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进入了稳定阶段后,尼欧斯就开始着手准备后事。
他已经活了79岁了,他很清楚自己的肉身撑不了太久,尤其是三十多亿人的信仰汇集在他的灵魂上,过于强大的灵魂对他的躯体产生了更强的压迫,让他愈加衰弱。
当时间来到1961年的冬天时,尼欧斯终于完成了后续继任者的大部分工作,该交接的权力该做的安排基本上都已经做完了——现在哪怕是放一头猪到他的位置上人类联邦在短时间内都不会崩溃。
他先前还心存侥幸,认为自己只要灵能足够强大就可以达成永生,但在11月13日,身体状况的急转而下迫使他必须做出选择。
医生给的报告他没让任何人看——虽然说该知道的人早晚会知道,但对他来说报告上那些数字和术语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什么心肌纤维化、什么肺功能持续衰退、什么灵能消耗导致的不可逆细胞损伤——翻译成人话就是六个字:
快死了,没得治。
具体还能活多久?医生说不好。可能两年,可能一年,可能下一次心脏停跳就回不来了。
“灵能的持续输出是最大的负担,”医生说话的时候不敢看他的眼睛,“如果您能减少——”
“不能。”
“哪怕只是降低一些强度——”
“那我也没法护你们一辈子啊。”
医生走后,尼欧斯开始翻箱倒柜,终于从自己的收藏中翻出了一个旧照片簿。那是是几十年前在梵蒂冈拍的,照片上几个人站在教堂里:年轻的他、大林、还有前不久才去逝的穆拉德、多米尼加以及luce。
然后他拿起电话:“帮我约luce。就说我想见她,不着急,她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来。”
...
luce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教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束着。她不高,走在联邦首都走廊里显得更小了。
她今年六十岁了,已经算是个老太太了,但在联邦的权力中心这个年龄已经算年轻。
当luce走进书房的时候尼欧斯正站在窗前。她看了他一眼就说:
“你气色很差。”
luce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你找我有事?”
尼欧斯转过身来。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那张脸比luce上次见到时又老了一截。皮肤像被揉皱了的纸,怎么也展不平了。
“我想跟你聊聊以后的事。”
“多以后?”
“我死后。”
luce轻叹了口气,微微低下头,像是在消化一句早就知道但不想面对的话。
“医生怎么说的?”
“说了一堆数字,我老了,我看不懂,但给你翻译过来就是快了。”
“多快?”
“他们说不好。可能一年,可能更短。”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工地上的机械声传来,远远的,嗡嗡的。
“你害怕吗?”luce问。
尼欧斯想了想:“我不怕死,但我怕死后的事。”
“luce,我要把权力交给你。不是教皇的权力——那个你已经有了。我说的是全部的权力,人类联邦的最高行政权、军事指挥权、立法审批权——所有的,都交给你。”
luce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会自己的手,抬起头问道:
“为什么是我?多米尼加比我有经验,希姆莱比我了解这个体制的暗面,政务委员会的主席比我更懂行政。为什么是一个当了几十年教皇、还没完全搞清楚梵蒂冈有多少间办公室的人?”
“就是因为你搞不清楚有多少间办公室。”
“这算什么理由?”
“这是最好的理由啦。”尼欧斯靠在椅背上,“你看,我见过太多搞清楚了每一间办公室的人。他们搞清楚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每间办公室里安插自己的人。然后他们就不再是为了办事而坐在那里,而是为了保住那间办公室。”
他顿了一下。
“你不一样。你坐在那把椅子上是因为我让你坐的、是因为你确实是基督的门徒而且真正地信奉基督的道路。而且你不欠教会派系的人情,不欠资本财团的债,不欠军方的面子。你是干净的。”
“可干净不等于有能力,尼欧斯。”
“对。所以你身边会有能帮你处理具体事务的人。多米尼加会留下来,她答应过我——至少再帮你撑十年。希姆莱......希姆莱在我走后会自行安排,但他的遗产会以一种你不需要知道的方式继续运作。”
“你不让我知道?”
