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伴醒来时,发现茗荷还坐在昨晚的位置——窗边的扶手椅上,撑着下巴,看着窗外。
晨光从她身后透进来,她的轮廓像被描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露伴坐起身,皱眉:“你没睡?”
“睡了。”茗荷没回头,“睡够了。”
“你坐了四个小时。”
“对我来说,四个小时和四分钟没什么区别。”
露伴下床,走向画桌。他习惯早起工作,但今天有人在旁边——不对,有个魔女在旁边。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笔,又放下。
“你打算一直坐那儿?”
“你打算一直问这种问题?”
露伴深吸一口气。不行,和这个人没法正常交流。
他转向画纸,决定无视她。今天的工作是整理昨天用天堂之门读到的记忆——那个便利店店员看见过“川尻浩作”在深夜买速食,这是个线索。
笔尖落在纸上,他开始画那个店员描述的“川尻”的侧脸。
“不对。”
茗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露伴没回头:“什么不对?”
“眼角。”她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垂眼看他画的速写,“吉良家的人,脸型往下走的弧度——你画的太直了。”
露伴停下笔:“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看过四代。”
他回头看她。她表情很淡,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炫耀,是陈述事实时的平静。
“四代。”他重复。
“嗯。第一代是……”她顿了顿,“太久,记不清脸了。只记得脸型是那样。”
露伴转回去,按她说的改了改。画完之后,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你追了多久?”
“四百年。”
“我是说这一代。”
“这一代。”她想了想,“他出生的时候我就知道了。等他长大,等他变成怪物,等他开始杀人。然后追过来。”
露伴的笔停在纸上。
这个女人,在等一个人变成怪物。
两人走在街上。露伴撑着一把普通的黑伞——给茗荷用的。她自己那把伞留在工作室,说是“太显眼”。
“我们要去哪儿?”茗荷问。
“找下一个目击者。”露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昨天那个店员说,川尻每周三中午会来这条街买便当。今天是周三。”
“所以你打算蹲守?”
“对。”
“蹲多久?”
“到他出现为止。”
茗荷没说话。露伴侧头看她,发现她正盯着街角一个卖章鱼烧的摊子。
“你饿了?”
“不饿。”
“那你——”
“那个人。”她指了指章鱼烧摊子旁边的中年男人,“不是吉良。但杀过人。”
露伴立刻看过去。那个男人穿着普通的格子衬衫,正在买章鱼烧,动作寻常。
“你怎么知道?”
“味道。”茗荷说,“杀过人的人,身上有味道。吉良家的味道最重,但普通人也会有——如果杀过的话。”
露伴眯起眼睛。那个男人买完章果烧,转身走了。
“要追吗?”
“不。”茗荷摇头,“我是来追吉良的。其他人,不归我管。”
露伴看着她。
四百年,她见过多少杀过人的人?她追了多少,放过了多少?
“你的规则是什么?”他问。
茗荷想了想:“没有规则。我只是在做答应别人的事。”
两人走进店铺对面咖啡馆,坐在靠窗的位置,露伴点了一杯咖啡,茗荷什么都不要。
“你可以点杯喝的。”露伴说。
“不用。”
“你什么都不吃?”
“偶尔吃一点。但没必要。”
露伴皱眉:“那你活着靠什么?”
“魔法。”茗荷看着窗外,“维持生命需要魔力。魔力来自……活着本身吧。我也说不清。太久的事了。”
太久的事。她说什么都是“太久”。
露伴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便当店门口开始排起队,上班族模样的男人女人们等着买午餐。
“他会出现吗?”茗荷问。
“不确定。但这是目前最可靠的线索。”
“你追他多久了?”
“几个月。”露伴顿了顿,“他杀了一个我认识的人的朋友。”
“所以你追他是因为——”
“因为他在我的地盘上杀人。”露伴打断她,“我不喜欢有人在我的地盘上乱来。”
茗荷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动了动——那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只是觉得,你这个理由挺好的。”
“‘挺好的’是什么意思?”
“比我的理由好。”她转回窗外,“我是因为答应别人。你是自己愿意。”
露伴没接话。
他想起康一被袭击之后的样子,想起杉本铃美。他追吉良,真的只是因为“地盘”吗?
还是因为不想再看见那种难过?
窗外的队伍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露伴身体一紧:“那个人。”
茗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提着公文包,正在排队买便当。
“是他?”
