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砌的穹顶垂下生锈的粗大铁链,链条末端悬挂着的并非吊灯,而是用漆黑荆棘与褪色猩红绸缎粗糙编织的倒十字形笼架。七名女子被固定其中,姿态僵硬地模仿着《启示录》所载的七灯台方位。她们的眼皮被金色的丝线严密缝合,那丝线原是本城大教堂圣幔上拆下的绣金线,但现在,线脚处正不断渗出琥珀色的粘稠蜜汁与暗红色血珠的混合物,缓慢滴落。
地面铺着一层均匀的灰白色粉末,由磨碎的大理石圣像残骸混合骨灰与香灰制成,赤足踩上去便会扬起细白尘埃,留下清晰的脚印。一位贵族站在图案中央,脚踝沾染着湿黏、反光的膏体,散发出类似变质圣油的甜腻与腐朽混杂的气味。他手中持有的,是已被暴力拆解的圣体光,那原本用于展示圣体、镶嵌宝石的金属日轮,边缘被精心打磨出锯齿状的锋利弧度。
他手腕轻转,锯齿划过沉闷的空气。倒十字笼架开始缓缓逆时针旋转。荆棘刺破脆弱的绸缎,在女子们苍白的脊背与小腿上划出规整却深刻的菱形伤口。鲜血涌出,沿着铁链上蚀刻的沟壑蜿蜒流淌,在四周摇曳的烛火映照下,竟呈现出一种诡异而瑰丽的暗金色泽,昨夜掺入她们所饮葡萄酒中的大量金箔粉末,此刻正随着血液从体内析出。
角落,那座不知道从哪里搬运来的老旧管风琴,仍在无人弹奏的情况下自行呜咽。琴键被无形之物按压:每当一滩暗金色的血滴落在地,最低沉的音管便会发出一记沉闷的巨响,宛如胫骨被钝器砸断。墙边堆积如山的、原本用于复活节游行的褪色紫绸,仿佛拥有生命般,缓缓吸收着地面上蜿蜒流淌的血液图案。绸缎表面,逐渐显现出一幅倒置的、精细到令人不安的教堂建筑平面图。
贵族忽然停下了旋转笼架的动作,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把仪式匕首,刀柄镶嵌着从告解室门扉上撬下的檀木十字碎片。
用匕首尖端精准接住一滴正在下坠的暗金色血珠,然后轻轻点染在最近一名女子那被金线缝合的眼皮中央。
“见证吧,”他抬起头,对着空无一物、却仿佛存在着更高存在的祭坛方向,露出一个平静而纯粹的微笑。
话音落下的刹那。
嘣。
所有女子被缝合的眼睑猛地朝外撕裂!崩断的金线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哀鸣,如同价值连城的竖琴琴弦齐齐断裂。然而,破裂的眼眶中并没有眼球,只有凝固的、如同镜面般光滑且反射着扭曲烛光的金箔,密密麻麻,宛如无数面微型的、倒映着亵渎之景的圣体镜。
哗啦。
伴随着眼眶内金箔的凝固,一大堆金光闪闪的钱币带着不祥的魔力凭空出现,堆积在大公面前,散发着世俗的诱惑光芒。
“效率还是太低了。”他低声自语,用靴子尖拨弄了一下金币堆,似乎不甚满意。
“再多的金币,没有匹配的生产力与价值锚定,也不过是一堆会褪色的金属。”一个清冷的女声自入口处传来。
一位女子走了进来。她拥有一头近乎苍白色的银发,发梢却晕染着梦幻般的淡紫,如同被夜雾浸染的月光。头顶弯曲的漆黑羊角彰显着她非人的本质。她的面容精致得近乎带有神性,但那双在暗处流转着熔金般光芒的眼瞳,却散发着绝非善类的气息。嘴角那抹永恒不变的温和微笑,只会让人感到脊背发凉。纯白的连衣裙与她背后收拢的巨大漆黑羽翼形成极端对比。
魅魔的源头,莉莉丝,她扫视着眼前这极端亵渎、血腥又华丽的场景,脸上并未浮现出愉悦或赞赏,反而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就是你从‘那位’手中求取、并自我发挥后的‘成神’之法?”她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嘲讽,“真是毫无新意的拙劣模仿,令人昏昏欲睡。”
贵族并未因她的闯入和讥讽而动怒。他缓缓转身,脸上甚至挂起了得体的、近乎欢迎的笑容。
“我当是谁,什么时候起,连魅魔的源头,莉莉丝阁下,都对自己的‘本职工作’失去兴趣了?”他慢条斯理地反问,语气平和,“也难怪就算你离开了亚当,那位撒旦,依旧看不上你了。”
方才还维持着高傲与不屑的莉莉丝,表情瞬间僵硬,随即垮塌,一抹清晰的沮丧和愠怒浮现在她脸上。
“首先,”她几乎是咬着牙纠正,“我与亚当毫无瓜葛,那是愚昧凡人毫无根据的污蔑,不要混为一谈,其次。”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撒旦他早已有了自己的‘莉莉丝’。”
她迅速收敛了失态,重新抬起下巴,用更加锐利的目光刺向贵族,反问道:“那么你呢?抛弃了自己过往一切姓名、甚至连存在本身都试图献祭的‘大公’?妄图以这具肮脏脆弱的凡人之躯,窃取、继承‘撒旦’之名的愚昧狂徒。”
