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山路实在难走,松软的泥土混杂在水里,马车走起来的时候整个都是扭扭歪歪的。
不过今天的天气倒是很好。
到了早上,雨已经不下了,朝阳从松树和橡树的叶缝中徐徐升起,洒落一大片斑驳的影子。
和一只巨龙在同一屋檐下呆上一整晚,罗伊的心里起初还是十分忐忑的,虽然知道巨龙小姐对自己没有什么恶意,真要说的话,这位巨龙小姐反而天真烂漫的很。
只是空口白牙用几条烤鱼的诱饵,就把她从神殿里钓了出来。
前半夜的时候,罗伊还想着这家伙会不会睡着了后把自己拿来磨牙。
到了后半夜,这份担心就不存在了。
伊萝娜侧着脸颊,又把那个喝光了的麦酒瓶要了回去,然后放在鼻尖下微微绯红着脸睡去,蜷成一团,尾巴尖还轻轻晃着,像只抱着玩具的大猫。
今早起来,这只巨龙就变身成了银发美少女模样,拍拍胸口对他道:“我知道的,我伊萝娜怎么会不知道,要以人类的姿态混到人类当中去是吧,我有经验的。”
她穿着一件罗伊的旧衬袍,宽宽大大地挂在身上,领口歪斜露出一截锁骨,下摆长得快垂到膝盖,下面光着两条腿,脚丫踩在马车的木板上,叉腰站着,一副“我很懂”的表情。
“我说罗伊,你是不是在嘲讽我呐?为什么用一脸欣慰的眼神看我?”
“没有,就是觉得伊萝娜小姐……非常可爱。”
收拾完毕后,罗伊回过头,就见她先在后面的车架货堆里滚了两圈,然后整个人趴在围挡边,长长的银发散落着,尾巴从衣摆下伸出来一晃一晃。
“伊萝娜小姐,你头上的角和尾巴能不能隐藏起来?”
“那可做不到。”银发女孩左右张望,“这都是象征龙族尊严的东西,怎么能藏起来?”
“那以前在外走的时候也不藏吗?被人看到怎么办?”
“哼哼,谁会看我?”她嘴上不满,却还是乖巧地伸手把衬袍外罩着的斗篷帽子拉起来,往头上一兜,把龙角遮住了。那条乱晃的尾巴缩了缩,塞进宽大的衣服里,只露出一点点尖。
竟然如此配合。
山间的小道景色盎然,多日阴沉沉的天气过后,今天难得阳光明媚。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伊萝娜的声音。
“我说啊,为什么走了这么久都没看到村子?”她把下巴搁在车架边缘,表情有些郁闷。
罗伊回头看她:“怎么了?”
“我记得以前神殿的周围有好多供奉我的村子,他们都搬走了吗?”
【失落】
从伊萝娜身上跳出这个词。
罗伊愣了一下。
“……或许吧。”他想了想说,“我三年前路过这里的时候,附近就没什么村子了。可能他们迁去了别的地方。”
失落吗?罗伊站在她的角度思索了一下。
大概是曾经信奉自己的人转投他人,自己却一无所知待在原地等待,有一种大家明明其乐融融,欢声笑语,在某一天突然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已经被人抛弃了。
那种心情的确难受。
“我已经一百年没收到过供奉了。”伊萝娜把脸埋进衣领里。
“真是糟糕呐,竟然还在纠结这些烦心的事情,你们人类真是让龙恼火的生物,以为我离了你们就活不下去了吗,实在是太天真了。我伊萝娜才不在意这些。”自说自话的困扰表情上带着牵强的笑容,不用想也知道伊萝娜小姐言不由衷。
不过话锋一转,又听见她说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烤鱼嘞,要烤鲱鱼、烤鲭鱼、烤鳕鱼,还得蘸上那什么果酱。”
罗伊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道:“山莓酱吧。酸酸甜甜的,抹在烤鱼上,能把鱼的油脂香勾出来。以前家里头吃鱼的时候,我都会备上一罐。”
“咕~”
伊萝娜稍稍将衣领继续往上拉了拉。
但那条尾巴嗖地从后边钻出来一截。
竟然就这么被说馋了。
“对了,还有酒,我还要喝酒,就昨天晚上的那种。”
唯有美食和美酒能教人心情愉悦,这句话一点也没错。
罗伊随口答应。
马车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来的时候这条路明明长得要死,现在却三两下就走到头了。很快就看到前面的一处豁口,能看见山下的平原,一条大路从山脚蜿蜒向北。
“从那边拐过去就是大路,”罗伊指给伊萝娜看,“沿着大路走,到风车村大概只需要两三个小时。”
话正说着,有一队人马从前面经过。
最前面的的是个女性,金色的头发束在脑后,身披银白色的铠甲,肩头披风随风飘扬。腰间的长剑镶着精致的纹路,马鞍一侧挂着圣徽。
她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铠甲的骑士,旗帜上绣着教会的日轮纹章。
是圣骑士。
罗伊只在传闻里听过这种人物。
教会里高高在上的存在,据说专门处理异端和危险事务。他跑了七年行商,从没见过真人。
他赶紧拉了拉马儿的缰绳。
队伍从他面前经过,马蹄声嗒嗒作响,盔甲金属摩擦声清脆。
那领头的女骑士从他身侧过去时,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罗伊瞥见那张脸,年轻秀丽,眼神却极为冷淡。
然后他眼中忽然跳出一个词:
【不想加班啊】
罗伊浑身一僵。
等等。
他的金手指只能看见非人生物的情绪词条吧。
为什么这人身上会有?
他猛地抬头,那队骑士已经骑马远去了。
伊萝娜从兜帽里露出半张脸:“这些是教会的爪牙吧,我以前见过的,真是晦气。”
“呃……”
“伊萝娜小姐和教会有仇?”
伊萝娜瞪大眼睛:“你说呢?”
罗伊汗颜,这才想起来,她的信徒都被教会撬走了。
对于教会或者圣骑士,罗伊平时是打不上什么交道的。就像街头摆摊的小贩和皇帝身边的御前侍卫,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人家不会多看他一眼,他也绝不会主动凑上去。
让他心里翻涌起疑问的,不是圣骑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是为什么那个女骑士身上会有情绪词条?
这说不通吧。
是自己的金手指升级了?还是那家伙其实和自己眼前的巨龙一样,其实也不是人类?
马蹄声渐远,那只队伍最终消失在山路拐角。
罗伊深吸一口气甩了甩缰绳,管他呢,和那些人物今后大概率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走吧,先到风车村再说。”
马车继续向前,山路在缝隙之中不断向远处延伸,许久之后终于一抹熟悉的景色跳入眼帘,风车村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伊萝娜从后头探出脑袋:“别忘了你答应我的烤鱼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