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藤诚站在舷窗旁,被眼前那架钢琴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它并非普通的钢琴。琴身通体都是由斐登特产的名贵黑檀木打造,钢琴表面还镶嵌着细密的金丝纹路,在舱内柔和的灯光下能泛着温润的光泽。而琴盖上方还镂刻着斐登王室的徽章——一只展翅的钻石鸟,喙中衔着一颗星辰。
从丰川集团的宴会厅,再到他自己家的琴室,他已经见过太多名贵的钢琴。但这一架不一样。它不只是乐器,更像是某种信仰的化身。
而搭载了这座钢琴的载体,比钢琴本身更让他惊叹。
“斐登一号”,斐登王室的专机,在外界被称为非洲的“空中花园”。它有陆地上三层楼那么高,机身长达一百米左右,其内部被分割成数十个豪华包间,房间的舷窗比普通飞机大得多,窗外是云海,窗内则是水晶吊灯和真皮沙发。
世界上当然也有人可以如此穷奢极欲,但那些富豪的私人飞机和眼前这架相比,简直就像是玩具。斐登一号是斐登黄金时代的产物,当斐登还是世界第一个超级发达国家,当斐登之星宝石还在博物馆里供万人瞻仰时,这架飞机就已经在代表斐登的野心在天际翱翔了。它的科技水平在当时堪称奇迹,据说斐登人基于宝石辐射场的研究,还为这架飞机配备了由核聚变反应堆供能的反重力引擎。
而现在,这架“奇迹”正载着它最后的主人,飞向一个四分五裂的故土。
“您也对这架钢琴感兴趣?”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加藤诚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年轻侍从面带微笑看着他。
“失礼了。”加藤诚微微点头,“我只是……没见过这么精美的钢琴。我女儿很喜欢弹钢琴,这架钢琴比我们家的高端太多了。”
侍从走到钢琴旁,轻轻抚摸琴盖上的纹样:“这是公主的钢琴。这架钢琴是先王送给她的礼物,也是当年从钻石港运出来的最后一批物品之一。”
“钻石港……”加藤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的。”侍从的眼神暗了暗,“几十年之前,这架钢琴放在钻石港的斐登王室别馆里。后来……您知道那段历史。”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钢琴上道:“现在斐登四分五裂,内战不断。公主殿下……也只能在这架飞机上,弹弹斐登的曲子了。”
加藤诚沉默了几秒。他看着那架钢琴,想象着一个年轻女子在云层之上弹琴的样子——云上是故乡的旋律,而她的脚下是那片她从未真正生活过的土地。
“顾问先生。”侍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公主请您过去汇报情况。”
“好的,我这就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架钢琴,转身跟着侍从走向楼梯。
顾问。
这是他在这次任务中的身份。
几个月前,他还在丰川集团总部处理日常事务,然后总部一纸调令把他派到了斐登。丰川集团在斐登有着大量投资,需要一个熟悉业务的人对接流亡王室。正好,公主即将启程前往斐登进行和平谈判,也需要一位熟悉当地情况的向导和顾问。
“你过去只是挂个名。”他的领导在出发前对他说,“公主的安全和日常安排有WGT(战区守卫科技公司)负责,你只需要出席一些场合,让王室觉得我们有诚意。特别是……”他顿了顿,“要留意公主的情况,她对我们接下来的航天城建设很重要。”
加藤诚跟着侍从走上楼梯,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斐登公主回自己的国家,居然要靠一个东洋来的外人当向导。这个国家……真是水深火热啊。
加藤诚刚走上楼层,就听见了会客室里的声音。
会客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的争吵声清晰地传了出来。他本不该偷听,但那声音太激烈了,让他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我第几次强调过了?不要担心那些东洋人!我已经处理好对他们公司的外交了!”
这是公主的声音,年轻,尖锐,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可是公主,他们已经在我们的故乡盘踞已久。丰川集团在斐登的势力不亚于任何军阀,您一定要特别留意他们!”
