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周埃莉诺打听了很多事。
知道了他是谁,知道了他的身份,知道了——
他有一个未婚妻。
天命的圣女。
卡莲·卡斯兰娜。
她见过画像,那时候她告诉自己,没关系,画像看起来也就那样。
但刚才,她看见真人了。
活生生的,笑着的。
温柔的站在他旁边,就像本来就该在那里一样。
是啊,那是奥托大人的未婚妻,站在旁边不是很合理吗?
埃莉诺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被他碰过,只是注射药剂的时候,很正常的那种碰。
但她到现在还能感觉到那个温度。
“你脸色不太好。”奥托的声音忽然响起。“不舒服?”
埃莉诺抬起头,有些萌动。
奥托大人这是在关心她吗?
少女刚要开口。
就被下一句话打断了。
“药剂出了什么副作用吗?把感受说一下,我记录。”
埃莉诺:“……”
他正在看她。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但肯定不是关心。
她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看她的眼神。
和看那个圣女大人的眼神。
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她不知道怎么说那种不一样,但她就是看出来了。
他看圣女大人的时候,眼睛里会有光。
那种光,她也有——她每次想到他的时候,心里也会有那种光。
但他看自己的时候……
只有那种“你是病人我是医生”的平静。
甚至连口头上的义妹和兄长之间的感情都没有。
埃莉诺的抿了抿嘴唇。
然后她笑了。
“没有。我挺好的。”
奥托点点头,继续整理东西。
埃莉诺坐在那里。
看着他,看着那个永远在看别处的人。
忽然想起刚才奥托大人说要收留自己当义妹的眼神。
那种温柔的,带着一点愧疚的,像是在看什么珍贵东西的眼神。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那种眼神,并不是对她的。
反而像是在替谁补偿什么。
……
半个时辰后。
白小柠回来了,手里端着两杯水。
“喝完再走。”
她笑着递给埃莉诺一杯。
埃莉诺接过来,喝了一口。
“谢谢圣女大人。”
“别叫圣女大人。”白小柠在她旁边坐下,“叫姐姐就行~”
白小柠拍了拍胸口。
她还是第一次有妹妹呢,那不得好好保护。
埃莉诺愣了一下。
“我……”
“怎么了?”
埃莉诺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蓝色清澈的眼睛。
圣女大人果然很温柔呢……
埃莉诺低下头。
看着杯子里的水。
水很清澈,映出她的脸。
一张普通的、十六岁的,有些朴素的脸。
她忽然想笑。
笑自己,笑自己这一周想东想西,有的没的。
笑自己还以为能……
算了。
她抬起头。
“谢谢卡莲姐姐。”她说。
白小柠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开心的揉着埃莉诺的头发。
“乖~好好养身体,到时候来姐姐的女武神部队。”
埃莉诺点点头。
然后她站起来,朝奥托鞠了一躬。
“姐姐,奥托大人。我走了。”
奥托点点头。
“一周后再来复查一下。”
“好。”
埃莉诺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回头看着那两个人。
奥托站在实验台后面,正在看什么东西。白小柠坐他旁边的桌子上,晃荡着两条小腿,凑过去看了一眼,嘴里还在说什么。
很普通的画面。
很平常的相处。
但就是那种平常,让埃莉诺觉得——
真好。
他们真好啊……
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很快,或者说是在逃跑。
……
春天来的时候,瘟疫走了。
没有人说得清是哪一天。
只是某天早上,隔离区里没有再发现新的病人。
又过了几天,那些还在观察的人开始陆续好转。再后来,城邦里的门一扇一扇打开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了,教堂的钟又响起来了。
有着白小柠不停的带人剿灭隔离,加上奥托彻底狠心大批量的制造抗崩坏能血清,黑死病开始奇迹般的遏制了下来。
尽管也有很多人承受不住血清的力量,或者灵魂直接堕落,救都来不及救。
但比起正常世界线,6年死了2500万人来讲,这一次死亡的人数只有10万人左右。
堪称史上最伟大的胜利。
可少女完全感受不到胜利的喜悦。
……
三天后。
白小柠去了城外的墓地。
这些墓地不在一个地方。
太多了,放不下。
城东的山坡上有一片,城西的河边有一片,城南的荒地上一片连着一片,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白小柠走在最老的那片墓地里。
说是墓地,其实就是一片荒地。
没有围墙,没有墓碑,没有那些整齐排列的石碑和十字架。
只有一个个土包,密密麻麻的,从脚下一直铺到山坡顶上。
有的土包前插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名字。
有的插着一根树枝,挂着一块破布。
更有的什么都没有,就只是一个土包,和其他土包挤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刚开春,土包上开始长草了。
嫩绿的,细细的,从那些新翻过的泥土里钻出来,在风里轻轻晃。
或许是把尸体当成了养料,长的很茁壮。
白小柠走得很慢。
她看着那些土包。
一个一个,从身边经过。
她在一个很小的土包前停下来。
没有木板,没有树枝,什么都没有。
就只是一个鼓起来的小土包,和旁边那些大人的挤在一起,像是被挤在人群里的孩子。
这是她亲手埋的。
这是那个叫她“圣女姐姐”的孩子。
说“妈妈说我见到圣女姐姐就能好”的孩子。
最后变成死士,被她亲手杀死在怀里的孩子。
白小柠把手里的小花放在了土包上。
随后站起身来,茫然四顾。
太多了,她都认不出来是谁。
但她知道,每一个坟包里,都装着一个曾经活着的人。
