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舱段的监察域，空气里漂着一股消毒水和金属混合的味道。
洛奇趴在通讯终端前。
肩膀一抽一抽的，制服袖子从手肘到袖口全湿透了。
鼻涕眼泪糊成一团。
终端屏幕上的信号波形图一跳一跳的。
“星震地带……”
“偏偏是星震地带……”
他声音全哑了，说话的时候整个胸腔都在抖。
“莱丝莉在那片区域。”
“时间流速被拉长了……”
“我的电磁波传过去。”
“等她回信，我已经是个老头子了……”
他抬起头，眼圈红得发肿。
“我等她回信，等一辈子。”
“她收到信的时候，她怎么回？”
“回给一个老头子？”
三月七站在三步开外，一整盒纸巾已经抽掉半盒。
她擤鼻涕的声音很响，
整张脸埋进纸巾里，
星靠在墙边，手里那袋空间站薯片悬在半空没动。
她金色眼睛盯着洛奇的背影，
腮帮子鼓着，忘了嚼。
丹恒叹了口气，想说点什么。
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时候——
“哼。”一声带着嫌弃声音传来。
陆昭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洛奇身后。
他眉头拧着。
三月七抽噎着抬头。
眼睛里还带着泪花，满怀期待地看向他。
陆昭离抬起手，指着洛奇面前的通讯终端屏幕。
“就这？”
他声音里那股嫌弃味更重了。
“电磁波。0/1代码。电子情书。”
他每说一个词，眉头就拧得更紧一分。
“数字时代的轻浮与廉价，跨越光年的通讯，延迟就不说了。”
“感情的精度全丢在网络里了，你指望用这种电子垃圾打动一位女士的心？”
洛奇脸上的泪还挂着，整个人愣住了。
“啊？”
三月七也愣了。
星把薯片咽下去了。
陆昭离反手打开公文箱。
三月七下意识往前凑了一步——
她以为要掏出什么超光速量子通讯器之类的玩意儿。
“砰——”一声闷响。
陆昭离从箱子里拎出一台纯黄铜打造的手摇电报机。
十几斤重，表面有斑驳的划痕。
发报键上铜锈都泛绿了。
他把这玩意儿往洛奇面前的桌子上一砸。
整张桌子晃了三晃。
“听好了，阁下。”
陆昭离一把抓起洛奇的手。
按在那冰凉的黄铜发报键上。
“真正的绅士。”
“就该用最原始、最纯粹的物理敲击。”
“传递跨越星海的思念。”
洛奇手指触到发报键的瞬间，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不用管什么广义相对论。”
“也不用管什么引力波。”
陆昭离声音压低了，透着一股子神圣感。
“只要你的手速够快。”
“你敲击发报机的滴答声，就一定能追上光速。”
洛奇盯着手里这台古董。
需要莫尔斯密码那种。
他大脑明显没转过弯来。
“可、可是……”
他舌头打结了，
“等她收到电报，我已经是个老头了啊！”
“那太好了！”
陆昭离眼睛一亮，
用力拍了拍洛奇肩膀，
那力道把洛奇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阁下太毛躁，还不懂得沉淀。”
他收回手，整了整袖口。
“老去意味着成熟。”
“意味着你终于摆脱了青春期的荷尔蒙冲动。”
他又把手伸进公文箱。
掏出一个玻璃罐。
包装古朴，里面是黑褐色的液体，
漂着几根看不出来历的根茎，
药味浓得熏眼睛。
他把罐子塞进洛奇怀里。
“我私人赠予的古法防脱发发膏。”
他语气跟教父施洗似的。
“这五十年的时间差，对你来说是命运的恩赐。
“等你头发掉光、拄起文明棍，
“你才算真正进入充满底蕴的绅士成长期。”
洛奇抱着罐子，手指抠着玻璃瓶上的标签。
“这五十年，你正好可以用来学习如何打出一个完美无瑕的温莎结，
“如何品鉴一杯年份正确的红酒。”
陆昭离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期许，”
“然后以最体面、最从容的姿态，迎接她的回信。”
洛奇低头看看怀里的防脱发发膏。
又抬头看看陆昭离。
再低头看看发膏。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为爱情轻生了。
但现在脑子里全是“我该怎么打温莎结”和“我是不是该先去买根拐杖提前练习一下”。
“如果你觉得电报还是太慢，我这里还有第二套加急方案。”
陆昭离看他眼神涣散，不在意地点了点头。
他又伸手进牛皮箱。
这次掏出来的不是物件。
是活的。
一只毛色雪白的信鸽。
体态丰腴，咕咕叫着。
它脑袋上严丝合缝地戴着一个迷你版的高分子透明宇航服头盔。
头盔上还有通气孔，
鸽子的喙从孔里伸出来，
啄了两下空气。
陆昭离把洛奇刚才写好的情书拿过来，卷成小卷。
塞进鸽子腿上的特制竹筒里。
然后拎着鸽子的翅膀。
