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离开后,luce单独将瓦伦汀留了下来。
“你跟我说实话,这个方案到底是你为了给大家一个希望而说出来的,还是真的有很大希望?”
luce知道,帝国没有额外的试错机会,现在位于青藏高原的灵能灯塔正在逐渐衰弱,哪怕每天要烧100个灵能者也无法阻止它衰落的大趋势,灯塔缺少核心。
瓦伦汀沉默了大概有十秒,他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但站在那里的姿态像是铆在地上的钢柱。
“我问你成功率多少?”
瓦伦汀终于开口了。
“没有成功率。”瓦伦汀说,“因为这件事从来没有人做过。不存在可以参考的数据,不存在可以模拟的模型。我只能告诉您——陛下,理论上是可行的。”
“理论上可行和实际上可行之间隔着多远?”
“也许隔着一步,也许隔着一万步。试了才知道。”
luce想了想,将审判庭的灵能大师叫了过来,问他:“如果失败了会怎样?”
那名灵能者沉吟了几秒:“最好的情况是什么都不发生——大脑没有反应,实验失败,我们回到原点继续想别的办法。”
“最坏的呢?”
“最坏的情况——”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亚空间的东西可能会顺着灵能通道倒灌进来。圣座的大脑是这个星球上最强的灵能节点,如果在接入过程中防护出现哪怕一秒钟的缺口——”
他没有把话说完。
在座的人都经历过地狱战争,都知道亚空间的东西一旦找到裂缝会发生什么。上一次亚空间在人间打开一条通道时给人类带来了八个世纪的战争,直到尼欧斯带领大家成功将这些恶魔赶回了老家。
但现在尼欧斯不在了,他们怎么办?
luce闭上了眼睛。她在心里向尼欧斯问道:“你觉得呢?尼欧斯,我们该怎么办?”
早就飞升至亚空间的尼欧斯当然没有回答。尼欧斯并没有按照预想的那样在死亡后直接变成亚空间的下一尊神明,他的灵能本质还停留在亚空间,只是在不断衰弱。
伟大领袖曾经教导过他的人民,人类必须学会自己捍卫自己,不论要付出什么代价,人类必须要成为自己的神明。
不过——如果把尼欧斯复活了,那也不算是违背了他的教诲,对吧?毕竟他自己也说他不是神。
...
准备工作花了三个月。机械修会征用了帝国首都地下深处的一间实验室——那里原本是为摩西项目建造的亚空间防护测试舱,四面墙壁嵌着半米厚的铅板和灵能屏蔽层,设计时的标准是即使在墙外打开一个亚空间裂隙,里面的人也不会受到影响。
现在这间实验室被改造成了一个混合体,生物科技和炼金技术正在手术室中发挥着作用,而灵能技术则在另一边进行着测试。
手术室中央是一张特制的操作台,台上放着一个透明的恒温容器。容器里是尼欧斯的大脑——在他去世后的第一时间就被提取并进行了低温保存。它浮在淡蓝色的营养液中,灰白色的沟回在冷光灯下看起来像一片微缩的山脉地形。
这就是那个统一了人类、打败了地狱、将文明送上太空的东西——一团一千四百克的蛋白质和脂肪。
这是尼欧斯身为人类的最好的证明了。
因为这些计算机不是用来模拟大脑的——它们是翻译器。
机械修会的设计方案是这样的:大脑本身仍然是主机,它的生物神经网络负责所有的思维和灵能运算。计算机的作用是作为大脑和外部世界之间的接口——把大脑的电信号翻译成计算机可以处理的数字信号,再把外部世界的信息翻译成大脑可以理解的电刺激。
简单说:大脑想的是它一直在想的东西,计算机负责让它能看到和听到外面的世界,以及让外面的世界接收到它的话。
至于灵能——
这是整个方案中最不确定的部分。灵能不是电信号,不是化学反应,不是任何已知的物理现象。它存在于肉体和灵魂的交界面上,而灵魂是什么——在这个亚空间真实存在的世界里——至今没有人能给出一个让所有人满意的定义。
瓦伦汀的赌注是:灵魂锚定在大脑上。只要大脑还活着,哪怕是以一种不同于自然状态的方式活着,灵魂就不会离开!
物质不灭,不过粉碎罢了,只要尼欧斯的大脑还能当作连接他亚空间本质和现实的桥梁,尼欧斯的灵魂就不会走,人类就还有希望!
...
