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容舱段的这条走廊,早该报废了。
头顶的灯管一闪一闪。
嗞嗞的电流声听得人牙根发软。
光线暗下去的时候。
四个人的影子直接消失在脚下。
亮起来的瞬间。
又像被谁猛地拽长。
扭曲着甩在墙上。
天花板上有什么东西在爬。
脚步声很轻,但能听见——
黏腻的、湿漉漉的,像舌头舔过金属板。
“呜……”
三月七整个人挂在星的手臂上。
脖子缩得几乎看不见。
只露出发抖的丸子头。
“防卫科说这里藏着会隐形的反物质军团残党。
可是黑塔女士把唯一能看破隐形的光谱相机给收走做实验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
“我们现在跟瞎子有什么区别嘛!”
星握着棒球棍,在身前胡乱抡了两下。
棍子划破空气,发出呜呜的声响。“别慌。”
她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漆黑。
“只要我挥得够快,隐形怪就靠近不了。”
“你这算什么战术啊!!”
三月七恨不得咬她。
“瞎子乱打吗?”
两个人挤在一起,像两只误入虎穴的鹌鹑,一步一步往前蹭。
然后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依赖那些只有几百万像素、靠着微型主板苟延残喘的小玩具——”
陆昭离的声音慢条斯理。
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可不够绅士风度。”
三月七和星同时回头。
微弱的备用灯光下。
陆昭离正把手伸进那个牛皮公文箱里。
那个箱子永远没见底过。
他摸了好一会儿,指尖传来冰冷而机械的触感——
原本想找的是手电筒的黄铜电池。
但摸到的这东西……
他改变主意了。
手从箱子里抽出来。
三月七眨了眨眼。
星也眨了眨眼。
那是一台相机。
但绝不是她们认知里的任何一种相机。
体积大得离谱,皮腔像手风琴一样折叠着。
镜头是黄铜的,闪着暗沉的光。
最恐怖的是顶部——
高高耸立着一个像小锅盖一样的镁粉槽。
某世纪。
复古。
老得不能再老。
“想要让阴沟里的老鼠现形——”
陆昭离的声音肃穆得像在进行某种神圣仪式:
“唯有使用最纯粹的爆燃,来唤醒它们对光明的敬畏。”
他从口袋掏出一个小玻璃瓶。
里面装着银白色的粉末。
拧开盖子,往黄铜槽里倒。
一小把。
毫不吝啬。
“等等——”
星的直觉疯狂报警。
“老板,那个粉末的量是不是有点……”
“别担心,星员工。”
陆昭离端起那台笨重的老古董。
姿态优雅得像在艺术沙龙里的拍摄家。
镜头对准前方深不见底的漆黑走廊。
“摄影,是一门需要屏息凝神的艺术。”
三月七还没反应过来。
星张开嘴想说什么。
丹恒的手已经抬起来,似乎想制止——
“看镜头。”
陆昭离说。
“微笑。”
他的手指按下了快门。
同时触发了点火装置。
咔哒。
时间静止了零点一秒。
然后——
嘭——!!!
不是清脆的咔嚓声。
是闷响。
沉闷到极点的、像老式爆米花机炸炉一样的闷响!
浓烈的白色烟雾从相机里喷涌而出。
同时炸开的还有那道白光——
刺眼到无法形容。
炽烈到无法直视。
高温燃烧镁粉产生的强光。
像一颗在狭窄走廊里瞬间引爆的闪光弹!
以一种极度不讲道理的、流氓的方式——
撕裂了所有的黑暗。
整条走廊被照得比正午的沙漠还要惨白!
“啊啊啊啊啊!!!”
“什么都看不见了!!!”
三月七和星的惨叫声几乎是嚎出来的。
但更惨的不是她。
前方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里。
一阵水波纹般的扭曲——
一只体型巨大的虚卒践踏者被迫现形了。
它的光学迷彩被闪崩了。
彻底崩了。
几只复眼直接承受了物理层面上的降维打击。
它捂着脸。
庞大的身躯像无头苍蝇一样疯狂乱撞。
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咣!”
一头撞在旁边的金属承重柱上。
当场晕了过去。
但遭受重创的,远不止它。
“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三月七双手死死捂着眼睛。
眼泪像决堤一样从指缝里往外飙。
整个人在原地乱蹦。
像只受惊过度的兔子。
“列车要有一个瞎子无名客了!!帕姆救命啊——!!”
