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活动室里很安静。
只有挂在墙上的时钟,秒针正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走着,混着偶尔传来的纸页翻过的轻响。
我靠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摊着一本根本没翻开几页的教材。
上面的公式和文字像一团乱麻,半个字都没钻进脑子里。
不是我坐不住,也不是不够专心。
是因为
——这种安静,其实一点都不讨厌。
不如说,我早就习惯了,甚至是喜欢这种安静。
没有人凑过来没话找话,没有人用那种带着好奇,警惕又掺着点畏惧的黏腻视线偷偷瞟我,不用费心思去想该说什么话,摆什么表情才不会吓到人。
只有规律的秒针声,纸页划过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
只有这种时候,我那根一直绷着的神经才能稍微松一点,脑子也会变得格外清醒。
清醒到,可以好好想清楚一些事。
比如
——我到底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不是因为不想帮什么忙。
更不是因为不喜欢雪之下和由比滨她们。
我会坐在这里,全是因为那天在天台,我伸手推开了叶山。
别误会,我从来都不是什么有正义感的好人,更不是什么勇敢的家伙。
只是那天,我看着那家伙
——比企谷八幡,被一群人围着按在栏杆上,却还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连动都懒得动一下,好像被围堵的人不是他自己,好像那些推搡和谩骂都和他没关系。
那副样子,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准确地说,是看着他那副自暴自弃,把自己往泥里踩的样子,我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火,烧得我指尖都在发麻。
所以我才走过去,一把推开了挡在他身前的叶山。
就这么简单。
现在,雪之下和由比滨都不在活动室里。
她们去了学生会的临时办公室,去说服相模南。
就是那个,因为天台那件事,现在把我和那家伙都当成眼中钉的女人。
我甚至不用想都知道,相模现在有多恨我们。
那天在天台,我挡在那家伙身前,用眼神扫过那群人的时候,相模就站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她看着我挡开了叶山的手,看着我用那种「你们再动一下试试」的眼神盯着所有人,看着我把她好不容易营造出来「大家一起教训这个破坏规则的家伙」的氛围,一下子搅得稀碎。
更重要的是,我和那家伙,都看见了她藏在人群后面,那副既得意又怯懦的样子。
从那天之后,她们那个小团体看我的眼神就彻底变了。
原本只是「那个看起来像不良的、不好惹的女生」。
现在里面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警惕,厌恶,还有一种连她们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畏惧。
呵,无聊。
所以她们两个去说服相模,我没跟着去。
不是我怕了那个她,也不是我想偷懒。
是我比谁都清楚,我要是去了,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相模只会更顽固,更不肯低头。
这不是什么猜测,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毕竟,在她眼里,我和那家伙,都是让她丢了脸的仇人。
这种时候,我总会忍不住想,如果是那家伙,他会怎么分析这件事?
大概会抱着胳膊,用他那副没睡醒的死鱼眼,面无表情地说出「相模这种人,本质上就是需要被人捧着、需要有人给她一个完美的台阶下,不然她是绝对不会低头的」之类的话吧。
真是的,明明自己就是个总是把事情搞到最糟的笨蛋,却偏偏总能一眼看穿别人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但我不用像他那样,绕一大圈去分析什么人性,什么群体心理。
我只需要看事实就够了。
相模南这种人,我从小到大见得太多了。
靠着依附别人、靠着抱团来获得安全感,靠着踩低别人来抬高自己,明明没什么本事,却偏偏把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看得比什么都重,一旦丢了面子,就只会躲在别人后面撒泼打滚,等着别人来哄,来求她。
仅此而已。
所以我不去,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再说一遍,我不是怕她们。
只是我太清楚自己的脾气了。
要是我真的去了,看着相模那副阴阳怪气的样子,看着她旁边那些跟班,用那种既厌恶又害怕的眼神偷偷瞟我,我大概率会忍不住动手。
不是揍相模。
那种只会躲在别人后面的家伙,我连碰她都觉得脏了手。
我只会揍那些围在她旁边,跟着起哄的家伙。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从我开始被周围人打交道的时候,就看惯了这种眼神。
以前的我,早就一拳挥上去了。
但现在不行。
这里是学校。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惹麻烦。
所以我才乖乖待在这里,留守。
就这么简单。
× × × ×
秒针已经走了整整三十圈。
我「啪」地一声合上书,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活动室的门。
还没回来。
——交涉不顺利?
大概率是。
相模那种人,本来就不是会轻易松口的家伙。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道理,不是什么责任,是被人捧着,被人哄着,被人低三下四地求着。
她要的,是有人让她觉得,自己很重要,离了她不行。
这种事,雪之下绝对不擅长。
那个女人,从来都只会说冷冰冰的事实,可事实这种东西,往往最伤人,最不给人留面子。
让她去哄人,还不如让她去把整个文化祭的活都一个人扛了。
由比滨倒是擅长这个。
她很会看别人的脸色,很会说软话,很会周旋,像一团软乎乎的棉花,总能恰到好处地抚平别人的情绪。
但就算是她,一个人也拉不动相模那种油盐不进的家伙。
——这种时候,果然还是需要叶山隼人。
那家伙要是在这里,大概又会皱着眉,说出这种精准到让人不爽的分析吧。
我还是不用分析。
我只是在想,要是她们真的搞砸了,接下来会怎么样?