大步走向走廊尽头的空间站垃圾弹射舱。
“星员工，准备发射程序。”
“收到！昭离顾问！”
星一个箭步冲到弹射舱控制台前。
手按在发射按钮上。
陆昭离把那只戴着宇航头盔的鸽子塞进弹射舱的发射管道。
鸽子在管道里扑腾了两下，
隔着透明头盔，
眼睛滴溜溜地转。
“去吧。”
陆昭离目光深邃，望着舱外的星空。
“用纯粹的生物动能，跨越这冰冷的光年。”
“只要你拍打翅膀的频率。”
“能与星震产生的引力波形成完美的共振。”
“你就能无视相对论的束缚。”
“发射！”
星一巴掌拍在红色发射按钮上。
“走你！”
气闸舱开启。
那只白色信鸽化作一道白色流星。
被弹射进浩瀚无垠的宇宙真空。
星立刻立正站好，隔着舷窗。
对着太空中渐行渐远的鸽子。
挥挥手以示告别。
“一路顺风，愿你创造物理学奇迹，
“伟大的纯爱战神！”
她嘟囔着，声音很认真。
三月七整个人扑在舷窗的强化玻璃上，
双手捧着脸颊，粉色眼睛里全是星星。
“哇……”
她吸了吸鼻子。
“太浪漫了吧！
“原来只要翅膀拍打的频率里充满了爱。”
“连广义相对论都要给纯爱让路！”
紧接着她脸色突然变了。
“等等！顾问！”
她转过头，一脸焦急地看着陆昭离。
“那只鸽子的宇航服头盔是全透明的！”
“它连个领结都没戴！”
“作为跨越星海的爱情信使，”
“它穿得也太随便了吧！”
“万一宇宙射线把它那身白羽毛晒黑了怎么办？”
“这是仪态上的重大失误，灵魂要被扣分的啊！”
陆昭离表情微微一怔。
随后欣慰地点了点头。
“非常敏锐的洞察力，三月小姐。”
“你说的对，是我疏忽了。
一只没有穿戴定制款防辐射燕尾服的鸽子，确实有失体面。
下一次，我会为我们的禽类员工量身定做一套符合维多利亚礼仪的太空正装。”
“就是嘛！”
三月七懊恼地捶了一下手心。
“至少也得给它配个粉色的防辐射小墨镜啊！”
”早知道我就先给它拍张出发前的定妆照了。”
”这可是纯爱战神的绝版生图！”
两人一本正经地探讨着太空鸽子的着装礼仪。
丹恒站在旁边，背负着双手。
目光深邃地盯着窗外那个已经变成小光点的鸽子。
他眉头微微蹙起。
“生物动能……引力波共振……无视相对论……”
他喃喃自语，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比划着什么。
他眼中闪过一丝醒悟的光芒。
他抬起手腕，敲击着智库的终端面板。
“原来如此。只要翅膀的拍击频率达到临界值，
确实可以在真空中形成量子级别的升力。”
他转过头，加入讨论。
“不过，三月，如果给鸽子增加燕尾服和小墨镜。”
“会导致其整体质量和迎风面积增加。”
“为了维持量子升力，它必须将拍打翅膀的频率再提高1.5倍。”
丹恒满意地点了点头。
“已将维多利亚着装对真空生物动能的风阻影响系数。”
“更新至列车智库的特殊物理现象分类。”
星在一旁奋笔疾书。
【职场笔记】：太空禽类员工必须穿正装。
下次遇到扑满，我要先给它套上西装再用棒球棍打飞，这样不仅符合礼仪，说不定还能触发体面掉落，爆出双倍的星琼。
洛奇抱着那瓶防脱发发膏。
呆呆地看着这四个对着真空宇宙大谈鸽子穿西装和量子风阻的列车组成员。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玻璃罐。
又抬头看看窗外那个已经看不见的鸽子。
又低头看看罐子里漂着的中药材。
他突然觉得，自己那点跨越光年的异地恋伤痛。
在这个离谱的宇宙里。
简直正常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那个……”
他小心翼翼地举起手。
声音弱弱的。
“所以我现在……是先去买根拐杖，还是先学打温莎结？”
陆昭离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
优雅地转过身。
“成年人不做选择，洛奇先生。”
他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拄着拐杖打温莎结，才是岁月沉淀出的终极优雅。”
他拎起公文箱。
“走吧，各位。”
“解决完这单跨星系情感坏账，我们该去喝下午茶了。”
他大步流星往舱门走去。
星合上笔记本，跟上去。
三月七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蹦蹦跳跳地跟上。
丹恒还在终端上敲着什么，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屏幕。
四个人消失在舱门后。
脚步声渐渐远了。
洛奇一个人站在原地。
抱着防脱发发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