“是闪光弹……”
星的棒球棍早掉地上了。
她此刻正在地上爬行。
双手四处乱摸,摸到什么抱什么——
慌乱中,她一把抱住了某根粗壮的东西。
那东西在抽搐。
有温度。
有质感。
星声泪俱下:
“丹恒老师!你挺住啊丹恒老师!!”
她抱着的,是那只同样在地上抽搐的虚卒的大腿。
真正的丹恒。
此刻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他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
紧闭着眼。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只能凭借听觉,把击云枪横在胸前。
试图维持最后一点——
作为智库管理者的尊严。
整个走廊里,全是哀嚎声。
还有抽泣声。
以及在地上爬行时衣服摩擦地板的沙沙声。
而在这片混乱中——
始作俑者。
陆昭离。
他依然保持着端着老式相机的优雅姿势。
西装的衣角都没乱。
唯一的区别是——
他那双平时深邃睿智的眼睛。
此刻正不受控制地疯狂眨动。
两行清澈的液体。
正顺着他那张冷酷无情的俊脸——
缓缓滑落。
他为了追求最完美的摄影构图,忘记闭眼了。
由于镁粉倒得实在太多。
根本没来得及掏出那副金边墨镜。
所以结结实实地吃下了这发满额强光伤害。
“……”
走廊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哀嚎声和抽泣声在回荡。
“陆昭离——!!”
三月七终于摸索着抱住了星的腰。
两个姑娘抱成一团,
一边揉着狂流眼泪的眼睛,一边对着空气发出绝望的咆哮。
“你是不是有病啊——!!”
“这根本就是无差别攻击的物理闪光弹吧!!”
“我们现在连它在哪都看不见了,还怎么打啊!!”
“而且你为什么自己也被闪瞎了啊!!”
“你的从容呢!!你的优雅呢!!”
“顾问……”
星流着两行清泪,感觉到了自己摸到的东西不太对。
松开了抽搐中虚卒的大腿,在地上胡乱摸索。
“下次放这种大招之前……”
“能不能先让我们买份人身意外险……”
她又补充。
“还有,你是不是也中招了!?”
“保持绅士的礼仪。”陆昭离微微扬起下巴。
即使双眼泪流满面,语气依然淡定。
他瞎蒙地朝着一根冰冷的承重柱转过头。
“绅士的字典里没有哭泣这个词汇,星员工。”
“这只是人类的泪腺在受到高频光波刺激后。”
“产生的正常排异反应。”
他慢条斯理地从胸袋里抽出真丝方巾。
极其优雅地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然后双手交叠,试图极其从容地搭在墙壁上——
一把拄空。
差点闪了腰。
他立刻稳住身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继续对着那根承重柱一本正经地输出。
“镁粉剧烈燃烧所产生的瞬间的光线。”
“能够有效地扰乱怪物周围的光学迷彩立场。”
“使其发生严重的折射率崩塌。”
“在战术学上,这是一次完美的广域光学侦测与物理致盲双重打击。”
他给出最终的学术定论。
“你看,它现在不是已经清晰可见了吗?”
“甚至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就是传统化学爆燃的浪漫。”
陆昭离语气短暂停顿。
“至于战损……”
“为了艺术的献身。”
“总是要付出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
“……”
没人记录了。
三月七还在流眼泪。
星还在爬。
丹恒靠着墙。
他默默地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双手捂住还在刺痛的双眼,深深地将头埋进了膝盖里。
“太不靠谱了。”
一声疲惫至极的叹息。
闷闷地从膝盖里传出来。
声音里充满了对列车组未来的绝望。
虚卒和开拓者们达成了星际和平公司都无法促成的历史性大和谐——
大家一起捂着眼睛,在地上阴暗扭曲爬行。
翻滚着。
谁也看不见谁。
直到防卫课的人赶到。
他们解决掉那只还在抽搐的虚卒,
看着眼前这生草的一幕。
表情很复杂。
因为地上还爬着三个年轻人。
和一个站在承重柱前、对着柱子流眼泪的帅气男人。
陆昭离用真丝方巾擦拭着双眼。
对着那根冰冷的承重柱。
继续保持着他那无可挑剔的绅士礼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