。
“你现在不是来了吗？”
“嗯。”程菲说，“来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邱莹莹说：“明天，我们一起。”
程菲点点头。
“一起。”
2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醒得很早。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她躺着没动，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平稳，不快。
她想起八年前，第一次参加市级联赛的时候。那时候她也醒得很早，心跳得厉害，紧张得想吐。
现在不紧张了。
或者说，紧张，但不害怕了。
程菲还在睡，呼吸很均匀。邱莹莹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完，站在窗前等着天亮。
天慢慢亮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陌生的城市上。
新的一天。
新的开始。
3
集合的时候，教练站在队伍前面。
主教练姓郝，五十多岁，带国家队三年了。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有分量。
“今天第一场，对英格兰。”他说，“英格兰是世界第五，欧洲冠军。但我们不怕她们。”
队伍安静极了。
“你们走到这里，不容易。”郝教练继续说，“八年，十年，有的人更久。为的就是今天。”
他看着每一个人。
“去吧。踢给世界看。”
4
球场很大。
能坐八万人的体育场，今天坐满了。红色的、白色的、各种颜色的衣服，汇成一片海洋。欢呼声、歌声、喇叭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疼。
邱莹莹站在球员通道里，等着入场。
前面是队长王珊珊，举着国旗。后面是程菲、唐佳怡、张雨桐，都是老面孔。
她深吸一口气。
入场了。
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跟着队伍走进球场。欢呼声更大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她站在场上，看着对面的英格兰队员。她们一个个都很高，很强壮，表情很严肃。
国歌奏响。
她把手放在胸口，跟着唱。
“……前进！前进！前进进！”
唱完最后一句，她睁开眼睛。
比赛，要开始了。
5
哨响。
英格兰开球。
她们的技术很好，配合很熟练，一开场就压着中国队打。邱莹莹这边压力巨大，对方的左边锋速度很快，几次传中都很有威胁。
第十五分钟，英格兰进球了。
一个角球，人群中谁顶到了球，球飞进球门。
零比一。
全场英格兰球迷欢呼起来。
邱莹莹站在禁区里，看着那个球，心里很平静。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落后，被压着打，被进球。每一次，她都没有放弃。
这一次也不会。
6
上半场结束，零比一落后。
更衣室里，大家都没说话。不是沮丧，是在调整。
郝教练走进来，看着她们。
“下半场，加强逼抢。”他说，“英格兰的防线有漏洞，她们的右边后卫转身慢，打她身后。”
他在战术板上画了几笔。
“程菲，你换到左边，专门打她。”
程菲点点头。
“邱莹莹，你那边压力大，但还是要找机会插上。我们需要你的传中。”
邱莹莹点点头。
“去吧。”
7
下半场，中国队像换了支队伍。
第五十分钟，程菲在左路突破，传到中路，唐佳怡射门——被扑住了。
第五十五分钟，又是程菲。这次她自己带球内切，起脚射门——球进了！
一比一！
全场中国球迷沸腾了。
邱莹莹在后场看到那个球，握紧拳头。
还有机会。
8
第六十五分钟，英格兰又进球了。
一个远射，打得漂亮。
一比二。
第七十五分钟，中国队获得一个角球。邱莹莹冲进禁区。角球开出来，球飞向后点，她跳起来——
顶到了！
球飞向球门——
被门将扑住了！
差一点点。
第八十分钟，英格兰反击，差点又进球。邱莹莹拼命回追，在门线上把球解围出去。
第八十五分钟，中国队最后一次进攻。程菲带球突破，被放倒，获得一个任意球。
位置很好，就在禁区前沿。
程菲站在球前，看着人墙。
哨响。她助跑，起脚——
球绕过人墙，直奔死角！
进了！
二比二！
全场疯了。
9
哨响，全场比赛结束。二比二平。
一分。对英格兰能拿一分，已经不错了。
赛后，邱莹莹坐在更衣室里，大口喝水。程菲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那个任意球，漂亮。”
程菲笑了笑。
“你那个解围，也漂亮。”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10
第二场，对丹麦。
丹麦是欧洲强队，但不如英格兰强。中国队一开场就占据主动，第二十分钟，唐佳怡进球。一比零。
下半场，丹麦拼命反扑。第六十五分钟，她们扳回一球。一比一。
第七十五分钟，邱莹莹插上助攻，传中，程菲抢点射门——进了！二比一！
最后十五分钟，中国队守住了。
二比一赢了。
两场比赛，一胜一平，积四分，小组出线在望。
11
第三场，对阿根廷。
阿根廷是小组最弱的队伍，但她们踢得很顽强。中国队全场压制，但直到第八十分钟才进球。程菲在禁区里被放倒，点球。她亲自主罚，进了。
一比零。
