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藤诚拉着公主冲上楼梯。
在他们身后,楼下传来的枪声被金属壁板过滤成了像心脏跳动的闷响。公主踉踉跄跄地跟着他,她的一只手被他紧紧攥着,另一只手死死抱着那个银色手提箱。
楼梯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加藤诚侧身推开看了一眼。这是一处空中餐厅,装修得比下层更加奢华,一排的长条餐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每隔几张桌子,就有一只细颈水晶瓶立在中央。
这里本该是贵族们用餐时欣赏风景的地方,此刻却安静得诡异。而楼下的枪声在这里只剩下隐约的回响,让这种安静更让人不安。
“公主殿下。”加藤诚压低声音,把她拉到餐桌旁蹲下,“拿好设计图。”
索菲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箱子,她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很大,瞳孔里满是恐惧。
“他们要么是要你,要么是要这个。”加藤诚看着她的脸,“拿好它,可以保命。”
公主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她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刚才老师突然倒下的画面显然还卡在她脑子里。
就在这时,餐厅另一侧的入口传来了脚步声。
加藤诚猛地按住公主的肩膀,把她压得更低。他透过桌布的缝隙望过去,有一个穿着深色作战服的男人走进餐厅,他手里端着枪左右扫视,然后慢慢向餐厅中央走来。
再过十几秒,他就会搜到加藤诚他们藏身的桌子了。
索菲亚公主的呼吸也几乎停滞了。
加藤诚缓缓转头,看向公主说:“公主殿下,你可以信任我吗?”
索菲亚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沉,里面有什么东西她看不懂。但此刻,在这枪声不断的飞机上,在这个陌生的东洋人身边,她发现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东洋人先生……”她的声音发抖,“我现在不知道信任谁。”
加藤诚的目光没有移开。他轻声说:“我以我的女儿发誓,我会保护你的。”
公主其实不知道加藤有没有女儿,不过她看着他几秒后,还是点了点头。
加藤诚深吸一口气马上起身,一把将公主从地上提起来。同时,他的另一只手从外套内侧抽出了一把手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公主的太阳穴。
“嘿!兄弟!”他朝着餐厅中央的劫机者喊道,“我抓到她了!”
那人迅速抬起手里的步枪指向声音的来源。但当他看清眼前的情景时,愣了一下。
一个东洋面孔的男人,他手里还抓着那个穿着白衣服的女人。
“别开枪!我抓到她了!”加藤诚又说了一遍,脸上甚至带着笑。
袭击者把枪口放低了一些,上下打量着加藤诚。几秒后,他才认出来来者。
“加藤先生?”那人松了一口气道,“好样的!兄弟,你当内应真有一手!”
索菲亚公主被加藤诚钳制着,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她的大脑是一片空白。
“砰!”
加藤诚的枪口马上对准了袭击者开火。
那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眉心就已经多了一个血洞。他直挺挺地往后砸在了餐厅的地板上。
加藤诚松开公主,快步朝那个袭击者走了过去,关掉了他的对讲机。
索菲亚公主站在原地,双腿发软得几乎站不稳。她看着加藤诚做完这一切,走回她的面前,看着他脸上那种轻松的笑容消失了,只剩下冷静和一丝疲惫。
“你……你是谁?”
加藤诚看着她。
“东洋人先生,”公主的声音发抖,“你到底是谁?”
加藤诚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公主殿下,我是调查局的内应。负责您和设计图的安全。”
调查局。
那个她刚才还在嘲笑、还在辱骂、还在说要“剿灭”的调查局。
加藤诚递给公主一把刚才从劫机者那里拿来的手枪。
“拿着,用来防身。”
索菲亚机械地接过枪。她的手还在抖,依然不知所措。
“我们快离开这里。”加藤转身走向餐厅另一侧的出口,“驾驶舱就在前面。”
索菲亚站在原地,双手还在发抖,几秒后她才深吸一口气,直接越过袭击者的尸体跟了上去。
窗外,斐登的红土地越来越近,像一道正在裂开的伤口。
加藤诚带着公主重新回到了楼梯间,此刻的飞机包间和走廊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枪声从下层传来,比之前更近,更密集。加藤诚每到达一层都要先探头观察,确认安全后才让公主跟上。
索菲亚公主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问道:“还有多远?”