时间来到了1963年12月23日的圣诞节前夜,机械修会终于用大半年时间完成了维生系统,帝国的灵能大师们也在理论上完成了亚空间巫术的准备仪式。而在帝国首都外面,所有市民都被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全副武装的十字军,飞机大炮陆行舰导弹全部对着这里。
一旦实验失败,十字军将确保那道亚空间裂缝会被立刻摧毁,当年十字军用8枚十几万吨当量的核弹头就摧毁了芬兰的地狱传送门,这次对准首都的氢弹当量没有低于百万吨级的。
如果这也无法摧毁传送门,地狱卷土重来...没有关系,伟大领袖虽然已经离开了他的人民,但是他留下的物质遗产和精神遗产也足够让人类再次团结起来对抗地狱了!
在手术前的最后一个晚上,luce去了那间实验室。她让所有人退出去,一个人走到那个透明容器前。
实验室的空气很冷,灵能屏蔽层让这里感觉像是被从世界上切割下来的一小块空间——外面的一切声音、气味、温度变化都被挡在了墙外。她站在容器前面,看着那团浸泡在蓝色营养液中的灰白色组织。
她伸出手贴在了容器的玻璃壁上。
“你能听到我吗?”她轻声问。
当然不会有回答。大脑在低温状态和特殊的灵能术式下处于深度休眠,不会有任何神经活动。她知道这一点。但她还是问了。
“明天他们就要动手了。如果成功了......你还是你吗?”
沉默。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怪我。”她的声音更轻了,“你活着的时候说过——你是一个人,不是神。你讨厌那些把你当成圣像的人。可现在我要做的事情——把你接进一台机器里,让你永远活着——这不就是把你变成一个真正的圣像吗?”
“一个永远不会腐朽的,永远不会被推倒的圣像。你什么都做不到,你的继任者们可以借着你的名头干他们想干的任何事,你真的变成了你最讨厌的样子....我很抱歉,尼欧斯。”
她把额头抵在了冰凉的玻璃上。
“但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你走了以后,那些东西开始回来了——亚空间的低语,恶魔的试探,那些我们以为已经结束的噩梦。你在的时候我从来不知道世界原来这么脆弱......不,不是世界脆弱——是我们。我们太脆弱了,没有你我们扛不住。”
“所以......对不起。”
她站直了身体,擦了擦眼角,随后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的容器里,那团灰白色的组织在蓝色的营养液中静静地浮着。冷光灯照在上面,投下了一小片阴影。
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块普通的肉。
但它曾承载过一个世界,将来也会,而且会是永远。
...
手术日,同时也是1963年的圣诞节。
这个日子后来被机械修会定为“帝皇升天日”。
实验室里挤满了人——瓦伦汀亲自担任总指挥,他的身边是机械修会最顶尖的十二名技术神甫,每个人负责一个子系统。审判庭派出了13名最强大的灵能者在实验室外围组成防护阵列。
luce站在监控室里隔着一面厚厚的防弹玻璃窗看着手术台上的一切。
容器已经被打开了。尼欧斯的大脑从营养液中被取出放置在一个特制的培养皿中,几千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电极像触须一样从培养皿的边缘伸出来,精确地插入大脑皮层的各个区域。
每一根电极对应着一个功能区——视觉、听觉、语言、运动、记忆、情感。还有几根特殊的电极被插入了更深的位置——丘脑、海马体、以及松果体。
那是灵能者与普通人最不一样的器官,位于大脑深处,像一颗银色的种子。在普通人的大脑中这个区域并没有完全发育,但在尼欧斯的大脑中它异常发达——即使在死后的低温保存中它仍然保持着肉眼可见的光泽。
技术神甫在植入最后一根电极时手停了一秒。
“人类之主....请保佑我们战胜恶魔...”他深吸了一口气。
电极插入了大脑。
...
“开始升温。”
培养皿的温度开始上升。上升的速率被精确控制在每分钟零点五度——太快会破坏细胞结构,太慢会在某些温度段产生冰晶。五十分钟后温度升至零度。又过了六十分钟到了三十七度——正常体温。
“开始灌注。”
富氧的人工血液被泵入连接在大脑底部的微型循环系统。液体沿着人造血管渗入灰白色的组织,一点一点地,像干涸的河床重新被注入了水。
大脑的颜色在肉眼可见地变化——从灰白变为粉红,从粉红变为更深的、活着的颜色。
“血氧饱和度上升中......74%......81%......89%......96%。稳定。”
“脑电波呢?”