最终，中国队一胜两平，小组第二出线。
十六强。
12
十六强的对手，是荷兰。
荷兰是上届世界杯亚军，实力很强。赛前看录像的时候，邱莹莹注意到她们的核心——9号，个子高，速度快，技术好，是欧洲最好的前锋之一。
“这个人，要特别注意。”郝教练指着屏幕上的9号，“她会是你这边最大的威胁。”
邱莹莹点点头。
比赛那天，天气很冷。南半球的冬天，风很大。
哨响，比赛开始。
13
荷兰队一开场就猛攻。
9号果然厉害。她速度快，技术好，身体壮，几乎无解。邱莹莹拼了命地防，但每次都被她甩开。
第十五分钟，9号进球了。她一个人带球突破，过掉三个人，最后冷静推射破门。
零比一。
第二十五分钟，又是9号。这次是头球，她跳起来，比所有人都高，顶进球门。
零比二。
上半场结束，零比二落后。
更衣室里，大家都很沮丧。
郝教练走进来，看着她们。
“怕了？”
没人说话。
“怕正常。”他说，“荷兰是强队。但我们是来赢的。不是来怕的。”
他看着邱莹莹。
“你那边，下半场换人。张雨桐，你去帮她。”
张雨桐点点头。
邱莹莹看着她，心里一暖。
14
下半场，张雨桐和邱莹莹一起防9号。
一个人贴，一个人补。9号再拿球的时候，明显难受了。她过掉一个，另一个就补上来；过掉两个，第三个又补上来。
第五十分钟，中国队反击。程菲带球突破，传到中路，唐佳怡射门——进了！
一比二。
第六十五分钟，又是程菲。这次她自己在禁区前沿起脚射门——球进了！
二比二！
全场中国球迷疯了。
剩下的时间，双方都在拼命。邱莹莹的腿已经抽筋了，但她咬着牙，继续跑。
第八十分钟，荷兰队获得一个角球。所有人都回防。球开出来，飞向禁区——
邱莹莹跳起来，和9号撞在一起。两个人都没顶到球，球落在后点。荷兰的队员冲上来射门——
被门将扑住了！
哨响，全场比赛结束。二比二，进入加时。
15
加时赛，双方都跑不动了。
但没人停下。每个人都在咬牙坚持。
第105分钟，荷兰队进球了。又是9号，她一个人带球突破，过掉两个人，最后射门得分。
二比三。
第115分钟，中国队拼命反扑。程菲带球突破，传到中路，唐佳怡射门——被扑住了。
哨响，全场比赛结束。二比三输了。
十六强，出局。
16
输了。
邱莹莹坐在草地上，低着头，不说话。眼泪流下来，滴在草坪上，很快就看不见了。
程菲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别哭了。”
邱莹莹没说话。
程菲看着她，好一会儿，然后说：“四年后，还有下一次。”
邱莹莹抬起头。
“下一次？”
“下一次世界杯。”程菲说，“四年后。”
邱莹莹擦了擦眼泪。
四年后。她二十六岁。
还能踢。
17
回国那天，机场里有很多人。
不是接机的球迷，是记者。她们被围住，话筒递到嘴边，问题一个个抛过来。
“请问这次世界杯的感受是什么？”
“对荷兰那场比赛，有什么想说的？”
“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邱莹莹站在人群里，有点懵。
郝教练挡在她前面，说：“队员们很努力，打出了自己的水平。我们会总结经验，四年后再来。”
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暖。
18
回到北京，队里放了一星期假。
邱莹莹又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院子里择菜。看到她，站起来，走过来。
“回来了？”
“嗯。”
妈妈上下打量她。
“瘦了。”
“练的。”
“黑了。”
“晒的。”
母女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晚上，妈妈做了很多菜。邱莹莹一边吃一边说世界杯的事：英格兰、丹麦、阿根廷、荷兰……
妈妈听着，偶尔问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笑。
吃完饭，邱莹莹去院子里看了看那个破旧的足球。它还在墙角，皮裂得更厉害了，几乎不成形了。
她把它抱起来，擦了擦。
妈妈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还留着呢？”
“嗯。”
“都破成这样了。”
“破了也是我的。”
妈妈笑了笑，然后说：“这次回来，多待几天？”
“一周。”
“好。”
19
第二天，邱莹莹去了南城青训点。
周国平还在带训练。看到她来，点点头。
“回来了？”
“嗯。来看看您。”
周国平把训练交给助理教练，走过来，跟她坐在场边。
“世界杯我看了。”他说，“踢得不错。”
邱莹莹笑了。
“十六强。”
“十六强很好。”周国平说，“我第一次带国家队的时候，连世界杯都没进。”
他顿了顿：“你比我有出息。”
邱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国平看着她，好一会儿，然后说：“四年后，还有机会。”
邱莹莹点点头。
“我知道。”
20
下午，邱莹莹去了小公园。
那面墙还在，墙上的印子也还在。她对着墙踢了一会儿，砰砰砰，声音跟以前一样。
踢着踢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到一个人站在那里。
是那个女孩。王小雪。三年前在小公园遇到的那个。
现在她已经十四岁了，长高了不少，但还是瘦瘦的，眼睛还是很亮。
“莹莹姐！”她跑过来，“我看了你的世界杯！”
邱莹莹笑了。
“怎么样？”