有名字的,没名字的。有家人的,没家人的。变成死士被杀的,没撑到血清就死的……
都在这里。
足足十万人。
她走到坡顶,回头看了一眼。
山坡下面,那些坟头一直铺到河边。
河边的草地上也是。再往远处看,城南的方向,还有一片一片的,看不太清,但能看出来是同样的东西。
白小柠就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从高处看下去,远处有些还在忙碌的人——那是家属,是幸存者,是来给亲人放一束花,说说话的人。
当然,更多的是连亲人都没有的,死了也没人记得。
风把他们的哭声送过来。
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哭什么,但那声音,让人心里有些发堵。
白小柠站在那里。
这半年多发生的事,像走马灯一样流淌过。
她想起那些被她亲手杀的人。
那些在变成死士之前,跪在她面前,求她动手的人。
他们最后看她的眼神。
不是恨,是谢谢。
太阳慢慢往西走。
影子越拉越长。
那些坟丘的影子也变长了,一个连着一个,像是大家手拉着手,躺在了地上。
最后和山的影子,山顶少女的影子。
连成一片,坠入了没有痛苦的安宁夜晚。
只余下少女的声音从风中荡开。
“晚安~”
……
黑死病结束后的第一年,变化还不明显。
那些被救的人还在恢复,那些死去的还在埋葬,那些空荡荡的村庄还没住满人。
整个欧洲像是大病初愈的人,躺在那里喘气,暂时还动不了。
但从第二年开始,就不一样了。
1471年春。
一队商队从法兰克王国出发,穿过阿尔卑斯山,进入意大利。
他们带着丝绸、香料,还有一面旗帜。
白底金纹,上面是天命的徽记。
商队的首领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叫汉斯。
瘟疫那年他全家都染上了,就剩他一个被圣女大人救下,带到隔离区收进去,在等死的时候,喝下了那种橙汁。
他活下来了。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天命的信徒。
走哪都带着那面旗,逢人就讲圣女大人的事。
“你是不知道,”他坐在米兰的某个酒馆里,对着周围那些人吹:“那位圣女大人,看着也就十几岁,一枪下去,那些怪物就倒了。”
“真的假的?”
“我亲眼见的!我当时躺在担架上,迷迷糊糊的,就看见她从那堆怪物中间穿过去,跟走平地一样。那些怪物,碰都碰不到她。”
周围的人将信将疑。
但汉斯不在乎。
他决定在这里定居,然后把那面旗留在了酒馆的墙上。
酒馆老板也没摘。
那年秋天,米兰城里多了一面天命旗。
第二年春天,又多了三面。
1472年。
黑死病的余波在其它地区爆发,消息开始像瘟疫一样传播。
但不是关于死亡。
“听说东边有个地方,那种怪病被治住了。”
“怎么治的?”
“有个叫天命的组织,有个圣女,还有一种橙色的药。”
“哪来的?”
“不知道。反正喝了就能活。”
那些消息越传越邪乎。有人说圣女是上帝派下来的,有人说那些药是圣杯里的圣水,传的有鼻子有眼的。
但有一条是肯定的。
那种橙色的药,真的存在。
而且真的能救人。
日耳曼地区的一个小领主,听说了消息之后,派了三个信使去天命求药。
第一个在路上被强盗杀了,第二个掉河里淹死了,第三个走了两个月,终于走到了天命总部门口。
他跪在那里,把那封信举过头顶。
“求大人救救我们!”
奥托看了那封信。
信上说,他们那里又出现了那种病。
不多,就几个村子。
但他们没有圣女,没有药,没有隔离区,什么都没有。
再这样下去,那几个村子就会变成一座坟。
好在白小柠的隔离法已经传了出去。
不过照这样来看,以后随着崩坏能爆发,不光是诞生崩坏兽,诞生死士也应该是常态了。
奥托把信递给白小柠。
白小柠看完,抬头看他。
“我去。”
“不行。”
“为什么?”
“你不能一个人跑那么远。”奥托说:“这边也需要你。”
白小柠沉默了一下。
奥托说的是真的,而且他也很了解自己的小未婚妻。
离开了之后,天命总部这边出了危险怎么办?
起码这里都是认识的人。
就像白小柠会不想让父亲上战场一样。
圣女大人并没有那么圣女,起码亲疏有别。
这也是能让奥托罕见的感到安慰的一点。
那就是天命的民众和奥托一起掉水里了,那少女肯定不会救多数的民众,而是毫不犹豫的救他这个大发明家。
仅此一点,就已经让奥托觉得,自己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不是一出什么自我感动的悲剧,而是真的可以得到回响。
“那怎么办?”白小柠没招了,直接问自己的外置大脑。
奥托想了想道:“让他们过来。”
“过来?”
“带着病人,过来。”奥托说:“从日耳曼到这儿,两个月。撑得住的,就能活。撑不住的……”
他没说完。
但白小柠懂了。
撑不住的,就死。
“我不是上帝,你也不是圣人。”奥托打断她:“我们只能救能到我面前的人。”
白小柠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年,从日耳曼来了三千多人。
活着走到天命门口的,一千七百二十个。
他们跪在城门口,哭着喊着,说谢谢圣女大人,谢谢奥托大人,谢谢上帝让他们活着走到这儿。
白小柠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人。
看着那些跪着的、哭着的、活着的。
也看着那些没走到的。
她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他们死在哪儿,不知道他们临死前有没有后悔走这条路。
但她知道——
如果没有这条路,这三千多人,一个也活不了。
她可不会因为这种事而产生愧疚心理让自己难受。
世间苦难太多了。
连庙堂的菩萨都是低着眉眼,不忍去看。
她白小柠也帮不过来,但走到眼前的,怎么也要努力救一下。
“先安排隔离。”她说:“我去看看药够不够。”
1473年。
天命的名声传遍了整个欧洲。
从意大利到日耳曼,从法兰克到不列颠,从伊比利亚到北欧。
那些最偏远的地方,那些连信使都走不到的山沟沟里,也开始流传那个名字——
卡莲·卡斯兰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