文化祭的运营委员长,总还是要有人当。
要么是雪之下,要么是由比滨。
再或者... ...是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自己掐灭了。
不。不可能是我。
我从来都不在她们的「范围内」。
从一开始就不是。
雪之下和由比滨,还有那家伙,他们三个是绑在一起的。
他们有他们的规则,他们的默契,他们的圈子。
而我,只是个偶尔凑过来的、多余的外人。
就算我真的想接手,她们也不会真的把所有事都交给我。
我太清楚了。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
门被唰地拉开。
「哈——累死了——」
由比滨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样,拖着步子晃进来,「啪叽」一下瘫在了旁边的椅子上,脸埋在桌子上,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 ...确实,相当耗费精力。」
雪之下跟在她后面走了进来,平时总是挺得笔直的后背,此刻也微微弯着,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连那双总是带着锐利光芒的眼睛,此刻都蒙上了一层疲惫的阴影。
两个人谁都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里,裹着满满的疲惫。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们。
我太懂这种累了。
不是跑了几公里之后的那种身体上的累,是和人打交道的,刻在骨子里的累。
要不停地说话,不停地看人脸色,不停地收着自己的脾气,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要逼着自己说很多违心的话,做很多违心的事。
我最不擅长,也最讨厌这种事。
她们两个,其实也不擅长。
雪之下不擅长低头,由比滨不擅长拒绝。
可她们还是去了。
「辛苦了。」
我开口,声音比平时放低了一点。
两个人抬起头,朝我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不用多说什么,大家都懂。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温温柔柔的风,从她们身后飘了进来。
「谢谢你们了。川崎同学也辛苦了——」
巡前辈探出脑袋,朝我笑了笑。
——她怎么也来了。
我心里愣了一下,脸上却没表现出来,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开口问道:
「相模答应了?」
由比滨叹了口气,耷下肩膀。
「相当难办呢... ...小模非常固执,说了很多... ...」
「说了很多。」
这个词,还真是有意思。
由比滨用力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自己的发梢,有点为难地说:
「嗯,那个... ...要怎么说呢,像是要在大家面前被抬起来才行的那种感觉。」
——懂了。
说白了,就是要人哄着,要人求着,要人让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重要的。
「就是需要哄。」
我直截了当地把话说透了。
由比滨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啊哈哈」地干笑起来,手忙脚乱地摆着手:
「差、差不多吧... ...」
「不是差不多,就是那样。」
雪之下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总而言之,她接受了。虽然过程有些曲折。」
「怎么曲折?」
「我们拜托了叶山君。」
——叶山隼人。
果然。
我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相模南这种人,从来都不会听什么道理,只会听自己向往的人的话。
叶山隼人,就是大多数女生都向往的存在。
他的开口,相模不可能不答应。
「利用他,不错的点子。」
我语气淡淡地说。
雪之下抬眼看了我一下,那双总是带着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觉得这是利用?」
「难道不是吗?」
我反问回去。
她没再回答,只是移开了视线。
由比滨连忙在旁边打圆场:
「那个川崎同学... ...要说的话,应该是看不下去的隼人君自己插进来的感觉... ...」
——他自己主动来的。
那更好了。
这样就不用欠什么人情。
我心里松了口气,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所以,她接受了。」
我再次确认道。
「是的!」
巡前辈立刻笑着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多亏了你们几个,真的太谢谢了!」
——多亏了我们。
准确地说,多亏了叶山隼人。
但无所谓。
结果有了就行。
只要相模肯回来接手这个烂摊子,过程怎么样,根本不重要。
「那接下来——」
巡前辈突然拍了拍手,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小孩子。
「我们去开会吧!」
「开会?」
我皱了皱眉。
「接下来有运营委员的会议!」
她笑得一脸灿烂,完全没意识到这个词对我来说,有多麻烦。
——会议。
这两个字刚钻进耳朵里,我就立刻想起了之前校庆的时候。
那时候,也是这样。
相模翘班躲起来,把所有的烂摊子都丢给了雪之下,雪之下一个人硬扛,差点把自己累垮。
而那家伙,就每天被关在闷热的会议室里,替相模擦屁股,处理一堆乱七八糟的破事,替所有人背锅,最后把自己搞到了天台那种地步。
然后就是那天,我推开了叶山,挡在了他身前。
然后——
「走吧。」
我没再多想,拿起放在旁边的书包,站了起来。
巡前辈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地答应,紧接着,脸上的笑容就更灿烂了,像盛开的向日葵一样:
「好!一起走吧!」
雪之下和由比滨也跟着站了起来,拿起了自己的东西。
我们四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活动室。
走廊上,傍晚的夕阳正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走廊都染成了暖橙色,把前面三个人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我跟在她们后面半步的位置,看着她们的背影。
——会议。
肯定会很麻烦。
肯定又要听一堆人说废话,看一堆人互相甩锅,玩那些无聊的勾心斗角。
我最讨厌这种事了。
但无所谓。
反正,我只是个临时过来帮忙的外人。
反正,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像那家伙一样,
把所有的事都自己扛,最后把自己逼到绝路。
反正,我只是... ...想替那家伙,看着点她们。
就这么简单。
反正我只是来帮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