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活动室里的沉默像浸了水的棉花,沉得压人。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是这样。
雪之下垂着眼盯着电脑屏幕,指尖很久没动过一下;由比滨攥着衣角,嘴角的笑僵了快十分钟,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我靠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沉下去的夕阳,没说话。
我们三个都默契地避开了那个空着的座位,避开了那个名字,像避开一块一碰就会碎的玻璃。
就在这快要把人憋闷到窒息的安静里,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带着点轻快的节奏感,短促的咚咚两声,算不上有气无力,却在这落针可闻的屋子里,炸得格外清晰。
我们三个几乎是同时,齐刷刷地看向了门的方向。
「请进。」
雪之下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半点刚才的沉郁,只有我能听出,那尾音里藏着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打扰了——」
她一进门,整个人就像带着外面的夕阳进来一样,浑身都裹着一层软乎乎的、温和的气息。
额前的碎发被夕阳染成浅金色,亮堂堂的,连带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和阳光一样的、没什么攻击性的开朗。
我皱了皱眉。
不认识的人。
至少,我没和她打过交道。
但旁边的由比滨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脸上的僵硬瞬间散了大半,带着点惊讶喊出声:
「啊,巡学姐!」
由比滨站起来。
巡学姐
——城回巡,三年级的学生会长。
这个名字我在校庆那段时间听了无数次,毕竟那段时间整个学校都在聊文化祭的事,聊这个「虽然不怎么会做事,但让人忍不住想帮她」的靠谱学姐。
她站在门口,指尖还搭在门把上,似乎有点忐忑,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活动室,最后落在我身上。
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轻飘飘地移开了,像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果然不认识我。
也正常。
我既不是什么风云人物,也没在文化祭上露过什么脸,平时在学校里也是独来独往,除了打工就是照顾家里那两个小鬼,会有人记得才奇怪。
更何况,这里本来就不是我的位置。
那个靠窗的位置,现在还空着。
「那个,请问这里是侍奉部吧?」
巡前辈微微歪着头,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不确定。
雪之下点了点头,语气依旧礼貌得体:
「是的。」
「之前发过关于体育祭的咨询邮件,因为没有回信所以我就直接过来了。」
她这么一说,我们三个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桌上的电脑屏幕。
发件人那一栏,写着「PN:巡☆巡。」
原来如此,她发来的邮件说的大概就是这个。
无论是关于体育祭的内容,还是「因为是最后了」的措辞也正好对得上。
由比滨来回看着电脑屏幕和巡前辈,一脸惊讶:
「这封邮件的发信人... ...」
「啊,那个应该就是我了。」
巡前辈笑着指了指自己,然后小步快跑着朝我们这边过来,那股暖融融的气息也跟着飘了过来,裹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我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椅背。
太亮了。
像夏天正午的太阳,像冬天开得太足的暖气。
这种毫无防备的温柔和开朗,对我来说,反而比针锋相对的恶意更麻烦。
我悄悄吸了一口气。
然后,让那层熟悉的蓝色浮了上来。
不用刻意。
只要下意识地,把平时一直压在心底的,那层用来隔绝外界的东西铺开就好。
像在翻涌的水面上铺一层薄冰,像在发烫的视网膜前加一张半透明的滤纸。
世界瞬间暗了一度。
巡前辈的笑容还在眼前,依旧亮得晃眼。
但我能看清了。
看清那笑容的轮廓,看清她眼神里藏着的忐忑和期待,看清她每一个动作背后的意图。
不会再被那种软乎乎的温和气息带着走了。
我冷静下来,看着朝我们走近的巡前辈,没说话。
「我想让体育祭也像文化祭那时一样热闹。不知道能不能帮帮忙呢?雪之下同学和... ...」
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这次停留了一秒,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困惑。
然后,她微微歪了歪头。
「啊,不好意思,这位是... ...?」
我就知道会这样。
由比滨赶紧往前凑了凑,笑着打圆场:
「是川崎,川崎同学。」
「啊,川崎同学。你好!」
巡前辈立刻朝我露出了一个毫无芥蒂的笑容,亮得像刚才没沉下去的夕阳。
我象征性地点了点头,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 ...你好。」
「之前没怎么说过话呢。请多指教!」
她的笑容还是那么亮,没有半点因为我的冷淡而收敛的意思。
我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没再多说一个字。
多说无益。反正过不了多久,她又会忘了我是谁。
就在这时,巡前辈忽然话锋一转,看向我们三个,带着点疑惑开口:
「那个... ...比企谷同学呢?」
这句话像一块小石子,投进了刚才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水面。
一瞬间,活动室里的空气就变了。
不是那种天翻地覆的、显而易见的变化。
是更细微的,像温水忽然降了一度,像窗外的夕阳忽然被云遮了一点点,连光线都暗了几分。
我看得清清楚楚。
由比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嘴角的弧度垮了下去,连眼睛里的光都暗了。
雪之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冷静得体的样子,甚至连眼神都没动一下。
但我看见了。
她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那层蓝色的东西还稳稳地浮在我眼前。
所以这些细枝末节的变化,我全都能注意到。
「他... ...暂时不在。」
雪之下的声音比刚才软了很多,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没了平时的锋利。
「暂时?」
巡前辈歪了歪头,一脸茫然,完全没察觉到这屋子里瞬间降到冰点的气氛。
「是请假了吗?」
我皱了皱眉。
这个前辈,到底是真天然还是装的?