“太厉害了！”王小雪的眼睛里全是崇拜，“特别是对荷兰那场，你那个解围，太帅了！”
邱莹莹有点不好意思。
“你还在踢球吗？”她问。
“踢！”王小雪用力点头，“我进了市队！”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的？”
“嗯！周指导说我踢得不错！”
邱莹莹看着她，想起以前的自己。
也是这么小，也是这么瘦，也是这么喜欢踢球。
“那你要好好踢。”她说，“一直踢。”
王小雪用力点点头。
“莹莹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王小雪看着她，“这么多年，这么苦，这么累，你怎么坚持下来的？”
邱莹莹想了想。
怎么坚持下来的？
她想起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踢球。那个破旧的足球，滚在脚边，她踢了一脚，球飞起来，像一只白色的鸟。
她想起十四岁的时候，那个零度角的进球。脚崴了，疼得要死，但她还是踢了。球进了，全场都疯了。
她想起周国平递给她名片的那天晚上，说“只要你还在追球，球就永远不会离开你”。
她想起妈妈的那双新鞋，白色的，很漂亮。
她想起林霜说的“替我踢”。
她想起沈若溪说的“我就知道你能行”。
她想起程菲说的“一起回去”。
她想起很多很多次，她累得要死，疼得要命，想放弃。但她没有。
“因为喜欢。”她说。
王小雪看着她。
“喜欢，就不觉得苦了。”
21
一周的假期很快过去了。
临走那天，妈妈送她到巷子口。还是那个巷子，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那条土路。
“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好好吃饭。”
“嗯。”
“别太累了。”
“嗯。”
邱莹莹看着妈妈，突然发现妈妈老了。
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背有点驼，站久了会累。
“妈，”她说，“你多休息，别太累了。”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知道。”
邱莹莹抱了抱妈妈。
“我走了。”
“去吧。”
她转身，跑向巷子口。
跑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还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在晨光里模糊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跑。
跑向火车站。
跑向北京。
跑向四年后的世界杯。
22
回到北京，训练继续。
四年时间，听起来很长，过起来很快。
邱莹莹每天都在训练、比赛、训练、比赛。她的技术越来越细腻，防守越来越稳健，进攻也越来越果断。她成了国家队的绝对主力，成了年轻队员口中的“莹莹姐”。
有一天训练结束，一个小队员跑过来，怯生生地问：“莹莹姐，能问你个问题吗？”
邱莹莹看着她，想起当年的自己。
“什么问题？”
“你怎么练的防守？我每次都被过。”
邱莹莹笑了。
“看肩膀。”她说，“一个人要往哪边去，肩膀会先动。”
小队员认真听着，点点头。
“还有，别急着上抢。等对方先动，你再动。”
小队员又点点头。
“谢谢莹莹姐！”
她跑走了。邱莹莹看着她的背影，想起程菲第一次教她的时候。
现在她也开始教别人了。
23
二零二七年，六月。
又一次世界杯。这次在巴西。
邱莹莹二十六岁了。
她还是右边后卫，还是主力，还是那个不管多苦多累都不肯停的人。
程菲也还在。她们一起走过十三年，从十四岁到二十六岁，从南城到省体校，从国少到国青，从国青到国家队。
唐佳怡也在。张雨桐也在。还有很多老面孔，也有很多新面孔。
小组赛，中国队两胜一平，小组第一出线。
十六强，对瑞典，二比一赢了。
八强，对加拿大，一比零赢了。
四强，对德国，二比二平，点球大战赢了。
决赛。
对手，是美国队。
24
决赛那天，天气很热。
球场里坐满了人，八万个座位，座无虚席。红色的、白色的、蓝色的，各种颜色的衣服，汇成一片海洋。
邱莹莹站在球员通道里，等着入场。
旁边是程菲。程菲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紧张吗？”程菲问。
邱莹莹想了想，说：“不紧张。”
程菲笑了。
“我也是。”
入场了。
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跟着队伍走进球场。欢呼声更大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国歌奏响。
她把右手放在胸口，跟着唱。
“……前进！前进！前进进！”
唱完最后一句，她睁开眼睛。
对面，是美国队。
世界第一。
四年前，她们在半决赛输给美国队。
四年后，她们在决赛又遇到了。
25
哨响。
美国队开球。
她们还是那么强。身体好，技术好，配合好，几乎没有弱点。一开场就压着中国队打。
邱莹莹这边压力巨大。对方的左边锋换了人，比四年前那个更快，更灵活。她拼了命地防，才勉强挡住。
第十五分钟，美国队进球了。一个远射，打得漂亮。
零比一。
第二十五分钟，又是美国队。这次是角球，头球破门。
零比二。
上半场结束，零比二落后。