“快了。”加藤诚没有回头。
枪声越来越近了。
不是刚才那种模糊的、隔着几层舱壁的闷响,而是清晰的、就在前方不远处的交火声。
他们马上要到了。
加藤诚在楼梯转角处停住,侧身探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就是驾驶舱的防爆门。此刻那道防爆门前正爆发着激烈的枪战,四名王室卫队的士兵躲在舱门两侧的掩体后,向走廊另一端射击。而另一端有三名袭击者利用翻倒的餐车和座椅作掩护,不断朝驾驶舱方向倾泻子弹。
双方僵持住了。卫队无法前进,袭击者也冲不过去。
“是我的卫队!”公主的声音里透出惊喜,“他们在外面战斗,我们有帮手了!”
她说着就要往前冲,被加藤诚一把拽回来。
“你可以保证他们没被任何人收买吗?”他盯着她的眼睛。
索菲亚张了张嘴,脸上的光瞬间熄灭。
现在的她不敢相信了。
加藤诚得到了她作为答案的沉默,他扫视四周,发现了一个嵌入舱壁的清洁柜,柜子刚好能藏一个人。
“公主请躲进里面。”他说,“待会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
索菲亚瞪大眼睛:“你要干什么?”
“我去交涉。”加藤诚已经把自己的手枪重新上膛,“驾驶舱就在那边。等我想办法解决他们,你再出来。”
“可是——”
“公主殿下。”加藤诚打断她,“请相信我。”
公主那双眼睛里情绪翻涌,最后她还是咬了咬牙,抱着手提箱蜷缩进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加藤诚转身,直接朝走廊走去。
驾驶舱外的枪战已经到了尾声。
加藤诚从转角冲出的瞬间,正好看见最后一个还在抵抗的劫机者试图转移掩体换弹。加藤诚没有犹豫,抬手就是两枪,那人应声倒地。
王室卫队的士兵抓住这个机会,马上从正面压上去。
“停火!”一个声音喊道,“停火!”
加藤诚从掩体后站起身,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至少现在武器没有指向任何人。
领头的卫队队长率先认出了他,让手下放下枪口。
“顾问先生!”那人大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你....”
“没时间解释。”加藤诚快步走近,“驾驶舱还能进吗?”
“能!舱门从里面反锁了,只有王室成员才可以打开!”卫队队长激动地说,“但是公主呢?她应该和你待在一起的!”
加藤诚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躲在空中餐厅那边的餐桌下面,你们得赶紧过去支援,她坚持不了多久。”
卫队队长的脸瞬间就白了,马上做出决定:“您进驾驶舱避难。我们上去救公主。”
“联系所有人,不要来驾驶舱前驻守了!去餐厅!快!”
卫队士兵们迅速整理好装备,跟着队长冲进楼梯间。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了楼上。
加藤诚站在原地,确认他们走远后,快步走回那个储物柜,拉开柜门。
索菲亚公主抱着手提箱蜷缩在里面,她看见加藤诚,难得松了一口气,从柜子里爬出来。
“你……”她的声音沙哑,“你把他们都……”
“骗走了。”加藤诚简短地说,“一分钟,最多三分钟,他们就会发现餐厅里没人。趁现在跟我来。”
他拉着她走向驾驶舱的舱门。
“到了驾驶舱,你就安全了。”加藤诚说。
索菲亚在他身后问:“可是袭击者还在飞机上怎么办。”
“驾驶舱有独立的滑翔装置。”加藤诚头也不回,“它可以脱离飞机主体滑翔降落。”
索菲亚愣了一下:“那我的卫队呢?侍从呢?他们怎么办……”
“飞机主体会智能处理驾驶舱脱离后的情况,其他人会平安降落的。”加藤诚终于回头看她一眼,“不要小看斐登过去的科技水平,这架飞机的设计比现在大多数飞机都聪明。”
索菲亚沉默了。她走到门前,把手按在一个巴掌大的扫描板上。
几秒后,机械女声响起:“指纹识别通过。欢迎您,索菲亚·斐登公主殿下。”
门缓缓滑开。
驾驶舱里,正副机长同时转过头,他们看见她时,脸上的紧张变成了惊喜。
“公主殿下!”机长站起身,“您没事?太好了!快进来,我们马上关门——”
索菲亚迈步进去,回头看向加藤诚。
加藤诚还站在门外,没有跟进来。
“东洋人先生?”她问。
就在这时,一道蓝色的光束从走廊尽头射来,打在加藤诚身边的舱壁上,炸开一簇火花。
早已注意到身后有人的加藤诚缓缓回头看去。
走廊尽头有一个人影从转角走出来。那人身形高大,穿着一件与其他人不同的深灰色作战服,手里端着一把改装过的能量步枪。他把面罩推在额头上,露出一张冷硬的东欧面孔——他正是劫机者的队长。