另一个声音苍老些,语气带着不安,那是公主的老师。
“所以我带了一个东洋人上飞机。”公主的声音忽然冷下来,还带着刻意为之的傲慢,“让他们看看,斐登的公主不会躲在欧洲的温室里,她敢把东洋人请上飞机当顾问,也敢把他们踩在脚下。”
加藤诚垂下眼。东洋人,这就是他在他们眼中的定位。
“公主,那个人不只是——”
“好了,别说了。”公主打断了她,“让我安静一会儿。”
加藤诚听见脚步声靠近门口。他微微后退一步,调整好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刚刚上楼、什么都没听见的工作人员。
门被拉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男子走了出来,他穿着考究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
他看见加藤诚,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点头,侧身让开。
加藤诚也点头致意,然后走进房间。
会客室比他想象的要大,布局简洁却透着高贵感。一侧整齐地排列着几组真皮沙发,另一侧是一张雕花繁复的办公桌。
办公桌后,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索菲亚·斐登公主。
公主转过身来,看上去她的年纪只有二十岁左右,五官精致得像瓷器,深色的卷发稍稍披散在肩上。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
不,不是年轻,是稚嫩。是那种从小被保护得很好、从未被世界真正伤害过的稚嫩。
加藤诚在资料上读过她的介绍,她的年龄比自己女儿也就大上几岁,她出生在斐登最混乱的时候,枪声和爆炸声曾经是那代人的背景音。可她不一样。王室倾尽所有把她送了出去,让她在海外继续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以至于加藤诚觉得她身上还带着某种孩子似的东西,被小心翼翼地包裹在华服和头衔里。
她看见加藤诚,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微微抬起下巴。
“东洋人先生。”
语气里没有敌意,但也绝无亲近。
加藤诚走到办公桌前,微微欠身:“公主殿下。”
“你处理好地面的工作没有?”
“已经和WGT取得联络。”他如实回答,“他们会负责殿下降落在北方机场后的安保和护送。北方王国的王室卫队也会时刻关注殿下的行程。”
索菲亚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北方的亲戚……还算不错。”她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的复杂,“北方国王是我堂兄,虽然我们没见过几次面,但至少他承认我是王室的人。”
加藤诚没有说话。他知道这种“承认”背后有多少利益计算,但这不是他该说的。
索菲亚看着他的眼睛:“南方那些叛……那些反抗者,他们的民众怎么说?”
加藤诚听出来她其实想说什么,只是现在形势所迫,她不得不学着把真实的想法藏起来。
“殿下即将抵达斐登的消息传出后,南方的几个主要城市有民众游行示威。”他说得尽量客观,“社交媒体上,有数人发布威胁信息,声称要劫持殿下的专机。我们已经把这些情报同步给WGT和北方王国的安保部门,他们会加强防范。”
索菲亚沉默了几秒。
“我的一半人民,”她轻声说,“直到现在都不愿意承认我在斐登的统治。”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系统轻微的嗡鸣声。
加藤诚看着她,意识到她真的很年轻。
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那个还在贵族学校上学的女孩,每天只是为学校的琐事烦恼,而眼前这个女孩只是比她大几岁,却要背负复兴一个国家的使命。
公主离开桌边,走到房间另一侧,拿出一个银色的手提箱。箱子不大,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识。
“我们会有办法的。”她抬起头,眼神里有光,“让斐登重新和平,让南北双方再次联合在一起。”
她的手在箱盖上轻轻抚摸,像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
“东洋人先生,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她问。
加藤诚当然知道,那是DSM的设计图。
DSM,梦境潜入装置,斐登研究院在解散前最后的科技成果,也是加藤诚最关心的东西。
DSM是斐登科学家基于对“斐登之星”辐射场的多年研究,最终衍生出的技术结晶。DSM不是武器,不是能源,而是更危险的东西,它可以潜入人的精神世界,窥探到最深处的秘密,甚至可以修改心智。
说它是武器,它就是最危险的武器;说它是医疗设备,它就是最神奇的医疗设备。
对任何有能力驾驭它的势力来说,这份设计图的意义再怎么被强调都不为过。
可加藤诚还是微微摇头:“不知道,殿下。”
索菲亚笑了,露出了那种年轻人终于可以炫耀秘密的笑容。
“WGT的武装力量已经保护我们斐登多年。”她说,“实际上,他们已经是斐登的朋友了。不过它的头头——丰川集团,我们之间交流甚少。至少没有任何合作,也没有任何冲突。”
她拍了拍手提箱。
“这个设计图,会成为王室和丰川交流的钥匙。”她的声音里带着自信,“我可是在王室的海外保险库里找到它的。很多人都以为它失传了,以为它早就在哪个角落吃灰,或者干脆被一把火烧掉了。”
她直视加藤诚的眼睛。
“我会用这个筹码,让丰川乖乖坐下来听我说话。”
加藤诚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公主殿下,”公主的老师再次提醒道,“我再次请求您重新考虑您的计划。”
加藤诚的老师走近一步,语气比刚才更恳切:“一位优秀的统治者应该平衡自己国家各派势力的利益,不能一边倒向。。。”
“你是说我还要照顾那个调查局吗?”公主打断自己老师,盯着他道,“那东西叫什么来着?”
