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田野染上一层新鲜的绿意,风里带着泥土翻耕后的气息。再有不到一个月,让娜就要离开了——她没说,但白泽知道。
谷仓里,干草堆散发着残留的暖香。阳光从敞开的门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声的界限。
“让娜。”
白泽喊住了少女,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某种罕见的、郑重其事的意味。
让娜正整理着晾晒的草药,闻言抬起头。逆光里,少年的轮廓镀着一层金边,有些看不清表情。但她认得那个语调——他很少这样叫她。平时多是“傻村姑”,或是“我的村姑小姐”,只有真正重要的时候,他才会叫她的名字。
“怎么了,米卡?”少女温和的问道。
白泽走到她面前,然后——他单膝跪了下去。
“欸?!!”
在让娜愣神的瞬间。少年的指尖变出一个银质的戒指,里面刻着她的名字——。
让娜的手停在半空,草药从指间滑落。
“米……卡?”
她的声音轻得发颤,蓝眼睛里满是错愕和不解。
白泽没有笑。他抬起头,望着她,暗金色的眸子像是盛着四月所有的光。
“让娜·达尔克小姐。”他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要把每个音节刻进她心里、刻在永不磨灭的石头上,“你愿意嫁给我吗?”
谷仓里静得能听见远处田垄上的渡鸦的啼鸣。
让娜愣住了,她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望着他认真的眉眼,望着那双从不轻易流露情绪此刻却毫无遮掩的眼睛。
少女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惊讶从胸口涌上来,堵住了喉咙。
他……
米卡是在...向我……求婚?!!
笼罩在巨大惊喜之中的少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无法将那个唯一且注定的,无需思考的答案说出口——她想说:
【愿意】
这个词就在舌尖,滚烫的、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最后的理智硬生生的克制住了这冲动,将原本的喜悦化为酸涩,哽咽在喉中。
少女垂下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胸口的银十字架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无法言说的重量。
“……”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白泽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然后,他看见她的肩膀轻轻颤抖起来。
“我……”让娜的声音有些沙哑和苦涩,像从很深的地方艰难地挤出来,“抱歉,米卡...我……米卡,我不能。”
白泽的眼睫颤了一下。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望着她。
“你不愿意吗,让娜?”他问。少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这样的问题。
让娜没有回答。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裙角,指节泛白。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膝前。
“不是!”让娜几乎是立刻反驳,“不是不愿意,我只是……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她攥紧裙角,指节泛白,“因为我要走了。”
白泽的眼睫颤了一下。
“去哪儿?”
让娜沉默,她的嘴唇抖了抖,却没能吐出一个字。唯独这些,她不想告诉他——
不能说。
不想让米卡知道。
他会担心的,他一定会...!
少女不想让他背负上如此沉重的事物,哪怕是为了她。比起等一个不识字的、没有未来,随时可能死去的村姑,少年值得更好的...更好的人......
“我要……”她努力的在自己贫乏的词汇储备中斟酌着合适的词句,“我要去做一些事。”
“什么事?”
“很重要的事。”
“比嫁给我还重要?”
让娜的呼吸一滞。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调侃,不是戏谑,而是一种近乎质问的、灼人的光。
“米卡……”
“回答我。”他跪在那里,姿态不变,声音却沉了下去,“比嫁给我还重要吗?”
让娜咬着嘴唇。
她想起那些夜晚,她想起天使的话语,那个燃烧的未来——燃烧的村子,饥饿的村民,满身血污倒在她怀中的少年……
她想起自己许下的决心。
【我要保护他。我要保护所有人!】
如果她留下来,嫁给他,那个未来就会成真。他会死,村子会毁,一切都会化为灰烬。
“是。”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
白泽的目光微微颤动了一下。
“比……留在我身边还重要?”
“是。”
“比活着还重要?”
