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浓浆液体在金色的药液基底里散开,变成了类似于橙汁的液体。
然后奥托转身。
走向第二个罐子。
看着下一个卡莲被搅碎,变成橙汁。
就连一直嘴碎的虚空万藏都没有说话了。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
然后数着。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
第十个。
……
第二十个。
……
第三十个。
虚空万藏没有数下去了。
不是因为太多。
是因为它忽然不想数了。
这个人类。
这个明明在几年前还跪在圣堂里,拼命催动拟态黑渊白花想要救人的小男孩。
这个现在站在它面前,把一张又一张心爱人的脸变成血肉的奥托。
虚空万藏看着他的侧脸。
想瞧出一些表情。
可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有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虚空万藏这种没有心的东西,都觉得有点冷。
世人有句话叫做天才在左,疯子在右。
现在奥托两样全占了。
虚空万藏默默看着,也不想再嘴贱了。
至少现在不想。
……
奥托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一个时辰,可能一夜,可能更久。
而所有的罐子都空了。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干干净净的。
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这双手刚才做了什么。
杀死了多少卡莲,他没数,也不想数。
他闭上眼睛,然后开口。
“虚空万藏。”
那个金色的虚影从书架间浮现出来。
没有声音。
虚空万藏现在也有点发麻了。
“这里发生的事,屏蔽掉。”他说:“别让她探查到。我知道你能做到。”
他顿了顿。
“拜托了。”
“……”
虚空万藏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那个站在药池前面,一动不动的人。
看着那个明明做了这一切,却还在说“拜托了”的声音。
它忽然想问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但它没有问,不用问也知道答案。
虚空万藏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然后它开口应下了。
“……嗯。”
就一个字。
没有嘲讽,没有条件,也没有平时那些阴阳怪气的话。
“谢谢……”
奥托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关于崩坏的研究,我也不会停下的。”
……
药池里的橙汁,被分装进一个个细小的玻璃瓶中。
第一批血清,数量不多。
每一瓶都是不同程度的稀释度,卡莲的精华,哪怕是克隆的,有时候也不是普通人能承受住的,因为——
这个世界,或许只有一种超凡力量,那就是崩坏能。
奥托已经隐隐间有了这个想法。
惊世骇俗。
因为这代表着,人们用来对抗崩坏的血脉,能力……本质上依旧是带来灾害的崩坏。
虽然兵器没有好坏,只是有人好坏这种话,在古今中外都有。
可这个事实还是太沉重了。
……
奥托亲自带着这些瓶子,走进隔离区。
白小柠没有来。
她还在外面,还在处理那些需要隔离的死士,还在对那些等死的人说“会好的”,还在用那柄枪结束一个又一个跪在她面前求她的人。
让他们多撑一会。
因为她相信奥托能够做到,只要多撑一会,奥托一定会研究出血清的。
第一个被注射的病人是个中年男人。
他被绑在担架上挣扎,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呻吟,眼睛已经开始涣散。
奥托蹲下来。
把针管刺进他的血管。
橙色的液体缓缓推入。
周围的人都屏住呼吸。那些女武神,那些医护人员,那些同样在等死的病人——所有人都在看。
一秒。
两秒。
三秒。
……
那个男人的呻吟声忽然停了。
身上的崩坏能波动渐渐平静下来,眼神恢复了一些焦距。
然后他看着奥托,嘴唇动了动。
“我……我还活着?”
“只是现在还活着。”
奥托说了一句,然后站起来。
转身。
走向下一个。
……
三天后。
那个男人还活着。
五天,七天,十天。
他能坐起来了,能吃东西了,能说话了。
他说想见那个金发的年轻人,想跪下磕头,想问他叫什么名字。
没人告诉他。
因为奥托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去了下一个隔离区,下一个等死的地方。
带着那些小小的玻璃瓶。
带着那些来自地牢深处橙色的液体。
那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重量。
而在不断的临床实践的过程中,奥托调整了药剂的配比,然后也发现了一些情况。
那就是哪怕注射了药剂,也要有强烈的对抗崩坏,求生的个人意志。
被崩坏能侵蚀的不仅是身体,还有灵魂,身体他可以用药剂,但个人意志一旦死士化,成为崩坏的走狗,那谁来了都没用,救不回来。
但目前来讲,起码已经有很大成效了。
……
埃莉诺是第十七天被送来的。
瘦弱的少女被人从一辆破旧的马车上抬下来,放在隔离区的入口处。
周围的人看见她,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症状太严重了,皮肤上的黑斑连成一片,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着,或者说这都没有死士化,才是意外。
“求求你们……”
抬她来的那个老人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她才十六岁,她是我孙女,她爹妈都死了,就剩她一个了……求求你们救救她……”
奥托走过来。
低头看着担架上的女孩。
十六岁。
茶色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她的眼睛闭着,眉头紧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太严重了,比之前那些人加起来都严重。
但这是一个特殊的病例,他见过不少身体侵蚀还没有多严重,但意志已经死士化的。
像埃莉诺这样身体几乎都死士化,意志却没有沉沦的还是第一个。
他蹲下来。
刺进她的血管。
橙色的液体推入。
女孩的眉头忽然动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很清澈的眼睛,即使现在被痛苦折磨得快要涣散,依然能看出原本的样子。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是谁?”