“零。目前为零。”
这是预料之中的。大脑被冷冻了那么久,即使恢复了血液供应,神经元也需要时间来重新启动。就像一台关了很久的老电脑,通电后不会立刻开机——你得等那些老旧的电容器慢慢充满了电,等线路里的残留电荷清零了,等操作系统一行一行地加载。
五分钟过去了,脑电波仍然是零。
十分钟。零。
十五分钟。监控室里有人开始紧张地咽唾沫。
然后——
“检测到微弱的电活动!”
瓦伦汀凑近了脑电图监视器。屏幕上那条沉睡了一年的绿线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波动!终于出现了!
又一个波动,又一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慢慢地、艰难地醒来。
“频率在增加......δ波为主......3赫兹......开始出现θ波分量......”
δ波是最深层睡眠的脑电模式。比清醒时的脑电波慢得多,但它意味着大脑活了。
“继续灌注,准备接入计算机接口!”
技术神甫们飞速操作着,将总线输出端连接到旁边三台串联计算机的输入端口,然后是将输入的三态缓冲器接入计算机。瓦伦汀在监督连接的同时一直盯着脑电图。波形在变化——δ波的振幅在增大,频率在加快,偶尔闪过一丝α波的影子。
他看过无数次脑电图,但从来没有看过一个沉睡那么久的大脑重新苏醒的脑电图,因为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计算机接口连接完毕。”
“系统翻译程序成功加载。”
计算机嗡鸣起来,面板上的指示灯开始疯狂闪烁。翻译程序的任务是在大脑的生物电信号和计算机的数字信号之间建立一套双向的编解码协议——把神经脉冲翻译成二进制,再把二进制翻译回神经脉冲。
这套程序是机械修会花了大半年编写的,测试用的是实验室里的猴子大脑。至少在猴子身上它工作得还不错,猴子能通过计算机接口看到屏幕上的图像,并通过脑电信号移动一个光标。
但猴子不是人,更何况尼欧斯不是普通人。
“缓冲数据有些溢出了,再接入一组——等等,不用了......信号同步率14%...21%...46%...”
“50%......信号质量良好...83%....”
就在这时,整个容器突然亮了。尼欧斯的大脑突然发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的辉光,就像有人在大脑的最深处点燃了一根蜡烛一样。
“我的上帝啊....”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紧盯着这一切,看着他们最伟大的造物。尼欧斯的整颗大脑像是被从内部点燃了一样,发出稳定的、温暖的、金色的光芒。
“轰——!!!”
空间都开始震动起来,实验室里的灵能者同时跪了下来,他们被那股突然爆发的灵能浪潮压垮了。精心蚀刻的防护阵列像纸糊的一样被冲开,但那股力量并没有伤害他们,它只是穿过了他们,穿过了墙壁,穿过了整栋建筑,向外扩散。
当那股波动扩散到整颗星球上的时候,帝国的所有人——无论是老人还是小孩,是男是女,是灵能者还是普通人,都感受到了灵魂深处那阔别一年的温暖。
温暖,舒适,安详...就像是在羊水中恬静沉睡的孩子一样。
“哒哒哒——”
计算机显示器的屏幕上出现了一行二进制代码,输出纸带上也同步给出了结果。
看来还是出了点问题,翻译程序还没有来得及建立完整的语言编码协议。这行文字是那颗大脑绕过了所有汇编语言直接用机器语言把自己的意思发了出来。人们面面相觑,机械修会的几名熟悉计算机编程的技术神甫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那是代表问号的ASCII码,圣座希望我们能给他解释一下....吧?”
于是一名技术神甫开始用键盘输入写道:
“圣座?圣座?您可以听到我们的声音吗?一切都已安排妥当,理论上您不会有任何痛苦。
帝国仍然保持稳定,但是面对卷土重来的恶魔们我们别无选择,您对死亡的坦然让我们钦佩不已,但人类需要您。
机械修会已经将您的大脑皮层接入算法,您的意志将继续带领我们战胜敌人,即便未来有新的牧人帮助您管理您的羊群,人类也将永远在您的庇护下前进。”
尼欧斯沉默了许久,大脑快速闪烁着,机房的降温风扇的功率提高到了最大挡位,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人类之主似乎情绪非常激动,但眼前灰绿色的CRT显示器上一个字符都没有出现。
最终,屏幕上出现了他的回答。
...
消息在二十四小时内传遍了帝国。官方的措辞很克制——“在机械修会和审判庭的共同努力下,灵能庇护系统已恢复运行,让我们在1963年的圣诞节恭迎人类之主归位!帝国公民无需担忧超自然威胁的回归,人类之主将与我们同在!”