“有些东西知道了反而是负担。你只需要知道:如果有人试图推翻你,会有人在暗中替你解决。”
luce皱了皱眉,这就是她不喜欢政治的原因之一:“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这样。”
“luce,理想和现实是有区别的。”尼欧斯的声音轻了下来。
“我几年前在那条战壕里想了太久,回忆了太多过去的故事,最终我选择向现实屈服了。当年那个胸怀理想的尼欧斯早就死在那条战壕里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暗中解决问题,你喜欢光明正大,你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应该摆在桌面上谈,所有的人都应该有被听到的机会。我不得不承认基督把你教的很好,你还吸收了我曾经的很多理想和优点。”
“这有什么不对?”
“不够,很不够,你现在的样子根本没法对付梵蒂冈的那群豺狼。坐在这把椅子上以后你面对的是那些为了权力可以把亲兄弟送上火刑柱的人,是那些当着你的面说效忠背过身就递刀子的人,是那些把三十多亿人的生死当成棋盘上棋子的人。”
“你用善意对付不了他们。善意在他们眼里就是软弱,软弱在他们眼里就是机会。现在那些人恐惧我,恐惧我的力量,恐惧我的声望,恐惧我的意志,恐惧我的一切!
所以他们选择在我面前粉饰太平,收紧獠牙。”
luce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施工噪音。
“那你为什么还是选了我?”她最后问。
尼欧斯回答道:
“因为我宁可让一个好人坐在这把椅子上学着变聪明,也不想让一个聪明人坐在这把椅子上慢慢变坏。”
...
退位的过程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戏剧化。
1962年3月,尼欧斯在联邦广播中发表了一份简短的声明宣告退位。
真正让人措手不及的是继任者的身份。
太离经叛道了!
教会高层窃窃私语,军方的将领们在参谋部里交换着眼神,资本财团的代表们在走廊里互相打听luce的喜好,各文明自治区的领导人紧急召开内部会议评估形势。
没有人公开反对,但所有人似乎都在暗地里反对。
因为尼欧斯还活着,他虽然退了位,但那颗太阳虽然宣布了下山的时间,此刻还挂在天上。他的灵能仍然笼罩着整个联邦,三十多亿人的信仰之河仍然流向他!在他真正闭眼之前,没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搞事!
他是人类之主!哪怕他要死了他也是!
...
退位后的尼欧斯搬出了宫殿的主殿,住进了后院一间很小的房间里。房间原来是侍卫长的值班室,只有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他让人把那张月球照片搬了过来,靠在窗台上。
但他的脑子还是清楚的。每天上午Luce会过来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给他念当天最重要的几份文件。
“俄罗斯那边的新任大牧首想要重新讨论货币兑换的汇率区间。”
“告诉他不行。汇率区间动了,资本流动就乱了。让他去找经济委员会谈,但底线别松。”
“明廷自治区提交了一份关于扩大地方立法权的提案——”
“那份提案表面上是要立法权,实际上是想要独立的税收体系。不能开这个口子,开了一个其他的都会来。驳回,但措辞要软一点,别让他们觉得受辱了。”
“阿波罗计划的登月时间表可能要延后三个月,”
“为什么?”
“新型登月舱的对接机构在测试中出了问题。布劳恩说需要重新设计一个组件。”
“让他重新设计。不要赶时间。宁可晚三个月,不要在月球上出人命。”
这种对话每天都在发生。内容不同,但节奏总是差不多——Luce汇报,尼欧斯拿主意,Luce记住然后去执行,下面那群蠢蠢欲动的肖小鼠辈则继续等候时机。
不过有时候,luce会问一些超出具体事务的问题。
“你觉得人是可以被改变的吗?”有一次她突然问。
尼欧斯正半闭着眼睛打盹,听到这句话他睁开了一只眼。
“你说的改变是什么意思?”
“就是...嗯...从本质上来说,一个自私的人能不能变得无私?一个懦弱的人能不能变得勇敢?一个习惯了跪着的人能不能学会站起来?”
尼欧斯把两只眼睛都睁开了,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能,但很慢,比你想的慢一万倍。”
“有没有更快的办法?”
“有的,代价很大,大到你不一定愿意付。”
“什么代价?”
大到能杀死当年那个理想的尼欧斯,留下现在在你面前的这句活尸。
尼欧斯在心里念叨着,随后换了个话题:“今天的文件还有几份?”
