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工作室时,天已经黑了。
露伴进门后直接走向画桌,打开台灯,摊开速写簿。他要把今天看见的吉良的脸画下来——那个眼神,那个表情,那只蜷缩的手指。
茗荷坐在老位置——窗边的扶手椅上。她没撑伞,窗外的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淡黄的光。
“你刚才说,”露伴一边画一边问,“‘他的血认识我’是什么意思?”
茗荷沉默了一会儿。
“吉良家的血脉有诅咒。”她说,“不是替身,是更早的东西。每一代都会变成怪物。每一代都对‘手’有病态的迷恋。每一代杀人。”
露伴停下笔,看着她。
“我追他们太久了。久到他们的血开始‘记得’我。”她顿了顿,“第一代看见我的时候,只是觉得我是个麻烦的魔女。第二代看见我的时候,会多看一眼。第三代看见我的时候,会想跑。到了这一代——”
她没说完。
露伴接上:“他怕你。”
“对。他不知道为什么怕。但他怕。”茗荷看着窗外,“四百年,他们的血里慢慢刻下了我。”
露伴想起今天那一幕——吉良转身时那个眼神。那不是普通的恐惧,是刻在骨头里的、来不及思考的本能。
“你追了多少个?”
“亲手杀的,三个。看着死的,四个。这一代是第八个。”她顿了顿,“也可能是最后一个。”
“为什么?”
“他没有孩子。他死了,血脉就断了。”
露伴看着她。她的侧脸被路灯照出柔和的轮廓,眉眼淡得像水墨画。
这个女人,在等一个家族的终结
露伴画完了吉良的速写。他放下笔,揉揉手腕,转头看茗荷。
她还坐在窗边,但姿势变了——头微微垂着,像是睡着了。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确实睡着了。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手里还握着那把黑伞——伞柄抵在地上,伞面撑开,像一朵黑色的花把她罩在里面。
露伴弯腰,想把她手里的伞拿开。
手刚碰到伞柄,她的眼睛就睁开了。
那一瞬间,他看见的不是“茗荷”。
那是一双四百年的眼睛。
不是苍老,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深不见底的水,像没有星星的夜空。
然后她眨了眨眼,那双眼睛变回了平时的样子。
“……你站在这儿干什么?”她问,声音有点哑。
“你睡着了。”
“我没睡。只是闭眼。”
“你明明睡着了。”
她没争辩,只是动了动脖子:“天亮了吗?”
“没有。才凌晨两点。”
“那你怎么不画了?”
“画完了。”露伴指指画桌,“你要看吗?”
她站起身,走向画桌。黑裙在地板上拖出轻微的窸窣声。
站在画桌前,她低头看着那张速写。露伴画的是吉良回头看他们的那个瞬间——眼神、表情、蜷缩的手指,全都画进去了。
“这个眼神,像。”她说,“很像。”
“像谁?”
“像他父亲。”她顿了顿,“也像他祖父。”
露伴看着她的侧脸:“你见过他们?”
“嗯。他父亲是我看着死的。不是亲手杀的——那时候我在别的地方追另一个人,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车祸。”她指着画上吉良的眼角,“他父亲这个地方也是这样。往下走的弧度,一模一样。”
露伴沉默了一会儿。
“你记得每一代的脸?”
“不记得了。”她说,“第一代的脸已经忘了。第二代也只记得眼角。第三代……”她想了想,“第三代是个左撇子。他用左手杀人。”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天气,或者路边的风景。
但露伴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
四百年。一个人,追着一个血脉,看着他们一代代出生、变成怪物、死去。
然后继续追。
“你累吗?”他突然问。
茗荷抬头看他。
这个问题似乎让她愣了一下。
“累?”她重复。
“追了四百年。不累吗?”
她想了很久。
“累。”她说,声音很轻,“但累也不能停。停了,就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
露伴没说话。
他想起今天她在巷子里用尽魔力之后扶着墙的样子。想起她握着伞柄时那只手。想起她刚才睡着时,眉间那一点点放松——那是醒着的时候不会出现的表情。
“你今天用那个魔法,”他说,“会消耗多少?”