她的声音渐次拔高,每一句话都像冰冷的解剖刀,试图划开那精致的笑容:“你可还记得,那曾恩爱甚笃的妻子,最后被你亲手扼断气息时,眼中残留的困惑与哀求?你们曾有五个孩子,备受世人尊敬的长子与你反目后,被你亲手剁碎,喂给了你豢养的宠物;最年幼、曾用柔软声音呼唤你‘父亲’的孩子,被你从家族高塔顶端亲手抛下,只余坠落途中短暂的绝望尖叫;你敬重信赖的老管家,在目睹一切后彻底癫狂,最终死在阴冷地牢某个绝望的午夜。”
“还有,那些曾支持你、与你并肩,最终却被你一一背叛、推入深渊的‘同伴’,乃至将你扶上高位的国王现在都在被你一一抹除。”
“不,不,不,亲爱的莉莉丝,你搞错了一件事。”大公轻轻摆手,打断了她充满指控的列举,他甚至有闲心整理了一下自己华贵袍服的衣襟,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他们从来都不是‘人’。他们只是工具。必要时的消耗品罢了。”
他甚至还带着点调侃意味地补充了一句:“至于耐心?面对有用的工具,我一向很有耐心,看来这一届的恶魔,业务水平有待提高啊,这点程度就值得大惊小怪么?”
他忽然顿了顿,似乎对自己下意识流露出略带玩世不恭的吐槽感到一丝讶异。撒旦会是这种性格吗?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被嫌弃的李明打了个喷嚏)
莉莉丝的声音因这荒谬感而微微发颤,不知道是气愤还是无语:“就因为你童年时,在家族图书馆的角落偶然翻到那一本破旧且不应存于世的书册,然后自以为窥见了这个世界冰冷滑稽的‘真相’一角?”
“不可以吗?”大公反问,他的表情第一次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种天真的疑惑,“我很清醒,莉莉丝。正是因为我知晓了‘真相’,洞悉了这世界运行背后那套毫无意义、充满恶意的规则,我的一切行为才有了真正的‘意义’和‘方向’,我所做的一切,仅仅是为了一个最朴素、最根本的目的。”
他向前微微踏出一步,脚踝的膏体在地面灰**末上留下湿痕,目光灼灼:“我想活下去。按照我自己的意志,摆脱这被安排好的、可笑的剧本,真正地、永久地活下去。这有什么不对吗?”
“你知道你面对的是谁吗?”
“当然,倒不如说我对世界的鞭笞的痛苦正是呼唤天使的仪式,也只有这样,我才能窥探外面的世界。”
“哪怕陷入无边的地狱?”
莉莉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哪怕你的‘敌人’,拥有将你眼中这虚妄‘泡影’彻底化为‘真实’的力量呢?哪怕你失败,死后要去面对的,正是那些曾爱过你、却被你亲手毁掉的灵魂呢?你想过吗?”
“那又如何?”大公几乎是立刻、不假思索地回答,脸上没有任何动摇,只有一片漠然,“在成功抵达终点之前,一切爱恨、责难、后果,都只是干扰判断的杂音,是阻挡前路的泡影。”
他抬起手,指了指窗外阴沉天空下,那肉眼几乎不可见、却沉重地笼罩着整个区域的、由无数痛苦、绝望与诅咒凝聚而成的怨气阴云。
“你看,哪怕因为‘距离’或‘规则’,我无法直接施加折磨,但仅仅通过操纵这些黄白之物。”他踢了踢脚边的金币堆,发出哗啦的声响,“我便能轻易摧毁无数人庸碌而平静的一生,将他们拖入与我等同、或更甚的地狱。这本身,难道不正是‘力量’的一种体现么?”
他的抖了抖肩膀,言语中充满了自信:“我的方法,逻辑自洽,步骤清晰。你看,痛苦正在积累。”
“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莉莉丝眼中原本燃烧的怒火,在听到这最后一句话时彻底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悲哀与明悟的怜悯,仿佛在看一个在华丽舞台上卖力表演,却不知自己剧本早已被注定、观众早已离席的小丑。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站在亵渎仪式中央、自诩为棋手、眼中闪耀着疯狂笃定光芒的男人,没有再吐露任何一个音节。
她只是沉默地转过身,漆黑羽翼在空气中掠过一道无声的轨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充满血腥、金箔与妄想的房间。
一个疯子,一个已经彻底疯了,自以为掌握了真相,挣脱了桎梏的疯子,殊不知,自己的一切算计与疯狂,都不过是一场安排好的用以取乐的“客串演出”。
不,也许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走出令人窒息的房间,莉莉丝抬起头,望向那片被怨气与阴谋笼罩的天空,苍白的月光勉强穿透云层,洒在她苍银的发丝与漆黑的角上。
我的撒旦啊,现在你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