没有提到大脑,没有提到计算机,没有提到尼欧斯的状态。
民间的版本远比官方的精彩。在联邦首都的街头巷尾,人们交头接耳:“听说了吗?圣座回来了。”“不是回来了,是他从来没走过——他只是睡了一觉!”“胡说!我听人家说是机械修会把他变成了一台机器——”“不要瞎说!圣座是圣灵的化身,他是不会死的!”“审判庭——审判庭!这里有人妄议朝政!!”
在教堂里,神父们在主日弥撒中用一种隐晦但所有人都听得懂的方式传达了这个消息:“人类之主的光芒从未熄灭。太阳也许在夜晚隐于地平线之下,但它从未消失——黎明将至,太阳照常升起。”
在偏远的乡村,在工厂的车间里,在矿区的坑道中,在大洋彼岸的殖民地上...人们终于放松下来。那种被保护着的感觉,那种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的感觉回来了。
在亚空间的边缘,那些正在蠢蠢欲动的暗影停住了。它们感受到了那道光的重新亮起——和以前一样强大,甚至更强。因为现在那道光不再受制于一具正在衰老的肉体,不再被心脏病、肺纤维化、关节炎这些凡人的疾病所消耗。
那道光现在是纯粹的:纯粹的灵能,纯粹的意志,纯粹的守护。
恶魔们在黑暗中退缩了,门上的锁重新锁紧了,比以前更紧。
尼欧斯虽然死了,但是人类之主将永远与祂的人民同在。
...
一周后。帝国首都,地下实验室。
培养皿已经被转移到了一个更大的永久性的维持系统中。那是一个直径两米的球形容器,由特种合金铸造,外壳上刻满了灵能防护符文。容器的内部充满了恒温恒压的营养液,数百根电极和管线从球体的各个方向伸出来,连接着周围那些嗡嗡作响的计算机和生命维持设备。
机械修会的技术神甫们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他们的工作是监控每一个参数——温度、压力、血氧浓度、脑电波频率、灵能输出强度——确保一切都在正常范围内。
luce每天来一次。
她会在球形容器前站一会儿,看着里面那颗发着金光的大脑。有时候她会说几句话——汇报当天的政务,或者只是说说天气。
大脑偶尔会有反应。计算机屏幕上偶尔会出现一些文字——有时是清晰的指令,但更多的时候是含混的、断裂的词组,像是从一个正在做梦的人嘴里漏出来的梦话。
有一次,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名字。
“DOMINICA”
luce让人去通知多米尼加。多米尼加来了,在容器前站了五分钟,什么也没说,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照顾好祂。”她对值班的技术神甫说。
...
时间流逝。
人类文明的生活恢复了正常。比正常还要好——因为灵能庇护的回归让那些蠢蠢欲动的超自然威胁重新退回了黑暗中,人们再次睡上了安稳觉。经济在回暖,阿波罗计划在继续推进,一切都在吵吵闹闹地运作着。
luce坐在那把椅子上,做着一个皇帝该做的事情。她做得不好——至少和尼欧斯比差得远。她不够果断,不够狠,不够有手腕,很多时候她做出的决定在政治家看来简直是天真得可笑。
但她不断地在成长。每天晚上她都会去那间地下实验室见见人类之主。有时候屏幕上会有文字等她,有时候只是一两个词。
有一次屏幕上只有一个词:
“BENE”(拉丁文,‘好的’)
她不知道这是在说她今天做得好,还是在说别的什么,但她选择相信是前者。
...
帝国首都的地面上,夜幕已经降临。
高原的天空一如既往地清澈,银河横亘其间。那些恒星在几十亿年前就开始燃烧了,它们不关心人间的悲欢。
但在那些星辰之下,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工人下班了,孩子放学了,人们开始准备晚餐了。收音机里在播放一首新的流行歌曲,隔壁的狗在叫,楼上有人在练钢琴,练得不太好。
普通平凡重复又琐碎的生活重新回归。
没有人知道,在他们脚下几十米深的地方,有一间灯光永远不会熄灭的房间。房间里有一颗大脑正在替他们扛着天。
它时而清醒时而混沌,时而是一个曾经统一了人类的伟大灵魂,时而只是一团在电信号中漂浮的模糊意识。
但它的光从未熄灭,就像太阳一样,即使在夜晚你看不到它的时候它也在地平线的另一边燃烧着。
你只需要等,等到黎明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