这种时候,识相的就该到此为止了。
这个问题抛出来之后,活动室瞬间陷入了沉默。
不过,沉默的时间很短,不到两秒。
但这次沉默依然是实际的存在着。
「... ...嗯。」
「请假了。」
由比滨的声音先响了起来,轻飘飘的,连音量都压得很低,像怕大声一点,就会把什么东西碰碎。
巡前辈眨了眨眼,然后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
「这样啊。那希望他早点好起来。」
是那种自然的、不带任何怀疑的、纯粹的关心。
由比滨赶紧扯出一个笑,点了点头。
雪之下的嘴角动了动,算是给了回应。
我看着这一幕。
她们在笑。
在回应。
在拼尽全力维持着那层「我们没事,一切都很正常」的假象。
——那家伙如果在这里,大概会翻着白眼,用他那副半死不活的语气说「不用勉强自己笑也没关系」之类的话吧。
我把涌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按了下去。
我不是他。
我也说不出那种话。
「那么——」
巡前辈像是没察觉到刚才的尴尬,拍了拍手,把我们的注意力拉了回来,眼睛亮得发光:
「今天是想来拜托大家帮忙的!关于体育祭的压轴项目!」
她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满是干劲:
「因为历年的都很老土呢。所以今年想搞一个盛大些的。」
她说着,目光扫过我们三个,带着满满的期待:
「希望你们能帮忙想一些点子。男生和女生分开的压轴项目。」
「啊?这个说的具体是... ...?」
由比滨一脸茫然地问。
雪之下也交叉起双臂,皱了皱眉:「这么说来,去年的体育祭,都搞了什么项目?」
「谁知道。」
我靠在椅背上,冷冷地接了一句,
「没什么印象。」
——这是实话。
去年的体育祭,我唯一的记忆,就是坐在操场角落的树荫里,看着别人跑来跑去,吵吵闹闹,然后发呆到结束。
什么青春,什么热血,什么集体荣誉感,这些东西和我从来都没关系。
我要操心的是打工的时薪,是家里两个小鬼的晚饭,是下个月的教材费。
运动会也好,文化祭也好,对大多数人来说是青春里闪闪发光的一页,对我来说,不过是一段不得不熬过去的、麻烦的时间而已。
听我这么说,巡前辈瞬间耷拉下了肩膀,一脸失落:
「果然不记得了吗... ...是名叫『cosp-race』的,一面cosplay一面赛跑的比赛呢... ...」
Cosp-race。
我在脑子里翻了翻,好像... ...是有这么回事?