让娜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
“如果失去米卡、失去大家,换我一个人活着,”她说,“那我活着,和死了没有区别。”
谷仓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白泽跪在那里,望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让娜看见了——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近乎悲伤的东西。
“让娜。”他站起身,与她平视,“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让娜摇头。
“我要说,你是个傻子。”他的声音很轻,“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我知道。”让娜低下头,“父亲也这么说。”
“不,你不明白。”白泽向前一步,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你不明白我说的‘傻子’是什么意思。”
他伸出手,抱住她,指腹轻轻按在她胸口——隔着粗布衣衫,隔着那枚她从未离身的银十字架,按在她心脏的位置。
“这里,”他说,“装满了别人。装满了所有人——我,父亲,母亲,弟弟妹妹,村里的每一个人,甚至那些你从未见过的、不知道名字的人。”
他的声音低下去。
“可是让娜,你自己呢?”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偷偷的汲取着她所珍视之人的体温。
“你把所有人都装在心里,”他望着她,目光沉静得近乎悲伤,“那你自己,放在哪里?”
“……我不需要……”
“你需要。”
白泽打断她。他的手从她胸口移开,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
“你需要的,让娜。你需要被人放在心里。你需要被人保护。你需要被人当成‘最重要的那一个’——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你是你。”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那是让娜从未听过的、几乎不像他的颤音。
“你以为你走了,大家就安全了?你以为你一个人去承担那些东西,就能改变什么?”
“我不知道。”让娜说,“但我要去试。”
“如果失败了呢?”
“……”
“如果失败了呢,让娜?”他追问,一字一句,“如果你死在路上,死在那条所谓的荆棘之路里,那你要保护的那些人——我,父亲,母亲,村里的每一个人——我们会怎么样?”
让娜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我们会活着。”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但我们会活在一个没有你的世界里。你以为那对我们来说,是‘安全’吗?”
泪水涌上让娜的眼眶。但她咬紧牙关,没有让它落下。
“可是米卡,”她说,声音沙哑,“如果我不去,你们可能连活着的资格都没有。”
白泽沉默了。
“我看到那个未来。”让娜继续说,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坚定。她的手指攥紧裙角,指节泛白。
“你让我怎么选?留在这里,嫁给你,然后看着你死在我怀里?”
“那你让我怎么选?”白泽反问,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近失控的尖锐,“看着你去送死,然后等在这里,等着某一天听到你的死讯?”
两人对峙着,呼吸交错,谁也没有退让。
阳光在他们之间缓缓移动,把影子拉得很长。
“让娜。”白泽的声音低下去,“你知道我来自哪里吗?”
让娜怔了怔。
“我来自一个……你无法想象的地方。”他说,目光望向谷仓外的天空,却像在看着很远很远的东西,“那里没有安宁,没有和平,只有永无止境的战争。人类在那片星空下活着,每一天都在死去,每一天都在被吞噬。”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我见过太多人死去。太多人为了‘拯救人类’这种东西,把自己烧成灰烬。”
他的声音沙哑。
“可他们最后换来了什么?什么也没有。战争还在继续,死亡还在继续,人类还在被吞噬——一代又一代,一遍又一遍,永无止境。”
他向前一步,握住她的肩膀。力道很重,却不会弄疼她。
“让娜,”他说,直视着她的眼睛,“哪怕把你丢到一个唯有战争与死亡的世界,让你为了拯救人类死上一次又一次,永不停歇,直至终焉——你也愿意吗?”
谷仓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让娜望着他。望着他眼底翻涌的那些她读不懂的东西——悲伤,愤怒,绝望,还有某种比绝望更深沉的、近乎哀求的东西。
她在求她。这个从来不会求人的少年,在用他的方式求她。
求她留下来。
求她不要走上那条路。
求她……让他保护她一次。
让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如果可以拯救人类的话,”她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进石头里,“我愿意。”
白泽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望着她,望着这个傻傻的、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村姑,望着这个为了别人可以把自己烧成灰烬的笨蛋。她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致的、近乎纯粹的坚定。
那是他无比熟悉的光——他曾在无数战士、无数凡人身上见过的光——
是他既想摧毁、又想守护的光。
