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看来，从政治角度出发，出现反抗联邦学生会、反抗人类的组织几乎可以说是必然的。

　　黑市是由「企业」共同主宰的——虽说不排除部分学生经商，但能做到这种等级的「企业」，毫无疑问只可能是身为大人、拥有足够时间积累财富的机器人和兽人。

　　三方虽说共同生活了不知多少年，但作为实质上的被统治种族，兽人和机器人不可能没有自己的想法，这是理所当然的，也是必然的。

　　机器人和兽人可以成为大资本家，积累巨量的财富，但他们没有任何政治权力，这意味着他们的财产权、经营权、甚至生存权，都悬于人类的一念之间。

　　辛苦经营这么多年、累积到如此庞大的势力，只凭人类一句话就能剥夺，所有权力都掌握在他人手上，任谁都会没有安全感。

　　这无关乎种族与道德，没有人天生愿意被统治，天生屈居人下，这就是人性——暂且先把那些机器人当作可以思考的物种。

　　在这样一个权力结构下，当资本累积到一定程度，如果现有权力威胁到了自己的财富，出于资本的安全需求，资本家会不惜代价去获取权力。

　　于是黑市就成了两族的「事实上的自治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人类的法律失效，两族自己说了算。

　　这也就罢了，比起现在，周喆直更担心的是以后。

　　——权力是具有扩张性的。

　　一个势力如果有了自己的想法，那就只有一条路。

　　只有向上走的路！

　　就算上面的人想刹车，所有尝到「自由」甜头的两大种族的人都会推着上面的人继续走下去。

　　也许黑市一开始确实是商人们单纯为了自己不交税多卖货、为了私心而诞生的，但它的存在同时也让两族尝到了「自由」的甜头——不用交人类的税、不用守人类的法律、可以自己做主。

　　这种甜头，是会上瘾的。

　　一旦体验过，再回到「被管理被处置」的状态，就像从天堂掉进地狱。

　　它们不想成为人类的附庸，不想被人类随意管理与处置。

　　老话说的好，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所以，它们会本能地推动势力继续扩张——让黑市更大、更安全、更自由。

　　黑市从小到大发展到如今这个规模，今后也一定会继续发展下去，不可能就此停下脚步。

　　未来一定还会有更多两大种族的人加入到黑市这个属于他们的「国中之国」里，然后产生相同的想法，再然后，其中的激进暴力分子……

　　想到这里，周喆直眉间挤出了深深的皱纹，忧虑于一个看似不起眼，实则至关重要的问题：

　　（……那20倍的军火，究竟到了什么人的手里？）

　　黑市自己内部交易是不在乎联邦学生会的想法的，供需基本稳定，因此不可能因为联邦学生会的失能导致一下子激增，那么这多出来的20倍交易量无疑是流通到黑市外的。

　　如此大量的军火，几乎可以发动一场小型战争了，落到不同人的手里，其意义以及他们将来要面临的局面也会完全不同。

　　是在不良少女、头盔团那样的混混学生手里？从夏莱攻略一战来看，她们的确有一辆坦克，可他认为这应该是特例，不认为那些未成年的社会闲散人员有那么多钱吞下这批军火。

　　普通学生的话没有需求，那么各学园的学生会或暴力组织呢？按理来说她们应该有合法渠道采购才对……如果是因为各自治区存在军火保有量限制的条约，那么确实有可能为了暗中积蓄力量而从黑市购买，为了进攻别的学园吞并自治区土地之类，毕竟这在基沃托斯是允许的。

　　非人种族的黑帮或暴力团体手中？是有可能，但它们的争斗有这个烈度吗？猖狂到这个地步，大炮一响谁人听不到，当各地区的维纪部队是聋的不成？

　　如果是以上几者，虽然情况也很严重，但还处在可以接受的范围。

　　……怕就怕，这些卖出去的武器最终落入其他种族的叛乱分子手中，等待时机一举攻陷基沃托斯各地区以及联邦学生会。

　　而这恰恰是极有可能发生的。

　　毕竟经济独立了，政治独立就是下一步。

　　此乃无可违抗的大势。

　　大势一旦形成，就不是某个人能控制的了了。

　　历史上诸如曹操父子、石虎乃至李世民，许多篡位与造反都是被这股大势所裹挟的。

　　——除非人类主动分享权力。

　　显而易见，18年的「寿命」，注定了学生掌握权力的制度是绝不可能更改的，一点口子都不能开，所以未来的两族激进分子和统治它们的人类终有一战。

　　因此在黑市——甚至不是黑市也行，在外面过着「遵纪守法」生活的那些机器人或兽人中，有人正在密谋夺取人类统治权这种事他一点都不感到奇怪，不如说没有才奇怪。

　　这些孩子有能力应付这种问题吗？

　　他不抱期望。

　　这就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火药桶，也许十年后才会爆炸，也许下一秒就会。

　　为了一个稳定的未来，自己必须彻底解决这一麻烦。

　　（在详细了解这个黑市的具体情况后，再慢慢思考解决办法吧……）

　　这不是一时半会能想出解决方法的小问题。

　　初步来看似乎只能从金融方面入手，辅以法律和武力。

　　政治是妥协的艺术，真开战只会造成双输的局面。

　　该如何去做，又该如何把握好个中平衡，就看执行者手腕怎样了，就仿佛是踩钢丝一般，踏错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老实说周喆直对这种事是没什么经验的，因为他不负责这方面的事，他的强项在于外交，在于应付MOSS，金融知识十分有限。

　　说到底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能想出来的，自己又不是神仙，人力终有穷，一个人是无法做到面面俱到的，理应是靠各领域的专家组成智囊团群策群力，再三考量后方能给出一个尽量完美的方案。

　　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方案是不存在的。

　　既然能和平共处这么多年，就说明基沃托斯目前的制度本身就足够公平了，然而总会有那么一小部分人觉得己方受到了压迫。

　　即使绝大部分人都是只求平静生活的良民，哪怕只有0.01%的人觉得不满，因为体量的问题也会有几十万人，随着激进思想的传播，这部分人还会变得更多，而黑市的存在已然证明了这一点。

　　对身为人类的他来说虽然不太美妙，但站在兽人和机器人的角度来说，甚至可以看作是对人类压迫的反抗。

　　如果未来它们真的成功了，也许会被它们的后人当作英雄来歌颂。

　　（——但不好意思，我站在学生这一边。）

　　周喆直这么想到。

　　彼之英雄，我之敌寇。

　　归根结底永远都是立场问题，作为一个人类，他不可能放着同族（？）的学生不管去帮那些毫无关系的兽人和机器人的。

　　更何况寻求权力有很多种方法，开设黑市无疑是其中最蠢的一种方法，底子上就得不到任何大义名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