他看见加藤诚,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加藤先生。”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我找你很久了。”
加藤诚没有后退,也没有开枪。他盯着那个人,然后对身后说:“公主,关上舱门。”
“那你呢——”
“他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我不能让他活着。”加藤诚的声音很平静,“再者,他们不会杀我的,我还值点钱”
这确实是真的。丰川集团和WGT都需要一个活着的“叛徒”来审问,如果他死了,很多问题就永远没有答案了。
索菲亚看着他的背影,才发现自己本就看不透他。
“祝您平安,东洋人先生。”她轻声说。
然后,驾驶舱的门缓缓合上了。
加藤诚听见门锁死的机械声,松了一口气。
他把手慢慢垂在身侧,那里还有一把能快速抽出的隐藏手枪。可他也清楚,面对敌人手里的精锐武器,手枪几乎没有任何意义。
面对步步逼近的敌人,加藤诚缓缓整理好仪表。
走廊里硝烟未散,应急灯的光线开始忽明忽暗,在两人之间投下闪烁的阴影。
“WGT(战区守卫科技公司)好歹也是丰川集团旗下的军事科技公司。”加藤诚慢慢开口道,“这样派雇佣兵过来追杀一名公主,传出去后让人怎么看待丰川和WGT?”
队长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眼。
“少废话。”他抬起枪口,对准加藤诚的胸口,“你居然背叛我们,把公主和设计图送进驾驶舱。你以为我会因为在乎丰川的感受保你一命?”
他收敛笑容,眼神变得危险,“加藤先生,你可别忘了。不是丰川在指挥WGT,是WGT在帮丰川做事。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你想过吗?”
加藤诚盯着他的眼睛,右手极缓极缓地向腰间的枪移动——
就在这时,飞机剧烈一震。
不是普通的颠簸。是那种类似有人在巨兽的腹腔内狠狠踹了一脚。整架飞机差点失去平衡,队长身体一晃,枪口偏离了瞄准线。
加藤诚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他直接冲了上去,三步的距离被他一步跨完,用肩膀狠狠撞进对方怀里。两人同时倒地,队长的能量步枪脱手飞出,队长反应极快,马上起身一拳砸向加藤诚的脸。加藤诚偏头躲过,膝盖顶上对方的腹部。两人在驾驶舱外扭打成一团,没用上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最原始的搏击——拳头、膝盖、牙齿,一切能用的武器。
驾驶舱内,红色的警报灯疯狂旋转。
机长的手指在仪表盘上飞快划过,脸色越来越难看:“右翼的反重力引擎完全失去动力!有人在引擎附近引爆了爆炸物,那边机舱已经失压了!”
索菲亚公主坐在他们身后,紧紧抱着那个银色手提箱。
“公主殿下。”机长转过头,脸上是那种飞行员职业性的冷静,“我们想要活下来,必须要脱离机体了。”
“脱离?”索菲亚愣了一下,“你是说——”
“驾驶舱可以脱离主体独立逃生。”副机长接过话头,“但现在右引擎爆炸,飞机结构已经受损,再不分离就来不及了。”
索菲亚看向那扇紧闭的舱门。门外东洋人先生正在和那个劫机者搏斗。在更远处,还有她的卫队,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人。
索菲亚咬了咬牙:“那就分离吧!”
她心想,劫机者看见公主提前跑了,就不会再管飞机主体了。那些人会停手的。东洋人先生会没事的,卫队也会没事的。
机长和副机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公主……”机长的声音有些艰难,“机体和驾驶舱之间的连接机构,在刚才的爆炸中可能损坏了。我们试过启动自动分离的预备程序,但系统报错。”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想强制分离,只能……”机长的手指向一个红色的按钮,那上面盖着透明的保护罩,“只能启动应急引爆装置炸断连接机构,这样驾驶舱就能脱离了。”
索菲亚愣住了。
“引爆装置?那机体里的人呢?”
“依据应急流程,反重力引擎会尽量确保飞机主体能安稳落地。但二次爆炸造成的结构损伤也会过于严重,机体可能会直接解体。””
副机长补充道:“公主殿下,根据规定强制分离操作还需要您的确认。”
“如果您坚持,我们就不分离。但……”
索菲亚僵在了原地。
她看着那个红色按钮,看着机长的手悬在保护罩上方,等待她最后的命令。
门外,又传来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