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用未婚妻的血做了研究。
它确实是有效的。
那些被注射了的实验体,再被注入崩坏能之后,侵蚀速度明显减慢——最慢的那个,甚至直接被中和掉了。
但它无法被单独存在,也无法从卡斯兰娜家的血脉里剥离出去。
不,血液只是一方面,真要讲的话,包括皮肤,骨骼,毛发,都含有那种对抗崩坏能的力量。
但它们无法被提取。
无论他怎么尝试——冷冻、加热、密封、混合各种稳定剂——都没有用。
他又试了稀释。
一份血,加两倍的水,有效。
加五倍,还是有效。
加到十倍,效果开始变弱。
加到二十倍,几乎看不出来了。
他算了算。
就算把白小柠全身的血都抽干,也只能做出不到五千人份的血清。
五千人。对这场瘟疫来说,杯水车薪。
然后呢?
瘟疫还在。死士还在。需要救的人还在。
白小柠却没了。
不过他也不担心这种事,卡莲善良归善良,但是也没善良到这种圣人的地步。
要是自己死了能救全世界,那少女可能才会思考一下。
……
奥托把试管放下。
“所以你要放弃了?”虚空万藏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奥托没理它。
他翻出另一份资料。前文明纪元的记录。
关于“克隆”这个词,最早出现在五万年前的某个实验室里。
如果能复制她的身体呢?
如果能造出无数个她,让那些复制体提供血液呢?
然后他开始查。
越查,那点亮光就越暗。
前文明的克隆技术,建立在极其精密的仪器之上。
那些仪器需要稳定的能源,需要纯净的环境,需要误差不超过微米的加工精度。
而他有什么?油灯。
手工打磨的玻璃器皿。
靠一些没那么精确的工具估量的剂量。
这根本不是“落后”两个字能概括的差距。
他甚至找不到合适的培养液。
那些配方里的成分,有些他连听都没听过,有些知道是什么但根本提纯不出来。
他试着自己调配,用用蛋清,用各种能找到的蛋白质溶液开始了实验。
——结果呢?
那些胚胎甚至撑不过三天。
不够稳定,生长发育就很难,没有绝对纯净的环境,外界的病菌很容易让这些新生的克隆体失败。
完整的人需要太多条件了——需要母体,需要十月怀胎,需要各种他根本提供不了的复杂环境。
他现在只想克隆出一些……半成品。
能长到一定大小,能提供血液阻止,就够了。
但就是这个,也做不到。
那些胚胎在他自制的培养液里生长。
一天,两天,三天——然后开始崩溃。
最快的那个长到了三四岁孩子的模样,但也就是三四岁孩子的模样。
它的心脏停止了跳动,皮肤开始溃烂,短短几个时辰就变成了一团无法辨认的东西。
从来没有活过来过。
奥托站在培养槽前,看着那团东西。
它曾经有一张脸。
模糊的,隐隐约约能看出小时候,白小柠的轮廓。
但那张脸是扭曲的,是痛苦的,是死前挣扎过的那种表情。
它在里面待了三天。
三天后,死了。
虚空万藏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的表情很有趣。”
“闭嘴。”
“我只是陈述事实。”虚空万藏的语气很平静:“你现在的技术,造不出能用的克隆体。前文明能做到,是因为他们有完整的工业体系。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有这个破地牢,这些破瓶瓶罐罐,还有那个愿意给你抽血的女孩子。”
“……”
奥托的手握紧了。
“但你不会放弃,对吗?”
沉默。
……
地牢最深处的一个房间里,多了一排玻璃罐。
一个,两个,三个……奥托数不清了。
每一个罐子里都漂浮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三四岁的模样,白色的头发在营养液里轻轻飘动,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都是那张脸。
白小柠的脸。
是三岁时候的样子。
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只能从那些老人偶尔的描述里想象的、小时候的她。
毫无疑问,再过三年,这张小脸,就会变成第一次,六岁时两人相遇时的样子。
奥托站在那些罐子前面,看了很久。
每一个罐子里都有一张同样的脸,每一张脸都闭着眼睛。
每一张脸都那么安静,像是永远不会醒来。
她们不会醒。
她们从来没睁开过眼睛。
奥托也不敢让她们睁开。
从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刻起,这些身体就没有意识。
她们只是肉,只是会生长的肉,只是能产生一点点血液的、活着的组织。
长到三四岁的时候,就不再长了。
不是不能继续,是他没让她们继续。
因为再长下去,需要的东西太多——需要营养,需要空间,需要更复杂的培养条件。
而且再长下去,就更像人了。
更像那个他不想伤害的人。
甚至会诞生意识,醒过来。
奥托闭上眼睛。
他的手放在一个罐子上。
玻璃是凉的。
隔着玻璃,他能感觉到里面那具小小的身体。
温热的,活着的,有呼吸,有心跳,有血液在血管里流动。
只是一具身体。
没有灵魂。
不是人。
他告诉自己无数遍了,这只是造价只有廉价的180的血肉组织,没有意识和灵魂。
可真的没有灵魂吗?
如果她和自己有一个女儿,会不会长这样?
如果她小时候真的长这样,那些老人说的“卡莲小时候可调皮了”,是不是就是这张脸?
如果……
他睁开眼睛,手从玻璃上移开。
他转身走向旁边的药池。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容器,里面盛着淡金色的液体——那是药剂的基底。他花了很多时间研究出来的配方,只要加入足够浓度的活性成分,就能变成真正有效的血清。
活性成分从哪里来?
下一秒。
奥托看着面前的玻璃罐里。
卡莲那具小小的身体被无形的力量绞成一团。
血肉,骨骼,心脏,所有的组织全部搅在一起,混合,破碎,变成一滩无法辨认的红色浓浆橙汁。
流入了金色的药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