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夏,这个给你。”
星歌指尖捏着一包番茄味薯片,话音刚落,尾音还飘在客厅暖融融的空气里,厨房那边传来一道声音。
“姐姐,我先弄完这个再吃。”
正握着抹布擦窗沿的虹夏头也没抬,抹布在透明玻璃上蹭出沙沙的轻响,水珠顺着窗沿滑落。带着几分做家务时的专注,下意识就回应了。
星歌无奈地轻弯了弯嘴角,轻轻摇了摇头,抬眼望向不远处正低头坐着的另一个身影:“那我放桌子上了。”说罢,再拿起另一包走过去。
察觉到姐姐那边的动作。擦玻璃的虹夏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抹布差点从指尖滑落,她侧过脸,神情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错愕。
星歌绕过散落着乐谱的茶几,走向正低头刷着手机的虹夏,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尖触到对方肩头的瞬间,能清晰感觉到那具身体几不可察的僵硬。
“啊?……谢谢。”
虹夏像是被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到,猛地抬起头,眸子里还浮着几分刚从自己的小世界里抽离的茫然,直到接过那袋薯片,才微微回神,小声道了谢。
星歌走向厨房,语气带着日常的温和:“虹夏,我已经将厨房里那些垃圾已经沥干装好了,待会直接拿过去吧。店里那把拖把,昨天擦地时不小心压断了,我去杂物间看看有没有能替换的,要是没有,那我再去弄把新的。”
那边的虹夏没有吭声,手上的抹布在玻璃上擦动起来,动作干脆利落,丝毫没有被这短暂的对话打乱节奏。
空气忽然静了下来。
虹夏捏着薯片袋的指尖猛地一顿,原本随意搭在腿上的手机被她缓缓放在一边。(是在跟我说吗?)
……
虹夏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指甲刮着薯片袋的边缘:“你们还是叫我阿卡林吧,不然我都不知道该不该应。而且波奇酱喊了我几个月的阿卡林,我也早就习惯了。”
星歌和虹夏见她说得自然,便欣然点了点头,应下了这个称呼。
屋内重新恢复了动静:虹夏依旧麻利地收拾着屋子,抹布擦过桌面的沙沙声、叠好的衣物放进抽屉的轻响,构成了寻常的日常背景音;虹夏拆开薯片袋,小口吃着,之后便拎起垃圾轻轻带上了门。
(以后……还能做什么呢?继续送外卖吗?)
……
正午的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发烫,空气里裹着初春的燥热,虹夏刚把最后一份外卖送到写字楼楼下,手机就震了震。是另一个虹夏发来的消息,只有简单的五个字:“回来吃饭了。”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的暖意。她调转电动车车头,车铃叮铃一响,车轮碾过阳光,匆匆往回赶。
推开门的刹那,她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门口站着的既不是星歌,也不是另一个虹夏 —— 是个鬓角掺着银丝的中年男人。岁月在他眼角刻下了深浅不一的纹路,比记忆里的模样苍老许多,可望向她的眼神,依旧裹着熟悉的温柔。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所有流动,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虹夏?”
男人的声音裹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叔叔好,叫我阿卡林就成。”
虹夏撇开视线,落在一旁老旧的鞋柜上,指尖紧紧攥着衣角。
玄关里只剩沉默。男人喉结轻轻滚动,眼底的光暗了半分,却还是放缓语气,朝她微微侧身,让出身后暖融融的屋内光景。
“回来就好。先进来吧,饭刚做好了。”
“嗯……”
明明是曾经最熟悉的地方,如今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里面飘来淡淡的饭菜香,是记忆里盘踞了很久、却又久违了的味道。星歌和另一个虹夏摆放着碗筷和饭菜。
(小时候总扒着桌沿吵吵闹闹,要抢最先夹菜的位置,可现在…… 连拉开椅子都觉得手脚发软。)
“坐吧,都是你以前爱吃的。”
虹夏攥着衣角慢慢坐下,视线只敢盯着自己的膝盖,指尖在桌布下蜷成一团。
父亲的目光频频在两个身形、面容几乎一模一样的虹夏之间来回打转,默默将一碗盛好的饭推到她面前,筷子摆得端端正正。“尝尝看。”
虹夏抬起眼,飞快地扫了他一下,又立刻低下头。米饭的热气扑在脸颊上,暖得有些发烫。
(…… 怎么连一句正常的称呼都喊不出口。)
她拿起筷子吃着,只觉得鼻尖酸酸的。
桌上又陷入沉默,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细碎声响。父亲没有多问,也没有逼她说话,只是时不时往她碗里夹菜,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
“多吃点,在外面…… 肯定没好好吃饭吧。”
虹夏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没应声,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了些。
热气氤氲了视线,她不敢抬头,怕一抬眼,就藏不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虹夏夹了一筷子青菜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阿卡林,你们那边也有组乐队吗?你成了吉他手?那她们怎样了?”