记不太清了。
反正这种东西,本来就不重要。
「因为历年的都很老土,所以今年想搞一个不一样的。」
巡前辈用满溢着干劲的眼神,直直地盯着我们。
「希望你们能帮忙。」
那层蓝色的滤镜还浮在我眼前。
所以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热情是真的,期待是真的,连那点藏在干劲背后的,怕搞砸体育祭的不安,也是真的。
这是侍奉部的委托,是我们的工作。
「事情我已经明白了。意见征集到应该什么时候为止?」
雪之下率先回过神,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开口询问。
「关于这点,因为有体育祭运营委员会的会议就去那里想吧。」
巡前辈说着,忽然伸手,啪的一下拉住了雪之下的手。
雪之下瞬间僵住了,脸一下子红了起来,语气都乱了:
「哈?那个倒是没有关系,那个、为什么,要、手... ...能松开一下吗... ...」
巡前辈完全没松手,反而又往前凑了一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雪之下:
「实际上呢,体育祭运营委员会的委员长还没有决定呢... ...。所以,雪之下同学觉得如何?」
被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雪之下红着脸,整个人都狼狈起来。
不过,似乎还留了一些抵抗的气力,轻轻地从巡前辈那里抽回了手。
「我拒绝。」
「果然呢——」
巡前辈瞬间耷拉下了脑袋,一脸的遗憾,却没有再强求,很干脆地退开了。
结果下一秒,她又眼睛发亮地转向了由比滨:
「那么那么,由比滨同学,你觉得怎么样?!」
「诶?!」
突然被点名的由比滨,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然后超高速地摆着手,脸都白了:
「呃、呃,我不行的!绝对不行的!」
「说的也是呢——。突然被这么拜托也会很困扰呢。」
巡前辈又耷拉下了肩膀,露出了一个无力又委屈的微笑。
大概是对这个表情感到痛心,由比滨也有些垂头丧气起来。
「抱歉... ...」
「没关系,不要介意。只是如果接受我会觉得很开心而已。让你费心了非常谢谢。」
巡前辈一边说着,一边温柔地伸出手,摸了摸由比滨的脑袋。
由比滨被这个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僵住了。
但巡前辈完全不在意,依旧软乎乎地摸着她的头,动作温柔得像在哄小猫。
我看着这一幕。
那层蓝色的滤镜还在。
所以我看得清清楚楚。
由比滨的身体从僵硬,慢慢放松了下来,嘴角甚至偷偷往上翘了一点。
她其实一点都不讨厌被这样对待。
甚至,她在这种毫无防备的温柔触碰里,找到了一点点久违的安心感。
这段时间,她一直绷着神经,小心翼翼地陪着雪之下,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名字,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活动室的「正常」。
她太累了。
她需要这个。
原来大家都在需要什么。
需要一个支撑,需要一个出口,需要一点不用设防的温柔。
「不过,没法决定委员长也很头疼呢... ...这样的话。」
巡前辈从由比滨的头上放开手,「嗯——」地交起双臂,歪着身子闭上了眼睛。
「这个嘛... ...」
雪之下也皱起眉,陷入了思考。
我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按照这个流程,接下来,她的目光肯定会落到我身上。
如果她真的问我,我会怎么回答?
说「行」,还是「不行」?
我也不知道。
「这么一来,就只能努力地找一找线索了呢。」
巡前辈「嗯嗯」地点着脑袋,然后她转向我,张了张嘴——
「川崎同学... ...啊不对,由比滨同学,你觉得呢?」
她伸手指着我,一脸认真地问。
由比滨瞬间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诶?我?」
「对对对,川崎同学有什么想法吗?」
巡前辈又补了一句,目光依旧牢牢地锁在我身上。
——她把我俩搞混了。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一脸认真,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名字,甚至连眼神都没飘一下。
由比滨张了张嘴,又闭上,一脸的哭笑不得。雪之下轻轻叹了口气,扶了扶额头。
活动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我是川崎。」
「诶?」
「那边那个是川崎。」
我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旁边的由比滨。
由比滨赶紧指着自己,苦笑着补了一句:
巡前辈眨了眨眼,看看我,又看看由比滨,然后「啊——」地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感叹,脸瞬间红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总是记混名字!川崎同学,由比滨同学,抱歉抱歉!」
她双手合十,对着我们连连鞠躬道歉,一脸的愧疚。
由比滨赶紧摆着手,「啊哈哈」地苦笑着打圆场:
「没事没事,经常有人搞错的... ...」
「是吗?那就好那就好!」
巡前辈瞬间松了口气,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笑。
——经常有人搞错?
我和由比滨哪里像?