“脸对不上。但身高、体型、走路姿势——和店员描述的一样。”
茗荷盯着那个男人的背影,轻轻吸了吸鼻子。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改变——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是他。”她说,声音很轻,“就是这个味道。”
四百年的味道。
灰西装男人买了便当,转身离开。
露伴迅速起身:“跟上去。”
两人走出咖啡厅,保持距离跟在那人身后。他走得不快,沿途偶尔停下来看看商店橱窗,像个普通的午休上班族。
“他好像没发现我们。”露伴低声说。
“他发现了。”茗荷说。
“什么?”
“他不是回头看。但他的步子变了。”茗荷的目光锁定那个背影,“刚才走得随意。现在每一步都一样长。他在数自己的步子。”
露伴皱眉:“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四百年前那个人教我的。”她说,“他说,杀人的人被跟踪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控制身体。因为他们习惯了控制一切。”
四百年前那个人。
露伴发现自己想知道更多关于那个人的事。但现在不是时候。
前面的灰西装男人拐进一条小巷。
两人跟上。
巷子很深,两边是民居的围墙。灰西装男人走在前面,脚步平稳,不急不慢。
露伴的手插在口袋里,随时准备发动天堂之门。
“等一下。”茗荷突然拉住他的手臂。
“怎么了?”
“味道变了。”她看着前方的背影,“他在准备什么。”
话音刚落,前面的男人突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们。
“两位。”他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跟着我有什么事吗?”
露伴没说话。
男人慢慢转过身——
那是一张普通的脸。普通的上班族长相,普通的五官,普通的眼神。
但那双眼睛看着他们的时候,露伴后背发凉。
那不是被跟踪者的警惕。那是猎手看着猎物的……评估。
“你们不是警察吧。”吉良吉影说,“警察不会这么跟。而且你们太年轻。”
他的目光扫过露伴,落在茗荷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他顿了顿,“我们见过吗?”
茗荷没有回答。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但表情纹丝不动。
“没有。”她说。
“是吗。”吉良点点头,“那你们为什么跟着我?”
露伴上前一步:“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关于一个叫“杉本铃美’的女孩。”
吉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露伴注意到,他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那个动作极快,像是不受控制的反射。
“不认识。”吉良说,“你们找错人了。”
他转身要走。
“等等——”露伴伸手。
就在这一瞬间——
吉良回过身来,手已经碰到了身旁的围墙。
露伴瞳孔骤缩。
他见过仗助的替身战斗,他知道替身发动的征兆。但吉良的动作太快了——
围墙的一块砖头突然脱离墙体,朝露伴飞来。
那不是普通的投掷。那块砖在空气中留下扭曲的轨迹——
“炸弹。”茗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下一秒,她抓住露伴的后领,猛地把他拽向身后。
另一只手抬起,对着飞来的砖头轻轻一握。
砖头在空中停住了。
不是停止——是凝固。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那块砖在离茗荷掌心三寸的地方悬浮着,表面裂开的纹路清晰可见——那是即将爆炸的前兆,但爆炸被“暂停”了。
吉良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他盯着茗荷,瞳孔微微放大。
然后他转身就跑。
茗荷松开手。那块砖头落在地上,没有爆炸——魔力撤去的瞬间,爆炸的“时机”已经过去了。
但她晃了一下。
露伴扶住她:“你怎么样?”
“没事。”她说,但声音比平时轻,“追。别让他跑了。”
露伴看她一眼,然后朝吉良消失的方向追去。
但他追到巷子尽头时,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几个路人走过,没有灰西装男人的影子。
他站在原地,攥紧拳头。
逃了。
露伴回到原处。茗荷靠着墙站着,那把黑伞撑开挡在头顶——她自己撑的。
“不见了。”露伴说。
“我知道。”茗荷说,“他跑得快。”
“你为什么不追?”
“我刚才动不了。”她说得很平静,“魔力用完之后,需要缓一缓。”
露伴看着她。
阳光下,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那不是病态的白,而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像是颜色本身在变淡。
“你刚才用的是什么?”
“时间类的魔法。”她说,“让物体的时间暂停。只能几秒。以前可以更久。”
以前。
露伴注意到她握着伞柄的手——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但握着伞柄的力度很紧。像是怕伞掉下来。
“你需要休息?”
“不用。”她站直身体,“继续追。他不会跑远。他刚才看见我了,他会想知道我是什么人。”
“那很危险。”
“我知道。”她看向他,“但你刚才也看见了。他怕我。那几秒钟,他怕了。”
露伴想起吉良那个眼神——那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看见了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认识你?”
“不认识。”茗荷说,“但他的血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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