更衣室里，一片死寂。
郝教练走进来，看着她们。
“怕了？”
没人说话。
“怕正常。”他说，“美国队是世界第一。但我们是来赢的。不是来怕的。”
他看着每一个人。
“还有四十五分钟。你们想了一辈子，就是为了这四十五分钟。”
他顿了顿。
“去吧。”
26
下半场，中国队拼了。
第五十分钟，程菲进球。她在禁区前沿拿球，晃开角度，起脚射门——球直挂死角。
一比二。
第六十五分钟，唐佳怡进球。她接队友传中，抢点推射破门。
二比二。
全场中国球迷疯了。
剩下的时间，双方都在拼命。邱莹莹的腿已经抽筋了，但她咬着牙，继续跑。
第八十分钟，美国队获得一个角球。所有人都回防。球开出来，飞向禁区——
邱莹莹跳起来，和对方的前锋撞在一起。两个人都没顶到球，球落在后点。美国的队员冲上来射门——
被门将扑住了！
球弹出来，美国队又射——
邱莹莹从地上爬起来，用身体挡了出去！
哨响，全场比赛结束。二比二，进入加时。
27
加时赛，双方都跑不动了。
但没人停下。每个人都在咬牙坚持。
第105分钟，程菲抽筋了，被换下场。她下场的时候，回头看了邱莹莹一眼。
那一眼，邱莹莹读懂了。
交给你了。
第115分钟，美国队进攻。她们的11号带球突破，过掉两个人，起脚射门——
邱莹莹冲过去，用脚挡了出去。
她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第120分钟，哨响了。
二比二，点球大战。
28
点球大战，邱莹莹排在第五个。
前面四个，中国队进了三个，美国队进了三个。
第五个，美国队先罚。她们的队员站上点球点。助跑，射门——被门将扑住了！
中国队的机会。
第五个罚球的，又是邱莹莹。
她走向点球点，心脏跳得厉害。全场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盯着她。
她想起八年前，世青赛对巴西，也是第五个，也是点球大战。
那时候她罚进了。
现在，她也要罚进。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门将。
助跑，起脚——
球飞向球门右上角。
门将猜错了方向，扑向左边。
球进了！
中国队赢了！
29
赢了。
世界杯冠军。
邱莹莹跪在草地上，双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草坪上。
队友们冲过来，把她扑倒。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程菲一瘸一拐地跑过来，扑在她身上。
“我们赢了！”程菲喊，“我们赢了！”
邱莹莹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
30
颁奖仪式上，邱莹莹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
金牌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
国歌奏响的那一刻，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想起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踢球。那个破旧的足球，滚在脚边，她踢了一脚，球飞起来，像一只白色的鸟。
她想起十四岁的时候，那个零度角的进球。脚崴了，疼得要死，但她还是踢了。球进了，全场都疯了。
她想起周国平递给她名片的那天晚上，说“只要你还在追球，球就永远不会离开你”。
她想起妈妈的那双新鞋，白色的，很漂亮。
她想起林霜说的“替我踢”。
她想起沈若溪说的“我就知道你能行”。
她想起程菲说的“一起回去”。
现在，她站在世界杯冠军的领奖台上。
金牌。国旗。国歌。
梦想，实现了。
31
晚上，邱莹莹给妈妈打电话。
电话那头，妈妈哭了。
“妈在电视上看到了。”妈妈说，“你罚点球的时候，妈都不敢看。”
邱莹莹笑了。
“妈，我们赢了。”
“嗯，妈知道。”
“我们是世界冠军。”
“嗯，妈知道。”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谢谢你。”
妈妈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支持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妈妈的声音，有点哑。
“傻孩子。”
32
回国那天，机场里人山人海。
记者、球迷、工作人员，还有很多人举着牌子：“欢迎冠军回家！”“女足英雄！”“邱莹莹，我们爱你！”
邱莹莹走出通道的时候，闪光灯亮成一片。
她有点懵。程菲在旁边拉着她，笑着说：“习惯就好。”
她们被簇拥着往前走。有人递过话筒，问：“邱莹莹，拿到世界杯冠军是什么感觉？”
邱莹莹想了想，说：“像做梦一样。”
记者笑了。
“但我知道，”邱莹莹说，“这是真的。”
33
回到南城，已经是三天后了。
邱莹莹没有提前告诉妈妈，想给她一个惊喜。
她走到巷子口，看着那条熟悉的土路。还是那条路，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那个破旧的院子。
她推开门。
妈妈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回来了？”
“嗯。”
