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深沉的昏迷中浮起,像溺水者挣扎着冲出水面。...
陆星野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息。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仿佛被十几辆失控的星穹列车来回碾过。
他躺在地下室那张熟悉的旧沙发上,流萤趴在旁边的桌子上睡着了,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很浅,显然伤势远未痊愈。
是他把她拖回来的?
不,记忆很模糊。他只记得自己失去了意识,然后……然后呢?
脑袋一阵阵地刺痛,无数混乱的画面闪过,最后定格在那个女人拔刀的瞬间。
黄泉。
他下意识地调出系统面板,那张散发着不祥紫光的史诗级卡牌静静地躺在那里,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代价:每次使用,随机丢失一段记忆】
“代价……”陆星野喃喃自语。
他努力回想,试图弄清楚自己到底忘了什么。父母的名字?家庭住址?银行卡密码?
好像都还在。
他松了口气,或许所谓的副作用并没有那么……
念头在这里戛然而止。
一个很自然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升起:想一想妈妈的样子,就能安心一点了。
他开始回忆。
他记得母亲喜欢在周日的午后做苹果派,记得她总说他房间乱得像狗窝,记得她为他考上大学而高兴的样子,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关于她的一切事迹。
但是……她的脸呢?
那张他看过无数次的,或温柔,或生气,或欣慰的脸,现在是什么样子?
陆星野的呼吸停滞了。
他的脑中,是一片绝对的、令人恐慌的空白。
无论他如何拼命地翻找记忆的角落,如何搜寻家庭相册里的每一张合影,那张本该最熟悉的面容,都像被橡皮擦干干净净地抹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没有五官的轮廓。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这不是简单的遗忘,这是概念层面的剥夺。他知道自己有母亲,但“母亲的脸”这个概念,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这就是虚无的代价。
“你醒了?”
流萤被他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坐直身体。她的动作牵动了伤口,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你感觉怎么样?”陆星野强行压下内心的恐惧,声音有些沙哑。
“死不了。”流萤摇了摇头,那双翡翠色的眼眸紧紧盯着他,“你呢?你的精神状态很不对劲。”
陆星野没有回答,只是沉默。
“你解析了那个女人的力量,对不对?”流萤一针见血地指出,“令使级的投影……那不是现在的你能驾驭的。
“副作用已经开始出现了,是吗?”
陆星野艰难地点了点头。
“我……我好像忘记了一些东西。”
“你会忘掉更多的。”流萤的语气异常严肃,“虚无的力量会不断侵蚀你的认知,直到你忘记自己是谁,为什么而战。到最后,你这个人本身,也会变成虚无的一部分。”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可你伤还没好!”
“等我伤好了,你可能已经把自己忘干净了。”流萤站起身,不容置疑地说道,“在匹诺康尼,有一个连家族都无法完全掌控的混乱地带,我们称之为‘梦境边缘’。”
“那里……有人能帮你。”
梦境边缘,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这里的建筑像是喝醉了的程序员随手搭建的,街道和楼宇以反物理学的角度扭曲、折叠。天空是不断变幻颜色的数据流瀑布,偶尔还会掉下几个损坏的贴图模块。
这里是美梦的垃圾场,是被家族遗弃的、充满漏洞和错误的区域。
流萤显然对这里很熟,她带着陆星野轻车熟路地穿过一条条闪烁着错误代码的巷子,躲开那些因数据错乱而变得充满攻击性的梦境造物。
最终,她们在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图书馆前停下。与周围混乱的环境不同,这座图书馆散发着一种宁静而优雅的气息。
推开门,一个穿着黑色晚礼服,身姿曼妙的女人正坐在窗边,优雅地端着一杯红茶。她的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紫色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人心。
“我闻到了故事的气息,”女人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陆星野身上,“一个偷窃了神明火焰的凡人,却被火焰灼伤了灵魂。”
“忆者女士,”流萤恭敬地行了一礼,“他需要您的帮助。”
自称“忆者”的女人没有理会流萤,只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陆星野。
“你偷来的,是虚无令使的力量。那是终结的化身,是万物的归宿。凡人想要掌控它,就像试图用手掌握住风。”
“我该怎么做?”陆星野开门见山地问。
忆者微微一笑:“很简单。既然力量来自于投影,那你就要战胜投影本身。进入你的深层梦境,那里是你的精神之海,也是你所有投影的根源。找到黄泉的投影,然后,正面击败她。”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忆者的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准备好了吗?我的剧场,已经为你拉开帷幕。”