奥托愣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
转身想走。
但他的手忽然被人拉住了。
那只手滚烫的,虚弱的,但抓得很紧。
他回头。
那个女孩睁着眼睛看他,那双眼睛里全是泪。
“是你救了我吗?”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是你吗?”
奥托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只有他。
没有别人。
只有他。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白小柠看他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那时候她还小。
那时候她的眼睛里,也只有他。
后来,又有了那位父亲。
再后来,她的眼睛里,有了更多的东西。
有隔离区的人,有等死的孩子……有太多太多。
但依旧是有她的,只是没以前那么多。
奥托一直在做的,其实都是想让自己的影子在未婚妻的眼中再多一点而已。
而眼前这个女孩……
她的眼睛里,只有他。
就像他的眼里只有卡莲一样。
这种眼神。
他太懂了。
正是因为太懂,所以奥托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
“……好好养病……你的问题有点严重。”
奥托想了想,写了一些注意事项。
然后留了纸条。
“一周后来找我再注射一次。”
对奥托来讲,埃莉诺是一个比较稀有的样本,也不想对方因为什么离谱的原因寄了。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快得像是在逃。
“你跑什么?”虚空万藏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乐子。
“我不想让卡莲误会。”
“她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那我倒挺希望她能小心眼一点。”
如果奥托现在看到那些真假千金装白莲花的古早虐文。
就算一眼能看穿这些把戏。
那也是百分百支持假千金白莲花的。
无论是假摔还是陷害还是绿茶,归根结底,那不是怕失去他吗?
那是在意他的表现啊。
……
一周后。
埃莉诺站在天命总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一周后来找我再注射一次。”
她把这行字看了无数遍,每一个笔画都记在心里。
那张纸条被她叠了又叠,边角已经起了毛边,但还是小心翼翼地藏在胸口的位置。
每天睡觉都会抱着胸口,终于熬到了今天。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
奥托的实验室门开着。
埃莉诺站在门口,刚要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那个女孩就是埃莉诺?”
是女声。
温柔的,带着一点好奇还有活泼。
“嗯。”这是奥托的声音。
“长得挺好看的。”
“……你怎么关注这个?”
“就是看看嘛。”
那个女声笑了一下。
“来了就进来吧。”
“……”
埃莉诺的手顿在门上,还没反应过来。
门从里面被拉开。
一张脸出现在她面前。
白色的长辫子,蓝色的眼睛,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埃莉诺认得这张脸。
天命的圣女。
卡莲·卡斯兰娜,奥托大人的未婚妻。
她见过画像,也听过无数关于她的传说——她有多强,有多善良,有多美丽。
现在亲眼看见,才发现画像根本没画出那种……
那种让人挪不开眼的奇特气质。
“你就是埃莉诺吧?”
白小柠笑着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进来,别站在门口。”
埃莉诺被她拉着胳膊拽进实验室,整个人还有点懵。
“奥托,人来了。”
奥托站在实验台后面,手里拿着准备好的针管。
他看见埃莉诺,点了点头。
“坐。”
埃莉诺乖乖坐下。
白小柠就在旁边站着,看着她撸起袖子,看着奥托把针管刺进她的血管,看着那些液体缓缓推进她的身体。
整个过程,白小柠一直盯着看。
“好了。”奥托拔出针管,“观察半个时辰,没问题就可以走了。”
埃莉诺点点头。
然后她发现白小柠还在看她。
这个圣女大人,看她的眼神太温柔了。
温柔得不像是第一次见面的人,温柔得像是在看什么……
“怎……怎么了?”她问。
白小柠摇摇头,摸了摸下巴。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
埃莉诺愣了一下。
她也有这种感觉。
和圣女有种莫名的亲近,可是埃莉诺不太习惯这种感觉。
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值得。
她只是一个被救的普通人。
一个十六岁的、父母双亡的、什么都没有的普通人。
她凭什么让圣女大人这样看她?
“对了,你给我的感觉,就像我的妹妹一样。”白小柠忽然说道:“虽然我没有妹妹……”
“这个可以有。”
奥托忽然开口。
“我可以收埃莉诺当义妹。”
奥托自己是知道的。
那种亲近的感觉。
来源于血脉。
埃莉诺在注射了两次之后,看上去还没有什么副作用,那就代表除了中和崩坏能以外,她的身体还适应了一部分残留的卡莲血脉。
虽然是克隆的,效果没那么好,但埃莉诺天赋不错,应该能帮到卡莲。
再说卡莲看起来有个妹妹也真的会很开心。
毕竟在父亲去世之后,卡莲就没有什么亲人了。
而且埃莉诺的眼神不对,他这样做也可以提前断了对方的念头。
“诶?”
白小柠有些诧异奥托的决定。
但她确实也很开心,拍了拍埃莉诺的肩膀,表现出一副以后有事姐罩着你的样子,然后去执行任务了。
她走了。
埃莉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然后转过头,看向奥托。
奥托正在整理那些瓶瓶罐罐,没有看她。
埃莉诺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
叫不出口啊。
她不想当妹妹!
可是不当义妹,又没有别的理由能留在奥托大人身边。
她每天都会想起那天的事。
想起自己躺在担架上,全身都在疼,以为自己要死了。
直到她睁开眼睛,看见了他。
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看见了天使。
金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
那张明明很年轻,却让人觉得什么都能依靠的脸。
就是那一刻。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在他身上。
再也收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