“三份。”
“念吧。”
...
他已经很少下床了。吃的东西越来越少,吞咽变得困难,食物到了喉咙那里就像堵住了一样。大部分营养只能靠流食维持。
他的体重降到了一百一十斤以下。对于一个一米八出头的成年男性来说这个数字意味着他已经瘦成了一副骨架,浮肿倒是消了一些——也可能只是因为身体里已经没有多余的水分可以浮肿了。
但他的灵能没有减弱,他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灵能的输出反而变得更加稳定、更加强大。三十多亿人的信仰之河仍然汹涌地流过他,仿佛他的肉体只是一层正在剥落的外壳,而外壳里面的那团光还在燃烧。
他有时候会在深夜醒来,发现自己的指尖在黑暗中隐隐发光。那光芒正从皮肤下面渗出来,像是血管里流的不是血而是光。
1962年9月,他做了最后一件大事。
那天luce来汇报工作时,他让她把门关上。
“我要跟你说一件事。说完之后你可以拒绝,我不会怪你。”
luce把门关了。
“教皇的位置不够。”他说,“联邦需要一个更高的称号来统合一切。教皇管的是信仰,但信仰只是一部分。政治、经济、军事、科技——这些东西需要一个统一的最高权威来协调。”
“我要你当人类帝国的皇帝。”
“人类联邦的皇帝。不是教皇兼任行政首脑那种权宜之计——而是一个正式的、写进宪法的、集精神权威和世俗权力于一身的最高领导人。”
“你疯了!”
“但这是唯一能让联邦在我走后不散架的方案!”
“教皇的权威来自上帝,皇帝的权威来自哪里?来自你?你一死这个权威就没了——”
尼欧斯说道:“我已经起草了宪法修正案,我们现在还没法搞世袭制,但可以学学曾经的神圣罗马帝国,每一任皇帝由枢机主教团和联邦代表大会联合选举产生,任期终身,但可以被弹劾。既有宗教合法性,又有世俗合法性,双重保险。”
“你就是要把教会和国家彻底焊死在一起?如果教会腐败了呢?”
如果放在十年前那个还没死的理想者身上,尼欧斯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支持教会的崩溃。但现在....
“你完全没给我选择的余地对吧。”luce叹了口气,认命了。
“你可以拒绝。”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就找别人。但别人不会像你一样在乎那三十多亿人。别人坐在那把椅子上想的是怎么坐稳,你想的是椅子底下的人还好不好。”
“可你怎么知道我以后不会变?权力改变人——你自己说过的。”
尼欧斯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我只是赌,用我这辈子剩下的所有筹码赌你不会变,赌基督没有看错人,赌我自己也没有看错人。”
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因为疾病而变得混浊了不少,但在混浊的底下,还有一点东西在亮,像是一口快要干涸的井底最后一汪水反射出来的光。
“如果我赌输了呢?”
“那也是我的错,不是你的。”
...
帝国女皇的加冕典礼在1962年10月举行。
六十一岁的luce跪在尼欧斯面前,这是她在梵蒂冈里对唯一值得跪的人下跪。
尼欧斯将一顶银冠放在了她的头上。那顶冠上刻着一行小字。典礼上没有人能看清那行字写的是什么,后来的历史学家在研究这顶冠时才辨认出来:
“勿忘你是凡人。”
加冕完成后尼欧斯没有说话。他只是拍了拍Luce的肩膀,然后在两个侍从的搀扶下慢慢走回了后院那间小房间。
他走得很慢,走廊很长。
他再也没有回头。
...
