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伊出了门,从车架上取出之前喝剩一半的麦酒。
自家的马蹲在一旁对着雨。
【想当年呐】
一个奇怪的词汇从它身上冒出来。
从这里望出去,是苍苍茫茫的山林和压得极低的云层,整个世界都被雨帘罩在里面。
在忧郁地惆怅马生吗?罗伊想着过去宽慰一番。
走到近处才了然,这家伙已经眯着眼睛睡着了。
大概是做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梦。
进了神殿,将木门重新关上。
巨龙小姐似乎已经期待很久。
那巨大的脑袋转过来,亮起两道金色的瞳光。
“回来了?”
开口是淡淡的语气,像是不怎么在意,不过左右摇摆的尾巴早就暴露一切。
一副故作矜持的样子实在好笑。
罗伊举起酒瓶,却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这半瓶麦酒,怕不够她一口舔的。
主要是巨龙的身躯太过庞大,那个酒瓶在她面前就像人类手里捏着一颗花生米,就算把半瓶麦酒全倒进她嘴里,恐怕也尝不出什么味道来。
不过巨龙小姐很快替罗伊解决了这个疑惑。
罗伊怔怔原地,只看到一个年轻靓丽却浑身赤裸的女孩欢快地跳到自己身前。
银色的长发垂到腰际,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起灼灼光芒,五官精致得不似真人,整个人站在那里,像雨夜里忽然出现的精灵。
女孩接过酒瓶,迫不及待地凑到鼻尖嗅嗅,然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唔嗯~……”随即是一声满足的呻吟。
“怎么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把酒瓶抱在怀里,手指摩挲着瓶身,困惑地看着眼前眼神飘忽的男人,“不过是喝了你一口麦酒——”
她皱起小鼻子嗅了嗅,又露出尖牙,忽然把酒瓶紧紧抱在怀里,金色的瞳孔中满是警惕。
【不准抢】
“不行,现在是我的了,你已经送给我了。”
一副毫不遮掩、大大方方护食的模样被她表演得淋漓尽致。
浑然察觉不到罗伊现在只是尴尬地不知道看哪。
尤其是这位美少女现在完完全全没有某方面的戒备心和羞耻感。
她甚至还嘴角上扬,享受地翘起嘴角,继续品尝怀里的美酒。
“麦酒已经送给你了,当然是你的。”
听到这个回答,女孩露出开心的笑容,脸蛋上愉悦的表情可爱到犯规。
“嗯哼~”
又咽下去一口麦酒,巨龙小姐双颊似乎都被映得微红。
“人类的身体真好用啊,味蕾也比龙的味蕾敏感多了,喝起来真香。”
她犹豫一下,一边说还把酒瓶一边期期艾艾递过来:“我可不是自私的龙,自然是明白好东西要和人分享,就……就给你也喝一口吧。”
不舍的模样配着落落大方的台词,完全没明白罗伊现在尴尬的境地。
她还以为罗伊是舍不得将麦酒送给她呢。
“伊萝娜小姐,你、你要不穿一件衣服……?”
“为什么?”
“男女有别。”
“唔……好像是有这回事,不过我也没有人类的衣服啊。”
“伊萝娜小姐以前变身后不穿人类的衣服吗?”
“不穿,”她理直气壮,“我又变不出衣服。”
女孩见罗伊也不接酒瓶,就兴高采烈抱了回来仰头痛饮一口,浑然不在意自己赤条条地站在那儿,银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顺着身体的曲线垂下去——
罗伊转过头,盯向墙壁。
“那你平时……”
“我平时又不变身。”她语气理所当然,“只有吃美味的东西的时候才会变成人类。”
顿了顿,
“不过……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美味的东西了。”
身后传来咕噜咕噜一连串的声响,又是一声满足的赞叹。
“真好喝啊……”
罗伊终于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巨龙小姐正抱着酒瓶蜷在一边,眯着眼睛,脸上全是满足。银发散落在肩头,有几缕垂到胸前,她浑然不觉,只是时不时伸出舌头舔舔嘴唇,像只偷吃到鱼的小猫。
伊萝娜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赶紧囫囵咕噜噜一口气灌进喉咙里。
“唔啊呜啊,嘿哈哈,你要是现在还想喝完全没戏啦!麦酒已经被我全部喝完嘞。”
【无比得意】
听到这种“我已经把坏事干完了”的啼笑皆非的话语,罗伊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
巨龙小姐将空酒瓶递了回来,只是一刹间,赤裸的女孩又变成了一头巨龙。
“嗷呜嗷呜——,”她打了个小小的酒嗝,泛着一点可疑的红晕。庞大的龙身此时乖巧趴在原地,脑袋耷拉在前爪上,尾巴尖在地上轻轻扫来扫去。
“嗝~感谢款待。”
她闭着眼睛,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看到这样慵懒放松的巨龙小姐,罗伊忽然生出一丝促狭的心思。
“伊萝娜小姐喜欢猫吗?”