发型不一样,气场不一样,性格更是天差地别,连名字都只有一个「川崎」的姓沾点边。
算了。
不重要。
反正对大多数人来说,我本来就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
记不住名字,搞混身份,都很正常。
「所以,川崎同学有什么想法吗?」
这次,巡前辈终于准确地看向了我,一脸期待地问。
我靠在椅背上,冷冷地开口:
「我不擅长做这种职务,也没兴趣。」
「这样啊——」
巡前辈点了点头,没再强求,又转向了雪之下:
「那就麻烦你们多帮忙想想体育祭的点子啦!」
她笑着说。
那种毫无防备的笑,让人根本没法拒绝。
「话说回来,还没有决定委员长... ...」
雪之下用手指抵着下巴,皱着眉陷入了思考。
忽然,她抬起头,看向巡前辈,一脸严肃地开口:
「那个由谁来做都没有关系吗?」
「诶?不,要说是谁都没关系的话稍微有点困扰,如果是可以认真干事的人,可以安心依靠的人就好了。」
「不,不是那种品格的问题,是说有没有资格或是所属组织之类的限制。」
雪之下一脸严肃地询问道。
「啊啊,说的是这个啊。那个的话没有问题的。其实也招募过候选人的,但是,没有招到一——个候选人... ...」
巡前辈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原来招募过的啊,我完全不知道。」
由比滨发出了伴随着惊讶的声音。
巡前辈对这个反应「呜呜」地轻微踉跄起来。
「都不知道呢... ...。说的也是呢... ...。是通知的方式不好吧... ...。公告也贴了,HP上面也写了,也发了传单,也请老师通知过了,我的部落格也更新过了... ...。」
「城回前辈,没有这种必要的。」
雪之下揉了揉太阳穴,吐出短短的叹息。
「什么意思?」
巡前辈小小地歪着脑袋,一脸茫然。
雪之下抬起头,语气斩钉截铁:
「我推荐一个适任的人。」
「诶?是谁是谁?是什么样的人?」
巡前辈兴致盎然地探着身子。
雪之下像是在整理着自己的思绪一样,缓缓说道。
「既有着这种职务的经验,另外,上进心也比较强,也有着对于名誉职位的执着,反过来应该也可以说是有干劲的人。」
——我听出来了。
她说的是相模南。
「二年F组,文化祭实行委员长,相模南同学。」
「诶诶?!」
雪之下的话音刚落,由比滨就发出了一声惊讶的尖叫。
巡前辈也愣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甚至带上了一点显而易见的为难。
「啊—。嗯。原、原来如此呢... ...。不过,到底如何呢... ...。」
我看着巡前辈的表情变化。
那一层蓝色的东西还浮着。
所以我能看见
——她不是讨厌相模。
她只是担心,担心又像上次一样出问题。
「雪之下,你有什么打算?」
许久没说话的我,终于开口,冷冷地看向她。
「和克服精神创伤一样哦,在曾经是失败过一次之后,只能用与其同等以上的事物来弥补。不对吗?」
雪之下看向我,语气平静,眼神里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明白了。
她是想把相模再推上去。
让她再做一次委员长,让她在同一个地方爬起来,取回她那点可怜的自信,让周围的人对她的评价能好一点。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人不是道理。
「不过,是值得做到这个地步的事情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是值得做到这个地步的事情。」
雪之下的语气很硬。
投来的视线里,有某种我不想多看的东西。
巡前辈似乎也不能信服。
「嗯——相模同学吗... ...。」
「我认为再给一次机会对培养人来说也是十分重要的。」
「是呢,嗯。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巡前辈闭着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缓缓抬起头,正面看向雪之下,眼神里没了刚才的温和,只剩下了毅然决然的认真。
「不过,因为这是正经的工作要是被搞得半吊子我会很头疼的。」
她的眼睛在说话。
她在说,我不会让文化祭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温柔,却没有半点退让的余地。
雪之下沉默了。
「我也不赞成。」
我看着雪之下的眼睛说着。
人是不可能那么简单就改变的。
要是只靠一句鼓励的话,一点温柔的同情,一个重来的机会就能变好的话,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烂摊子,不会有那么多无能为力的事了。
「小模,要怎么说呢... ...。要是变得和上一次一样... ...。」
由比滨的疑虑正确至极。
「不会变成那样的。我不会让它变成那样。」
雪之下抬起头,语气里满是自信,甚至带着点孤注一掷的宣言。
但那种自信,在我看来,危险得要命。
自信和现实,从来都是两回事。
「难道你忘了文化祭的事?」
听我这么一说,雪之下张着嘴僵住了。
是的,雪之下雪乃不会忘记的。
「... ...怎么了啊?」
「没有忘记,只是川崎同学这时候提起来,有些意外。」
她很快回过神,别开视线,语气生硬地问。
「你的担忧是多余的。体育祭是封闭性的活动,而且日程也只有一天。相比文化祭的作业量要少所以我自身的工作量也会减少,另外相模同学也会有组织的余地的。」
雪之下重新看向我,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滔滔不绝地解释起来。
她说得头头是道,像在说服我们,更像在说服她自己。