妈妈走过来，上下打量她。
“瘦了。”
“练的。”
“黑了。”
“晒的。”
母女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着笑着，妈妈哭了。
邱莹莹抱住她。
“妈，我回来了。”
34
晚上，妈妈做了很多菜。满满一桌，都是邱莹莹爱吃的。
邱莹莹一边吃一边说世界杯的事：小组赛、十六强、八强、四强、决赛、点球大战……
妈妈听着，偶尔问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笑。
吃完饭，邱莹莹去院子里看了看那个破旧的足球。
它还在墙角。皮裂得不成样子了，气早就跑光了，瘪瘪的。
她把它抱起来，擦了擦。
妈妈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还留着呢？”
“嗯。”
“都破成这样了。”
“破了也是我的。”
妈妈笑了笑，然后说：“这个球，你打算怎么办？”
邱莹莹想了想。
“留着。”她说，“以后给我的孩子。”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35
第二天，邱莹莹去了南城青训点。
周国平还在带训练。他更老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是很亮。
看到她来，他点点头。
“回来了？”
“嗯。来看看您。”
周国平把训练交给助理教练，走过来，跟她坐在场边。
“世界杯我看了。”他说，“踢得好。”
邱莹莹笑了。
“您教得好。”
周国平摇摇头。
“是你自己踢出来的。”
他看着远处训练的小队员们，好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吗，我带了几十年球，见过很多人。有天赋的，没天赋的，最后能出来的，都是你这样的。”
邱莹莹看着他。
“什么样的？”
“不管多苦多累，都不肯停的。”
邱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国平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好休息。明年还有亚洲杯。”
邱莹莹笑了。
“您就不能让我多歇几天？”
周国平也笑了。
“不能。”
36
下午，邱莹莹又去了小公园。
那面墙还在。墙上的印子更深了，但还在。
她对着墙踢了一会儿。砰，砰，砰。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跟二十年前一样。
踢着踢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到一个人站在那里。
是王小雪。她长大了，十八岁了，已经是国青队的队员了。
“莹莹姐！”
邱莹莹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猜的。”王小雪走过来，“周指导说你肯定在这儿。”
邱莹莹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那面墙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王小雪说：“莹莹姐，我明年要去国少了。”
邱莹莹看着她，想起当年的自己。
“好好踢。”
“嗯。”
“一直踢。”
“嗯。”
王小雪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莹莹姐，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到，踢球可以踢成这样。”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可以的。”
37
晚上，邱莹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夜空很干净，星星很多。她抬头看着那些星星，想起很多人。
爸爸。她从来没见过几次，但她知道，爸爸会在天上看着她。
林霜。她退役了，开了个小店，偶尔会来看她比赛。
沈若溪。她没进国家队，但在省队当教练，带出了一批又一批小队员。
程菲。她们一起走了十三年，还会继续走下去。
还有很多很多人。周国平、张建平、王建军、郝教练、李晓楠、周思敏、唐佳怡、张雨桐……
所有陪她一路走过来的人。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那根红绳旧得不行了，褪色了，磨破了，但还在。
她摸了摸它。
“爸，”她在心里说，“我做到了。”
38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醒得很早。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她躺着没动，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平稳，不快。
她想起第一次参加比赛的时候，心跳得厉害，紧张得想吐。
现在不紧张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
新的一天。
新的开始。
亚洲杯，明年。
世界杯，四年后。
她二十六岁，还能踢。
39