“那是什么?”金色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嗯……类似体型比较小的龙,毛茸茸的,喜欢趴在窗台上晒太阳。”
“原来如此,世界上还有这种生物吗?”伊萝娜来了兴趣,“它也喜欢喝酒?”
“虽然不喝酒,但也喜欢吃鱼。”
“嗯嗯,这倒是没错。”她用力点点头,尾巴扫动,“我们龙都是喜欢吃鱼的。以前村民偶尔会拿两条最大的来供奉我。”
她又舔了舔嘴唇。
“后来呢?”
“后来……”伊萝娜的声音低下去,“后来他们就不来了。”
沉默了一会儿:“其实也不怪他们。教会的人说得对,信奉我能有什么用?村民们生病我解决不了,地里收成不好我也没法让庄稼长出来,现在他们也不打猎了,都养猪养羊。”
她把脑袋埋进前爪里。
“所以你就一直在这儿?”罗伊问。
“嗯。”
“没想过离开吗?”
伊萝娜抬起眼睛看他,金色的瞳孔里满是茫然。
“离开?去哪?”
罗伊反被问住了。
是啊,去哪?
“我不知道。”伊萝娜又把脑袋埋回去,“这儿是我家,以前的人类特意为我建造的。现在虽然没人来了,但还是我家。”
罗伊看着趴在那儿的庞然大物,心里忽然意动。
“伊萝娜小姐。”
“嗯?”
“你想不想……出去看看?”
伊萝娜抬起头。
“我是一个旅行商人,到处跑的那种。去的地方也不固定,今天往东,明天往西,哪儿有买卖就去哪儿。”罗伊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你要是没想好出去后去哪,要不……跟我结伴走一段路?”
伊萝娜盯着他不说话。
罗伊挠挠头:“路上有个说话的同伴也挺好的。而且——”
“而且你跟着我,很快就能吃到烤鱼了。”
伊萝娜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她又把脑袋埋回去。
“你是在可怜我吗?”
“当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带我上路?”
罗伊想了想老实说道:“我也不知道。就觉得你一个人在这儿应该挺闷的。”
伊萝娜耷拉在那儿沉默了许久。
“你往哪走?”
“北边。我去下一个村子收购材料,然后去北边的城镇卖。”
“北边……”伊萝娜喃喃重复。
“伊萝娜小姐以前去过吗?”
“很久很久以前去过。”她的声音低落,“那时候是其他的龙陪着我去的。”
又沉默了一会儿。
罗伊靠着门板坐下来,听着外面的雨声。
“也是,我这个提议确实有点过分。毕竟伊萝娜小姐在这里住了上百年,哪能说走就走。”
“不过答应给你的烤鱼,下次来的时候,我一定会带过来的。”
话音落下,那颗巨大的脑袋才转过来。
“下次是什么时候?”
语气镇定,虽然尾巴在晃动。
“也、也不是为了烤鱼啦。”她赶紧补了一句,“我就是……好不容易认识一个人类,适当关心一下,是作为伟大的龙应有的风度。”
罗伊忍住笑。
“我接下去要去北边,路上还要绕几个镇子收点货……快的话,明年这个时候就能回来了。”
“明年?”伊萝娜的声音一下子拔高。
“嗯。”
“那……不能早一点吗?”
“要是路上耽搁,或者遇到什么变故,可能还要更晚。”罗伊说,“不过伊萝娜小姐放心,烤鱼的事我不会忘记的。到时候给你带——”
他掰着手指头数。
“烤鲱鱼、烤鲭鱼、烤秋刀鱼,运气好的话还能买到盐渍的鳕鱼干,烤着吃也香。要是路过海边,说不定还能买到新鲜的海鱼,比河鱼肥多了。”
伊萝娜的喉咙动了动。
“人类……”她的声音有点飘,“人类已经发明了这么多品种的鱼吗?”
“还好吧,不管什么鱼,做法大概也就是煮的、蒸的、炸的,加些盐和葱,讲究点的用果木熏一熏,或者配上点酸果酱,吃起来不那么腻”。
伊萝娜咽了口口水。
“上百年……”她喃喃着,语气里全是不甘和后悔,“上百年光阴,我究竟错过多少美味的东西啊……”
尾巴在地上焦躁地扫来扫去。
“那、那——”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一点。
“那我勉为其难,和你同行也不是不可以。你说的那些、那些鱼,路上都能吃到吧?”。
【超级期待】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明明全是期待,却偏要装作不经意的样子。
“只要路上遇到的话,一定请你吃。”
伊萝娜的尾巴猛地翘起来,她把脑袋扭向一边,“可、可不是为了吃鱼,我只是很久没出门看看了。”
“那说定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