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茗荷就留在了露伴的工作室。
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露伴没有问,她也没有说。两个人就这么默契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的工作室里多了一个人。
她睡不睡觉,露伴不知道。他每天画到凌晨三四点,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她总是坐在窗边,姿势和睡着前一模一样。
她吃不吃饭,露伴也不清楚。他做饭的时候会多做一点,放在桌上。有时候她会看一眼,但从来不碰。只有一次,他煮了一锅味噌汤,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她低头闻了闻,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味道很淡。”她说。
“那是味噌汤。”露伴说,“淡就对了。”
她又喝了一口。
然后那一碗汤,她喝了整整一个小时。
不是慢,是停下来,看着碗,想事情,然后再喝一口。像在品尝一个很久没尝过的味道,像在回忆什么。
露伴没有问。
他只是默默地又给她盛了一碗。
她走路没有声音。这一点露伴花了三天才适应。刚开始的时候,他经常一回头,发现她就站在身后,吓得画笔差点掉地上。后来他学会了用余光扫地面——如果有影子,就说明她在。
但有时候,连影子都没有。
“你站在背光的地方就没影子?”他问。
“嗯。”她说,“光线太强的时候也没有。”
“为什么?”
“不知道。”她想了想,“可能是太老了。”
露伴沉默了几秒。
“老到连影子都没有?”
“嗯。”
他看着她的脸。那张脸确实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消失。但她的眼睛还在,还在发光,还在看着他。
“那你还能活多久?”他问。
女人没有回答。
那天傍晚,有人敲门。
露伴正在画稿,头也没抬:“谁?”
“是我,康一!”
露伴皱起眉。他放下笔,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广濑康一,还有东方仗助。
“哟,露伴!”仗助抬手打了个招呼,自来熟地往里走,“康一说你这几天没出门,来看看你是不是饿死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了窗边那个人。
黑裙。黑帽。黑伞。
站在傍晚的光线里,一动不动。
仗助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替身“疯狂钻石”在身后瞬间浮现——
“等等。”露伴抬手按住他的肩膀,“自己人。”
仗助没有动,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女人。
“自己人?”他的声音很低,“露伴,你什么时候有这种‘自己人’?”
康一从仗助身后探出头,看见那个女人的一瞬间,脸色也白了。
“露、露伴先生……那个人是……”
茗荷转过头,看着门口的三人。
帽檐下,那双黑亮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替身使者。”她轻声说,“三个都是。”
“废话。”仗助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康一前面,“你是谁?为什么在露伴家里?”
“我请来的。”露伴说,“帮手。”
“帮手?”仗助眯起眼睛,“帮什么?”
“找吉良吉影。”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房间里每个人的神经。
仗助盯着露伴看了三秒,又看向那个女人。
“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知道。”露伴说,“魔女。”
“……什么?”
“活了四百年的魔女。”露伴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追吉良家追了四百年。这一代的吉良吉影是最后一个。”
仗助沉默了几秒。
“露伴,”他的声音很沉,“你疯了?”
“没有。”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她没说谎。”露伴说,“我看得出来。”
仗助看着他,目光复杂。
康一躲在仗助身后,小声说:“那个……露伴先生,她真的是魔女吗?那种……童话里的魔女?”
“不是童话里的。”露伴说,“是真正的。”
茗荷一直没有说话。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这三个年轻人,看着他们的替身,看着他们脸上的警惕、怀疑、恐惧。
四百年来,她见过太多这种表情。
她轻轻握紧伞柄。
“你们可以走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仗助盯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可以走了。”她顿了顿,“我找的是吉良吉影,不是你们。你们不用怕我。”
“谁怕你了?”仗助往前走了一步,“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来杜王町干什么——”
“仗助。”露伴忽然开口,“够了。”
仗助回过头。
“她是来找吉良的。”露伴说,“和我一样。这就够了。”
仗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
“行吧。”他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
“喂,那个女人。”他没有回头,“你要是敢对露伴做什么——”
“我不会。”茗荷说。
仗助沉默了一瞬,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康一看了看露伴,又看了看那个女人,小声说了句“再见”,赶紧跟了上去。
门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露伴靠在门边,看着她。
“你吓到他们了。”他说。
“我知道。”茗荷说。
“不解释一下?”
“不用。”她看着窗外,“他们很快就会忘了我。”
露伴皱起眉:“什么意思?”
茗荷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