“我回老家了,没和她们组乐队。”她轻轻笑了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羡慕,却没有多说,低头扒了一口饭,掩饰着心底的局促。
父亲笑着点了点头,接过星歌递过来的汤:“到了这里,就不用客气。她们性子都直,有什么需求就直接说,别憋着。”
虹夏连忙点了点头:“谢谢,我知道了。”
没有过多提及自己的过往,只是安静地听着几人说话,感受着这份从未有过的烟火暖意。
没有过多的追问,一番轻声交谈后,他轻轻点了点头:“以后就住在这里吧,就当是自己家。”
虹夏的眼眶发热,鼻尖一酸,酸涩的情绪堵在喉咙里。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那是一种久违的、不敢置信的喜悦。
“要喝果汁还是气泡水?”
另一个虹夏提着两瓶冰镇饮料走过来,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递到她面前时,还带着几分自然的关切。
“气泡水,谢谢。”
虹夏接过饮料,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却不小心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声一波接一波地顺着喉咙漫延,她几乎喘不上气,胸口闷得像被巨石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感,连带着肺部都隐隐作痛。
眼前的光线突然扭曲起来,像被揉皱的纸。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身边的桌沿支撑自己,指尖却只碰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眩晕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席卷了她的意识。天旋地转间,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被厚厚的棉花裹住,模糊成一片嗡鸣。眼前暖融融的灯光,一点点被无边的黑暗吞噬,只剩下刺骨的凉意。
朦胧中,冰冷的雨丝顺着衣料的缝隙钻进骨子里,冻得她浑身瑟瑟发抖,牙齿忍不住打颤,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脑海里像是有根神经在一跳一跳地疼,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生生拆开,又被勉强拼凑在一起。肩膀、后背、双腿,每一寸肌肤都传来撕裂般的酸痛。
身上的淤青和伤口被冰冷的雨水浸得发麻,又被高烧的灼热炙得发疼,两种痛感交织缠绕,几乎要把她的意识彻底撕碎。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牵扯着胸口的伤口,疼得她浑身痉挛,连带着嘴角都溢出了一丝血丝。
虹夏咬着牙,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许久,才终于一点点聚焦——她正躺在一条阴暗潮湿的小巷里,头顶是堆叠的破旧纸箱和废弃木板,勉强能挡住外面飘落的细雨。冰冷的雨珠顺着木板的缝隙滴滴答答落下,砸在她的脸颊上、伤口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颤。
胃里空空如也,尖锐的饥饿感像疯长的藤蔓,死死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与身上的疼痛交织在一起,让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浑身发软。
身边,那个熟悉的吉他包歪倒在满是泥泞的地面上,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姐姐的吉他——琴身上沾着灰尘,侧边还留着一道狰狞的裂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眼前的景象陌生又熟悉。潮湿的巷子、破旧的遮挡物、沾满灰尘的吉他,还有空气中混杂的雨水、灰尘和淡淡的血腥味……这些画面,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她刻意尘封的、满是痛苦的记忆。
虹夏撑着冰冷的墙壁,想要撑着身体坐起来。可刚一用力,后背的伤口就传来钻心的疼,双腿一软,又差点跌坐回去。胳膊上的淤青被粗糙的地面蹭到,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咬着下唇,任由雨水、泪水和嘴角的血丝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在泥泞里。昏沉的脑海中,记忆终于清晰地浮现出来:“这里……是两年前我待过的巷子……是我被抢劫的那天?”
她记得,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她背着姐姐的吉他,在巷子里的杂物堆里翻找着还能用的废弃物。就在这时,两个街头混混醉醺醺地晃荡着走来。
他们不仅抢走了她身上仅有的零钱,还对她拳打脚踢。拳头落在肩膀、后背,脚踹在双腿、小腹,不堪入耳的辱骂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像无数根针,扎进她的心里。
直到她蜷缩在地上,无力反抗,那些人又盯上了她脚边的吉他包。
“喔?还有把吉他!吉田,我以前学过一阵子,看我炫两手。”
她还记得那个领头混混轻佻的语气,也记得自己当时心底涌起的疯狂。
她摸到地上一块碎砖头,拼尽全力砸了过去,正好击中对方的下腹。那人疼得倒在地上哀嚎,另一个人见他疼得起不来,担心击中了要害,再拖下去会出事,只能恶狠狠地再上去踹了两脚,瞪着她,撂下一句“你给我们等着”,便匆匆扶着同伴离开了。
而她,浑身是伤,瘫倒在巷子里,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伤口。
那天晚上,她浑身湿透,一瘸一拐地回到这个由纸箱和木板拼凑的“家”。伤口很快红肿发炎,没过多久就发起了高烧,烧得她昏昏沉沉。
“我怎么会……回到这时候?”
虹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温热的气息从嘴角溢出。每呼吸一次,胸口的伤口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茫然和痛苦,眼泪不受控制地模糊了双眼,滴在掌心的伤口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也让她彻底清醒——这不是梦。浑身的伤痛都在拼命提醒她,这是真实的。
脑海中,另一个世界里的温暖画面飞速闪过:星歌坐在沙发上,温柔地叮嘱她按时吃饭;另一个虹夏笑着递给她热牛奶,笑容里满是暖意……
那些温暖的时光,明明那么真实,触手可及……
虹夏哽咽着,双手紧紧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在臂弯里。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将她淹没……那些温暖,那些陪伴,难道都只是我临死前的幻想吗?是我太渴望有个家,太渴望被人在乎,才骗自己做了一场漫长又美好的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