她在房间里开始来回踱步,眉头紧皱,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令人生厌的名字。
“多维世界干涉与异象调查局。”她终于想起来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那个世界各国假借维持秩序、保护民众的名义,来干涉调查我们国家的白手套!”
加藤诚站在一旁,保持着职业性的沉默。但他的心跳略略加快。
“殿下。”他开口道,“调查局方面联系我们,建议您暂缓前往斐登。他们取得线报,说有人正谋划对您的袭击。”
公主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某种审视猎物的兴趣。
“我知道他们的手段,不用理会他们。”她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他们都是老鼠,除了反对丰川的建设外,只会捡我们过去辉煌留下来的破烂。他们什么都吃,什么都要,甚至连平民的盒装蜡烛都不放过。”
加藤诚垂着眼,声音依然平静道:“可他们毕竟是全世界承认的应急防卫组织。当年钻石港事件后,是他们第一时间……”
“住口!”
公主的声音突然尖锐,让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一旁的老师还想说些什么,但公主又恢复了那种傲慢的姿态。她手按在那个银色手提箱上,像是在寻找支撑。
“那些人……”她的声音低下去,随即又抬起来,“那些人潜伏在我们的国家,终究会是隐患。南方那边就应该配合我们,一起剿灭那些老鼠。”
公主的老师倒吸一口凉气:“殿下,您不能——”
“我会和南方取得联系。”公主再次打断了自己的老师,“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祸害斐登的元凶。剿灭这些老鼠将是斐登重新统一的第一步。”
公主正要继续放狠话,可话还没说出来——
三人的头顶传来异响。
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金属管道里爬行。一下,两下,然后停住了。
索菲亚公主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排装饰性的通风管道,皱起眉头道:“发生什么事了?难道真有老鼠吗?”
加藤诚沉默不语,但他听出来了。
那是人,很多的人。
他在斐登的训练中心听过那种声音,那是特种部队在管道内匍匐前进时,装备摩擦金属的声音。
大事要发生了。
“我去派人查看情况。”老师说道,他正转身走向门口。
可他的话音未落,天花板上的通风口突然喷出气体。那是淡蓝色的雾气,还带着甜腻的化学气味。
年迈的老师吸入气体还没迈出第二步,身体就软了下去,直接倒地。
“老师?!”索菲亚公主惊叫一声,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但那气体已经弥漫开来,她马上挥手试图驱散,却被呛得连连咳嗽。
加藤诚的动作比她的动作更快。
他从腰间抽出随身携带的过滤面具,一步跨到公主面前,直接把面具扣在了她脸上。
“公主别说话,戴上这个。这气体有让人昏睡的成分。”
索菲亚瞪大眼睛看着他。面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而那双眼睛里的傲慢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惧和茫然。
“发生……发生什么事了……”
“敌人来了。”
天花板各处传来闷响——不是几处,是十几处。管道爆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
紧接着,走廊尽头传来了第一声枪响,然后是更多枪声和惨叫声。
房间的播报器突然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公主殿下,是南方人,到处都是,啊——”
惨叫声截断了通讯。
索菲亚浑身一颤,死死抓住加藤诚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南方人……南方人打过来了……”
枪声越来越近。走廊里袭击者带着浓重的斐登南方口音大喊道:
“为了南方!”
“杀死王室!”
那口音生硬夸张,好像是刻意在喊给谁听。但索菲亚听不出来,她只听见那些声音是要杀她的。
“公主请带上设计图,跟着我。”加藤诚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冷静得像一块冰,“我们去驾驶舱。那里很安全。”
“我……我的卫队……”公主看向舱门外,那里枪声震天。
“他们在战斗。”加藤诚拉着她走向另一侧的出口,“我们只能自己管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