就在这时,由比滨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
她看着雪之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心疼:
「话说,那个不还是以小雪也好好干活为前提的嘛。」
被死死地看着,饶是雪之下雪乃也有些尴尬地语塞了。
「由、由比滨同学。不过,也有委托的事情,还有三浦同学发来的邮件... ...。」
她语无伦次地找着借口,像个被戳穿了谎言的小孩。
由比滨看着她,小声地「呣—」了一声,眼神里满是不赞同。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下一秒,她抬起头,对着雪之下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
「我也会帮忙的。这次,要好好地拜托我哦?不许再一个人硬扛了。」
「由比滨同学... ...。」
雪之下一副安心的表情漏出了声音。
「谢谢... ...。」
「不,完全没关系的。」
由比滨笑着,往前凑了一步,坐到了雪之下的身边,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像是在确认彼此的体温,确认彼此都在。
我看着她们。
那层蓝色的滤镜还浮在眼前。
所以我看得清清楚楚。
雪之下紧绷了这么久的肩膀,在那一瞬间,微微地松了一点。
由比滨的手,握得比平时更紧,像是怕一松手,身边的人就会消失一样。
她们两个,终于找到了一点支撑。
「如果雪之下同学和由比滨同学都来帮忙的话,那就没问题了吧。」
巡前辈的声音,把我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谁知道呢。」
我看向她,冷冷地开口,
「她也不是完人,我劝你还是不要太盲信比较好。」
听我这么说,巡前辈忽然笑了笑,凑了过来。
她俯下身,把脸凑到了我的耳边,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痒意,搔动着我的耳廓。
还有一股淡淡的、甜甜的香气,飘进了我的鼻子里。
「而且,你也会陪在她们身旁的吧?」
声音搔动着耳畔。
隐约的甘甜香气。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眼前那层稳稳浮着的蓝色,在那一瞬间,猛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股甜香。
不是因为她靠得太近。
是因为这句话。
「你也会陪在她们身旁的吧?」
——那家伙如果在这里,他会陪的。
他会翻着白眼,用他那副半死不活的语气,吐槽着「真是麻烦」,说自己只是「因为工作」。
但他真的会陪在她们身边,会在她们撑不住的时候,用他那套歪理,把所有事情都扛下来。
现在他不在了。
所以我在这里。
我顶替了他的位置,坐在了这个活动室里,看着她们硬撑,看着她们互相支撑,看着她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易碎的「正常」。
我一直以为,我只是个局外人,是个临时的替代品,是个可有可无的旁观者。
但这句话,把我拉进了这个局里。
它告诉我,我不是可有可无的。
她们需要我。
我猛地别开脸,看向窗外,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语气硬邦邦的:
「... ...嘛,因为是工作呢。」
巡前辈开心的笑声传入了耳中。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呢!」
啪啪地拍了拍手,集合了我们的目光后,巡前辈高声宣布道。
「那么,就去试探一下相模同学吧。就让我和雪之下同学去谈谈吧?」
「也是呢,那就明天去吧。」
雪之下点了点头,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啊,我也去!」
由比滨立刻举起了手。
「那就明天见了。真的拜托大家了哦——!」
巡前辈笑着挥了挥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
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看着我们,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
「对了,等比企谷同学回来了,帮我跟他问个好。」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了。
活动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没说话。
那层蓝色的滤镜,还稳稳地浮在我眼前。
它让我看清了很多东西。
看清了巡前辈藏在温柔背后的期待和不安,是真的。
看清了雪之下藏在坚定背后的孤注一掷,是真的。
看清了由比滨藏在温柔背后的担忧和疲惫,是真的。
这一切,都是真的。
——也看清了,那个靠窗的位置,依旧空着。
那个本该坐在那里的人,依旧不在。
「问个好。」
我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声音很轻,在这安静的活动室里,却格外清晰。
雪之下和由比滨都没说话。
窗外,夕阳正在一点点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屋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