退位后的日子比尼欧斯想象的要安静。他现在每天的生活就是:醒来,吃一点流食,听luce念文件,偶尔提几句意见,然后看窗外的天空直到睡着。
他的世界在缩小。从整个联邦缩小到这间十几平米的房间,从三十多亿人缩小到每天来看他的几张面孔。
多米尼加每隔几天来一次。她从来不说什么多余的话——进门、坐下、说几件军方的事、听他的意见、站起来、走。有时候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但有一次她来的时候带了一瓶酒。
“我现在不能喝这个。”他说。
“不是给你的。”多米尼加把酒放在桌上,自己倒了一杯。
“你在我面前喝酒。”
“嗯。”
她喝了一口。
“好喝吗?”尼欧斯已经许多年没有喝酒了。
“一般。”
尼欧斯笑了笑,像是从一个几乎封死的瓶口里挤出来的一丝气。多米尼加走后他看了那瓶酒很久。他想最后体验一次酒精烧过喉咙的感觉,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连水都消化困难,酒就更不行了。
他把酒推到了桌子的角落里,就让它放在那里吧。
整个联邦在同一个瞬间感受到了那股灵能纽带的断裂。在莱茵兰的钢铁厂里,一个炉前工在高炉的红光中猛地弯下了腰。在西伯利亚的旷野上,一群狼同时仰起头,发出了嚎叫。在明廷的一个乡镇,一棵据说有五百年树龄的老树在无风的深夜里落了满地的叶子。
在联邦首都,luce从梦中惊醒。
她赤脚踩在十二月的冰冷石板上穿过走廊,推开后院那扇小门。
尼欧斯躺在那里。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并不平静,带着一丝担忧和难受,他至死也无法放心自己的人民。
...
太阳终究是落山了。
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联邦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尽管luce的继任在法理上没有任何争议,权力交接在尼欧斯生前就已经完成,军方在多米尼加的控制下稳如磐石,没有任何政变的苗头。经济运转正常,社会秩序也没有出现大规模的动荡。
但恐慌来自一个更深的层面——地狱。
尼欧斯活着的时候,他的灵能笼罩着整个地球。普通人感受不到这张网的存在,就像鱼感受不到水一样——它就是环境的一部分,是生活的背景噪音。它让恶魔无法渗透现实世界,让亚空间的低语被屏蔽在外,让人类文明在这层无形的穹顶下安全地繁衍生息。
现在这张网碎了。
以前那些模糊遥远的低语变得清晰了一些,虽然现在仍然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但能感觉到那些声音在试图传达什么,而且它们在一天天地变得更清晰!
地狱在试探。
那些被赶回亚空间的恶魔没有死,它们从来不会死!它们只是被尼欧斯的灵能压制着关在门外。现在光灭了,门上的锁松了,它们在门的另一边嗅到了机会。
luce面对着这一切感到了无力和恐惧。她从来不怕死,但是她不能辜负人类之主,她不能辜负三十亿人民,她固然可以死,但是她的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人类需要新的解决方案。第二天,梵蒂冈召开紧急会议,帝国女皇luce召集所有灵能专家开始商讨预案。从大力发展航天技术准备星际移民到制造掩体居住到地下,从培养灵能者给灵能灯塔加燃料到和亚空间的相对中立的存在签订契约...
最终,一个人开口了:
“陛下,在尼欧斯圣座的灵能保护消失之前我们一直在研究替代方案。摩西项目虽然转入了低优先级,但亚空间防护技术的基础研究从未停止。”
“说重点吧。”luce揉了揉眉心。
“理论上,如果能找到一个足够强大的灵能源来替代圣座的灵能输出——”
“不是灵能者。”那个专家吸了口气,“我们可以借用一下圣座的灵能源——就是圣座本人的大脑。”
会议室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圣座的大脑在去世后被按照遗体保存规程进行了低温处理。脑组织的物理结构是完好的。而根据我们对灵能本质的理解,灵能能力并非储存在肉体中——它储存在灵魂与肉体的连接界面上,大脑是这个界面的物理载体。
如果我们能将圣座的大脑接入一套维持其生物活性的系统并与信仰网络建立桥接——也许——他的灵能可以被重新激活。”
“也许。”luce重复了这两个字。
“是的。理论上实际操作中有无数的未知风险,我们甚至不确定接入后的......那个东西......还算不算是人类之主。”
沉默。
然后机械修会的代表站了起来。瓦伦汀军团长,那个建造了巴别塔空间站、主持了无数次航天任务的老人站了出来,他用一种尼欧斯在世时都很少见到的坚定语气说:
“机械修会将负责制作维生系统,但我们需要灵能专家研究圣座的大脑,在此期间为了抵御亚空间恶魔的试探,我们必须献祭更多的灵能者到灵能灯塔中,这样才能维持一个相对不受干扰的研究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