吃早饭的时候，妈妈问：“今天去哪？”
邱莹莹想了想，说：“想去看看林霜。”
妈妈点点头。
“去吧。”
吃完饭，邱莹莹出门。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站在门口，正在浇花。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邱莹莹笑了。
她转身，跑向巷子口。
跑向林霜的小店。
跑向下一个四年。
40
林霜的小店在城东，不大，卖些体育用品。
邱莹莹推门进去的时候，林霜正在整理货架。看到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
林霜笑了。那笑容跟以前一样，淡淡的，但很真。
“坐。”
邱莹莹坐下来。林霜给她倒了杯水，也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林霜说：“世界杯我看了。”
邱莹莹点点头。
“踢得好。”
邱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霜看着她，好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吗，当年我说‘替我踢’，其实没指望你真能踢出来。”
邱莹莹愣了一下。
“那时候我只是那么一说。”林霜笑了笑，“没想到，你真的踢出来了。”
邱莹莹看着她，眼眶湿了。
“是你让我踢的。”
林霜摇摇头。
“是你自己想踢。”
41
从林霜的小店出来，天已经黑了。
邱莹莹走在街上，看着这个从小长大的城市。它变了很多，多了很多高楼，多了很多车，多了很多人。
但有些东西没变。
那条巷子没变。那棵老槐树没变。那面墙没变。
她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停下来。
妈妈还站在门口，在等她。
“回来了？”
“嗯。”
“吃饭吧。”
“好。”
她走进去，关上门。
42
晚上，邱莹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是程菲的微信。
“在干嘛？”
“躺着。”
“我也是。”
“明天回北京？”
“嗯。你呢？”
“一起。”
“好。”
邱莹莹看着那几行字，笑了。
她想起十三年前，第一次见到程菲的时候。那时候程菲是天才少女，她是连传接球都做不好的菜鸟。
现在她们一起拿了世界杯冠军。
“程菲，”她打字，“谢谢你。”
过了几秒，程菲回复：“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我。”
又过了几秒，程菲回复：“互相陪。”
邱莹莹看着那三个字，眼眶湿了。
43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
妈妈送她到巷子口。还是那个巷子，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那条土路。
“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好好吃饭。”
“嗯。”
“别太累了。”
“嗯。”
邱莹莹看着妈妈，突然抱住她。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着她的背。
“去吧。”
邱莹莹松开手，看着她。
“妈，等我回来。”
妈妈笑了。
“好。”
邱莹莹转身，跑向巷子口。
跑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还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在晨光里模糊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跑。
跑向火车站。
跑向北京。
跑向下一个四年。
44
火车开了。
邱莹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城市、田野、山川，一幕幕闪过。
她想起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踢球。那个破旧的足球，滚在脚边，她踢了一脚，球飞起来，像一只白色的鸟。
她想起十四岁的时候，那个零度角的进球。脚崴了，疼得要死，但她还是踢了。球进了，全场都疯了。
她想起周国平递给她名片的那天晚上，说“只要你还在追球，球就永远不会离开你”。
她想起妈妈的那双新鞋，白色的，很漂亮。
她想起林霜说的“替我踢”。
她想起沈若溪说的“我就知道你能行”。
她想起程菲说的“一起回去”。
现在，她是世界杯冠军了。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亚洲杯，明年。
世界杯，四年后。
她二十六岁，还能踢。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那根红绳旧了，褪色了，但还在。
她摸了摸它。
“爸，”她在心里说，“我会一直踢下去。”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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