她话音刚落,伸出纤细的手指,在陆星野的眉心轻轻一点。
陆星野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瞬间褪色,化作一片纯白。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刺鼻的血腥味和铁锈味钻入鼻腔。
他正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上。脚下是堆积如山的残破尸骸,各种扭曲的兵器插在其中。天空是压抑的血红色,仿佛永远不会放晴。
在他的正前方,尸山的顶端,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破旧和服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她怀里抱着一柄已经断裂的太刀,正把脸埋在膝盖里,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是黄泉。
但又不是那个冷漠强大、一刀抹除存在的虚无令使。这更像是……黄泉的过去,一个脆弱、无助的影子。
陆星野皱起眉头,搞不清这是什么状况。忆者不是让他来战斗的吗?对手就是这么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
他一步步走上尸山,站到了少女的面前。
少女缓缓抬起头,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是一双与黄泉如出一辙的、深不见底的紫色眼眸。只是此刻,这双眼睛里充满了悲伤与迷茫。
她看着陆星野,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问出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拿起刀?”
陆星野愣住了。
他为什么要拿起刀?为了自保,为了活下去,为了保护流萤,为了阻止星期日的阴谋……无数个理由在他脑中盘旋。
但他不想回答。
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试炼。
“别哭了,”陆星野摆出战斗的架势,沉声说道,“打败你,我就能掌控你的力量,对吧?来吧!”
少女黄泉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断刀。
陆星野失去了耐心。他大喝一声,主动发起了攻击,一记手刀朝着少女的脖颈劈去。在这里,他感觉不到任何投影的力量,只能依靠最纯粹的肉体和意志。
然而,就在他的手刀即将触碰到少女的瞬间。
少女动了。
她的动作很慢,只是随意地抬起手中的断刀,横在身前。
“铛!”
一声轻响。
陆星野的手刀被精准地格挡住。紧接着,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刀身传来。
更诡异的是,在碰撞的瞬间,一段记忆毫无征兆地从他脑海中被强行抽离!
眼前一道光芒闪过,一幅画面在半空中浮现:那是他小学时第一次和同学打架,被打得鼻青脸肿,回家后却撒谎说是自己摔的。
画面一闪而过,随即像玻璃一样破碎。
与此同时,一股剧痛从灵魂深处传来。
“你……!”
陆星野大惊失色,急忙后退。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掠夺!
“为什么……要战斗?”少女黄泉站起身,踉踉跄跄地朝他走来。
“闭嘴!”
陆星野被那种诡异的感觉激怒了,他再次冲了上去,拳脚如风,朝着少女的周身要害攻去。
没用的。
他所有的攻击,都被少女用那柄断刀轻描淡写地一一化解。每一次格挡,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一段记忆的强制剥离。
【第一次逃课去网吧的下午】
【第一次收到女生写的情书】
【第一次熬夜通关一个游戏】
……
那些或重要或琐碎的,构成了“陆星野”这个人的记忆碎片,被不断地抽取、播放、然后粉碎。
他被完全压制了。
少女的刀法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只有最简单的劈、砍、格、挡。但她的每一次出招,都仿佛与某种规则相连,让陆星野的所有挣扎都显得徒劳而可笑。
“砰!”
少女一脚踹在他的腹部,陆星野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尸骸堆里。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少女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手中的断刀,抵住了他的喉咙。
冰冷的刀锋,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你还在……为什么……要拿起刀?”
她第三次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而这一次,随着她的问话,一段对陆星野而言至关重要的记忆,被强行从他灵魂的最深处拖拽了出来。
那是他躺在自家的床上,满怀期待地准备迎接第二天的漫展,手里还拿着一张星穹铁道的门票……
那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那段记忆在空中浮现,然后,在少女黄泉悲伤的注视下,开始浮现出蜘蛛网般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