“挺多的。”她说,“以前可以随便用。现在用一次要缓很久。”
“你越来越弱?”
“嗯。”她说得很坦然,“魔力会衰退。活得越久,越弱。总有一天会用完。”
“用完会怎样?”
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会消失。”
露伴的笔停在纸上。
“消失?”
“嗯。像雾一样散掉。什么都不会留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露伴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女人,不是在“等”血脉终结。她是在“赶”在消失之前,完成那个约定。
“你还有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年,也许几个月。也许明天。”她转回画上,“所以得快点。这一代是最后一个。抓住他,我就可以——”
她顿住了。
“就可以什么?”
“……不知道。”她轻声说,“没想过。四百年只想着这件事。做完之后怎么办,从来没想过。”
窗外有风吹过,窗棂轻轻响了一下。
露伴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忽然很想画下这个瞬间。
不是作为素材。
只是……想画。
露伴重新拿起笔,翻开新的一页。
茗荷还站在画桌前,低头看着那张吉良的速写。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勾勒。
她的侧脸。黑裙的轮廓。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眉间那一点点茫然。
他画得很快,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画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
“你在画我?”
“……没有。”
她绕过画桌,走到他身边,低头看那张画。
“画得挺快的。”
露伴没说话。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为什么画我?”
“因为你值得画。”
“值得?”
“你身上有故事。”他顿了顿,“四百年。那么多事。我想画下来。”
她沉默着,目光落在那张未完成的画上。
过了很久,她说:“以前也有人想画我。”
露伴手一顿:“谁?”
“四百年前那个人。”她说,“他不是画画的。但他会用刀刻。他给我刻过一个木雕,很小的,藏在钮扣里。”
钮扣。
露伴想起她说过的那枚钮扣——那人留下的遗物。
“那个木雕还在吗?”
“在。”她把手伸进裙子的口袋,拿出一个小小的东西。
那是一枚旧钮扣,铜质的,表面已经发暗。但对着光能看见上面刻着的纹路——一个女人的侧脸,很简略,只有几笔,但能看出是她。
“这是他刻的?”露伴接过钮扣,仔细看。
“嗯。他说,刻下来就不会忘。”
露伴看着那个小小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四百年前,那个人也用他的方式想要“留住”她。
刻下来就不会忘。
他低下头,继续画她。
这一次,他画得更用力了。
露伴画完了那张侧脸。
他放下笔,揉了揉眼睛。转头看茗荷——她还站在窗边,但这次是看着窗外渐渐变亮的天。
“画完了?”她问,没回头。
“嗯。”
她走过来,低头看那张画。
画上的她侧着脸,眉眼淡如水墨,窗外透进来的光在她轮廓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眉间那一点点茫然,被他抓住了。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画纸的边缘。
“画得真好。”她说。
露伴看着她那只手——苍白、修长,指尖轻轻拂过画纸,像是在触碰什么很脆弱的东西。
“送给你。”他说。
她抬头看他。
“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被画下来。”他顿了顿,“而且你说过,你会消失。画下来的,不会消失。”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那是四百年里很少出现的情绪。
“……谢谢。”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这两个字。
露伴转开目光,开始收拾画具。
“今天继续追。”他说,“他跑不远的。他看见你之后,会更好奇。他会主动找我们。”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变态。”露伴说,“变态对自己的猎物有执念。你现在是他的‘异常’,他会想弄清楚。”
茗荷点点头。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涌进工作室,落在两人之间。
她站在光里,身影被勾勒得很清晰。
但露伴注意到——那光有一点点透过了她的轮廓。
很淡,很淡。像她说的,总有一天会像雾一样散掉。
他握紧手里的笔。
在那之前,他要画完她。
画很多很多张。
画到她能留下来——哪怕只是留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